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田芳 1934年出生于营口一个曲艺世家,在他七十六岁回顾人生时,如是感慨:
我现在总结,都是命运
在他84岁的起伏人生里,遭遇了两次劫难,险些丧命。其一是wh大革命,另一个就是1948年的长春围城。
以下是单田芳先生的口述自传人生其实就一个字:熬。
好不容易熬到了1948年。
那年的春节与往年截然不同,长春突然断水断电了,拧开水龙头滴水没有,到了晚上不是点蜡就是点煤油灯。 原来共产党的军队已经占领了吉林市,吉林市的大丰满发电站都被共产党的军队控制着。长春的水电都由吉林市来供给,吉林的丢失才使长春断水断电,顿时粮价飞涨,人心惶惶,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爸他们一看形势不对,经和朋友们商量后,作出决定,人们都说长春这地方没法待了,我老姨和老姨夫过了春节就回了牡丹江,我父亲打算疏散人口,先把我祖母和我大妹林芝二妹林华三口人送到沈阳去,我们处理善后,然后到沈阳去团聚。结果发现铁路已经不通车了,往来的信件也终止了,我的任务是每天去打煤油,回家擦灯罩。没有水喝咋办?就得花高价买水,那会儿市里头有很多马神井(一抬一落能压出水来),有些人靠着卖水发了财,而且粮食越来越少,断顿的人家已经出现,在此情况下怎么疏散人口呢? 我家倾其所有买了一架花轱辘大车,还买了一头骡子一匹马,为了多拉东西,在大车上还钉了个加长的四框,把家里面穿的戴的许多许多的衣物,装在麻袋里,然后放在钉好的架子上,用绳子系结实,中间铺上被褥,供我祖母和两个妹妹休息。他们将要赶车去沈阳,据说从长春到沈阳得走半个月,路上土匪胡子还挺多,不得不有人保护,赶车的把势交给了聪明能干的小刘,他老婆和妹妹也一路同行,还有一个姓律的茶社伙计,为人忠厚,他想带着老婆孩子同车去沈阳,我爸觉得人多了力量大,所以也就同意啦,人们管这种方式叫逃难。 我奶奶他们临走那天,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观众,有人问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回答去沈阳,有人说那么远的道可不好走啊,恐怕个把月的也到不了沈阳,还有人说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你们可千万要当心啊!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我父亲对我祖母说:“俩孩子就交给您了,您可要一路保重啊!到沈阳去找我三弟去。”我爸的三弟叫单永槐,家住沈阳铁西,我奶奶她们就是投奔他去,我爸又拉着小刘的手说:“兄弟,我把这老少可全交给你了!你就多费心吧!”小刘问我爸:“二哥,你们啥时候走啊?”我爸说:“快,我把茶社和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就走,顶多也就十天半月吧。” 之后全家人洒泪而别,连看热闹的人流泪的也不少,他们倒不是说多么关心我们,而是在那种严峻的形势下人人自危,想到他们自己的前途哪有不伤心之理,有的人想走还走不了呢。 古人云世事难料,又道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客观事物的发展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我爸说十天半月就走,结果走不了了,在我奶奶她们离开长春的十天后,长春的形势巨变,如果说十天前解放军包围长春还有某些出口之外,比如去沈阳啊、去哈尔滨啊还能行得通,可是十天后就不同了,解放军大军云集,把长春围了个铁桶似的。我爸一看走不了了,只好等待时机。从1948年春节后长春形势紧张,直到7月份也未能缓解,换句话说,长春断粮断水断电已经持续了七八个月。
东大桥是个国民党的卡子口,离我们家能有十华里左右,在桥旁边还有一座龙王庙小学,现在学校停课了,里面住满国民党军队。东大桥是一座木制的大桥,长大约十丈,宽能并排走两辆大车,下面是长春伊通河的河水,桥的两面都有国民党军队重兵把守,有混凝土的碉堡,还有用沙袋子堆起的工事,那些国民党的士兵,头顶钢盔,全副戎装,手端着冲锋枪,个个杀气冲天,让人望而生畏。我们十四口人从东大桥上通过,离开了长春市。姓方的送了我们一程,估计也就在一里地左右,他就不往前走了,他用手往前一指:“看见没有,你们就顺着这条道直接往前走,用不了十里地就看见八路了。”说着他转身就走,我爸拉住他的膀子就问:“大兄弟能行吗?我怎么心里没底呢?”老方说:“没事没事,我全给你们安排好了。”说着他就返回了东大桥。于是我们就走向了一条既陌生又吉凶难料的路大家一路急行,大约走了七八里路的光景,看见前面有个小村落,还有站岗的解放军,看来是到地方了。我爸和刘玉庆忙走过去,向那站岗的解放军打了个立正,说:“我们是六十军的起义人员,是来投奔共产党解放军的。”正这时从里边走出一位解放军的军官。我怎么知道是军官呢?按我的理解当大兵的都使长枪,当官的都别着小手枪,别看服装一样,说话的语气也有所不同。这个军官非常好,我就听他说:“欢迎啊欢迎。”我爸问他:“同志您贵姓?”那人说:“我姓单。”我爸惊喜道:“哎呀,真没想到,在这儿还遇上一家人了,我也姓单,我是山东德平人。”那个军官笑了笑说:“我也是德平的。”就这么简短的几句话,一下拉近了距离,增加了感情。
于是他领着我爸他们到了另外一间房里,把路条开了。我们十四口人高高兴兴离开了这所接待站,跟姓单的同志挥手告别,沿着大道奔兴隆山去了。
到了第二天吃罢了早饭,依然是高粱米饭倭瓜汤,我爸带上我赶奔总部办公室。这好像是地主的东厢房,屋里很宽大也很整洁,外屋空无一人,里屋是一铺大炕,靠窗户摆着办公桌和电话。我们爷儿俩进去的时候,屋里边有两个很年轻的解放军军官。怎么知道是军官呢?因为他们腰上别的小手枪就是证明。其中有一个躺在炕上,一个坐在办公桌边。我爸爸斗胆喊了一声:“报告!”那个坐在办公桌边的解放军愣了一下,问我爸:“你有什