郑义:那些难忘的中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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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那些难忘的中国梦

帖子大话西游 » 2013-09-03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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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难忘的中国梦

                   ·郑义·

  ◇ 在生死边缘与毛对答

  我曾不止一次对自己说:画展开幕前,一定要写一篇文字谈谈高尔泰先生父女,谈谈那些如梦的往事。一定……却不料感情一重,便写不出字来,几番提笔皆涩滞不堪,只好作罢。纪念“六四”四周年的香港《中国梦》画展如期展出了,在报刊上一看到那些画,又想起那些梦。

  高尔泰二十岁出头以“美是主观的”的这一学术观点而获罪,自此坎坷终生。在西部戈壁翰海中经过长久的沉思,他又说了一句话:“美是自由的象征。”终于开拓出中国当代美学中最富生命力的一个学派。苦难与成就皆起因于爱“美”,似太失真变形,有点梦的味道了。

  高尔泰又是知名画家,少年时便舞着长棍在他家乡江苏高淳县的大地上画大画。既是自由的想像,又是对大尺度的把握。正是凭着自小练就的这一手“画大画”绝技,他从可怕的大饥馑中拣回一条命。他永生难忘的“古拉格”——甘肃省酒泉夹边沟劳改农场,大饥馑时期,两千难友,很快就有一千六百人被饿死和虐待死。当高尔泰即成饿殍之际,上锋传令调他到省城兰州作画。那是“政治任务”,高尔泰便立时有了吃喝,还每日注射一针抗坏血栓,怕完不成任务先死了。人饿得快死了,吃灵丹也不能即刻见效。画大幅宣传画,爬不上高台,便有警察一左一右架。画大画出了名,便有各处来请。因为画的是伟大领袖老人家的“宝像”,对阶下囚画家也以礼相待。怕回夹边沟饿死,高尔泰便磨洋工,一幅画照着十天半月地画;其实,他连格子都不用打,甩开刷子就是一幅“红光满面”,最后再用软软的羊毛刷子轻轻扫去笔触,颇得领导们赞赏。这不是艺术的玩意儿却救了他一命:当他画了好一大圈儿回到夹边沟,发现劳改农场已然解散,难友们饿死光了。对于幸存者,这一切恍若一梦,只是过于残酷了。

  高尔泰前后至少画了上百张毛泽东大型油画肖像,天下恐怕再无人像他这样与老独裁者长久独对。私下里,他与毛泽东有过许多坦白的“对答”,以个人的名义,以夹边沟难友的名义。自此他见血见骨地理解了毛和他的党。早在民运之前,他与温元凯的对话录中,就白纸黑字地预言了:面对人民的民主浪潮,共产党一定会开枪杀人。在“八九”之前莺歌燕舞的一派“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之下,偌大中国,敢作如是观者大约仅高尔泰一人。所以,六·四屠城之后,中共以“为动乱作了精神准备”为由抓他去蹲大狱,平心而论,不算很冤。

  ◇ 匿居于严密监控的大学

  我们生活轨迹的相交,是因为我妻子北明也是搞美学的,极敬重高先生。但应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老话,我们之间过从甚少。六·四之后的追捕浪潮中,我们曾匿在高尔泰家过了一段温馨宁静的日子。那时,他已从狱中出来,妻子蒲小雨又贫病交加,几乎死去。他被剥夺了教学和发表文章的权利,国门更不得出,只有在画布上抒写自己躁动不宁的心绪。在那些风雨如磐的日子里,他的《开天》、《奔月》、《追日》、《射日》、《填海》、《乡愁》使我和北明激动不已。在那些厚重的色彩上,我感到的,是地底深藏不露的石火,是天边遥远滚动的奔雷,是我们民族历经劫难而不屈不死的魂灵!然而,著名如他这样的思想家、画家、大学教授竟然没钱买颜料,只好以油漆、沙子代替;住下来,还发现他们可以窘困到买不起肉和水果!再是热忱挽留,我们也不忍久居了。记得那是一个爽朗的秋日,花农们田地里一畦一畦的各色菊花开得正艳,药香醉人。高尔泰兴致极好,冒出些入得情境的古人佳句一路上高吟浅唱。在菊花丛中,小茶馆里,我们以茶代酒,依依作别了。非常的境遇使我们四人皆脑后有眼,一致认定有一青年追随不舍。一种解释是仰慕高先生的学子,另一种就是“尾巴”。虽然可能性不大,也认真对付。于是匆匆分手,他们夫妇二人返校;我们则甩掉“尾巴”,从校墙外绕至校门口的汽车站登车启程。待我们绕到川师大门口,竟见高尔泰违反“安全操作” 规程,追出大门外与我们遥相面对。此处门禁森严,耳目众多,我们不敢有所表示,只是定定相望,把这个大时代的感觉和相濡以沫的友情埋在心底。车开动的瞬间,高尔泰情不自禁地向我们高高挥手作别。我们也向他挥手。看来,有时,感情的宣泄是超越安全考虑的。

  这一段“囚犯”与“在逃犯”在中共严密监控的大学里论诗品画的日子,该算是一个美丽的梦了。

  ◇ 营救计划即刻起动

  这一别,山山水水地我们终于偷渡到了香港。稍安定,便记起了一个承诺。我曾在不同的语境中多次征询过高先生夫妇的意见,每次的答覆都是:走,能走就走,自由与尊严超越一切。甚至还准备和我们一起去海边。我们当然不能同意伤痕累累的高尔泰夫妇随我们去“撞大运”,便留下了一句暗语和一个承诺。

  于是香港—美国函电交驰,一个精密的营救计划逐步成形。却教人焦灼的是,高夫妇离家赴京,一时寻觅不着。那几日,我们几乎整天守在电话前和成都、北京联络。因为需要他们最后一次决定自己的命运。在整个营救计划即将放弃的最后一刻,当最后一次努力的电话铃声响起之际,他们刚刚从北京回来,听到电话铃响,匆匆拧开了门把… …

  数日之后,一侠士趁夜色来到川师大门口,正发愁如何从门卫鼻子下混进大门,忽然大雨如泼,他灵机一动,将手中雨伞向暗处一掷,撩衣蔽头一下子冲进了大门。然后按照我画的地图,未曾问路就摸到了高家。敲开门来,问:“是高尔泰先生家吗?…… 我想来看看高先生的画。听说高先生近来画了一组以楚辞神话为题材的油画……”答曰:“不是楚辞,您可能听错了,是上古神话。”——暗语对上了,双方身份确证无疑。

  本来,按照营救活动惯例,一接头便要即刻上路,以免夜长梦多,徒生枝节。但满屋一转,侠士被那些画深深感动了,破例逗留险境数日,帮助他们将画一次次转移出大学。最后,又是一个夜晚,在去火车站的半途,侠士向计程车司机亮出一迭钞票,于是改变计划,漏夜驶往重庆。途中泥石流暴发,又雇得农民拖车、招车。纷乱手电光中,号子喊得三位夜行者心口发热。重庆,高尔泰恰有一学术活动,然后,登船东行……

  后来忆及,仿佛冥冥之中,这一切早有安排……

  高尔泰岳母在北京家中卧病日久,却不断念叨说快有人来接女儿女婿了,她不能再如此拖累了云云。老人总怕误了什么,预感有一件大事快误了,便悄然选了“六四”三周年忌日服安眠药溘然长逝,并留下遗嘱骨灰洒入长江。于是,才有了在最后一瞬蒲小雨拿起电话,营救计划即刻起动;才有了以完成母亲遗愿为由,名正言顺离开监视内控的四川师范大学。就这样,老母亲以生命为他们追寻自由的壮举送了行,并陪送他们泛舟扬子、长出三峡,黄鹤一去无消息。忠孝不能两全,则绝孝而尽“忠”。壮哉老母!

  ◇ 特级保密:《中国梦》

  香港。

  寂静中数日苦候,终于某日传来消息:“下午四时已启航。”抑制着兴奋与焦灼不安,朋友们聚一起等候高尔泰夫妇的到来……

  仍然是那一脸谦和的微笑,仍然是那一种凝神的倾听……按照那准确得近乎钟表的计划,加之侠士们对艺术的尊崇,人出来了,画也出来了。

  于是便萌生了“六四”四周年《中国梦》画展。

  在准备画展的日子里,高尔泰画得疯魔了。在南国难当的酷暑中,赤膊上阵,挥汗如雨,每日里从天明直画到深夜。满手满身油彩,椅背门边也不时有斑驳色彩祸及他人。这一时期,我们两对夫妻伙居一宅,高尔泰、小雨画画,北明和我写作。读书写作之余,我借得一刨,拾得一锯,购得一錾一锤,便给高先生制作油画框。高尔泰很是不安,其实这是我的荣耀。

  劳作之暇,我们常常一起到海边散步,谈人生、艺术、谈那片难割难舍故土母国。中秋节之夜,我们一起躺在海湾里的游艇码头上望月亮。那一晚乌云密布,月亮在乌云里艰难穿行。渐渐地,话少了,都有一份沉甸甸的心事。我在想八十有一的老母亲和数年不通音问的小女儿,高尔泰呢?我没问,他也没说。但我猜想他一定在挂念他的小女儿高玲。这孩子重病在身,走时又囿于安全纪律,连句暗示都没搁下。抵港后,高尔泰夫妇多次要求与家人建立联系,报个平安,都被婉拒了。道理很简单:若打算在中共特工密布的香港匿名居至来年六四,完成《中国梦》画展的全部准备工作,就必须严加保密,切断一切可能泄密的联系。高尔泰一想起病中的女儿,就禁不住长吁短叹,每次我都劝慰一番,并对朋友们的特级保密措施加以再三解释。言之成理,又是为了画,末了,他每次都只有凄然首肯。

  ◇ 残酷的梦——高玲

  十月初的一天清晨,高尔泰约我出去散步。路上,他平静地说:“高玲死了!自杀了……”这雷霆般的打击刹那间惊呆了我。我紧张而疑问地瞥他一眼,他面无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这女儿是在遥远的大西北流放地出生的。孩子的母亲,因受高尔泰株连被驱逐到甘肃农村,不堪折磨死去,时年不过二十五岁。高尔泰只好将三岁的小女儿接到劳改营式的“五七干校”。小女儿每日在田野里陪父劳作,野跑,父女俩相依为命。在那个毁灭文化的时代,高尔泰心疼女儿,便亲手为女儿绘了厚厚几大本童话连环画,作为启蒙读物,将美、希望、自由、勇敢点点滴滴注入孩子童稚的心灵。当这些画集终于得以正式出版之时,小女儿玲玲已上了学,一路念上去,总是学校里的好学生。89那个年头,玲玲考大学,作为市重点中学的兰州三十一中的好学生,她获得了免试保送。但是坦克车过去之后,父亲一生都却之不去的厄运又一次降临。在中共上层的无端干预下,女儿大学居然没上成,父亲又下了狱。——轻度精神失常——一个青春的梦幻被击碎了!不久,又发现患有性质不明的肿瘤。苦命的孩子!

  高尔泰夫妇匆忙出走前,曾说一到地方就给她信。不料音讯杳无,国内纷传失踪,甚至有怀疑中共下黑手的。三个多月了,孩子终于绝望了……也许她以为父母已不在人世,她唯有追随而去;也许失学、疾病和无穷无尽的政治迫害使她过度疲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的是什么,我们永远不得而知。可以确认的事实,是这个罪恶的社会将她扼死了。孩提时,父亲竭力把她保藏在自己构筑的一个美丽的梦幻之中;长大了,当她独对这卑鄙的社会之际,可怜的小玲玲终于发现:她的全部人生竟是一个永远也挣脱不了的恶梦!

  我的心久久地、久久地隐痛。

  关于这个苦命的孩子,我们之间再不提及。只是在高尔泰每日如常默默挥毫作画的赤裸的脊背上,我读出了更多的苦难及苦难铸成的虽九死而不悔的力量!

  ◇ 永恒的纪念

  在我们的辩论声和赞叹声中,高尔泰完成了“上古神话系列”大幅油画,艰苦卓绝。那巨大的力度使人震撼,尤其难得的是,我亲眼目睹了一位思想家、艺术家的精魂是怎样涓涓滴滴注入画幅。

  而且,在每一画面上,我都可以感觉到那个刚刚辞我们而去的女儿,这些画不仅是中华民族卓越先民的梦,更是一位父亲特意给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锻造的反抗之梦,一组弥漫阳刚之气的伟大的梦。

  五月底画展在香江按原计划如期举行,并获得成功。看到那些我亲制画框并目睹其诞生的画自然倍感亲切,但一群香港女孩儿在画展上的合影更使我心蓦然一沉。这一个个关于我们民族的亘古之梦她们听懂了吗?而那个最有资格也极有可能领悟这些生命之梦的女孩儿玲玲却听不到了。

  于是我写下关于她和她父亲的美丽而残酷的梦,作为我对她的一个小小的祭奠。

  还想说最后一句,那幅油画《填海》。在成都家中所作的,是小鸟精卫在巨大的海的旋涡上俯冲。在香港,构思改为头佩白花,红衣红羽的人形精卫以身填海。我离港时,《填海》仍未定稿,不知后来参展没有。总觉得,玲玲不正是天帝之女精卫吗?她不幸溺水了,而灵魂却化作红衣红羽的小鸟,燃着生命之火,去照亮那黑洞般的深渊。玲玲有在天之灵,想必如此的。

  就这样,高尔泰在玲玲痛苦绝望之际所作的那些中国梦的油画,该算作对女儿的永恒的纪念。而那幅《填海》可能是他关于女儿的最后的梦境了。
 来源:黄花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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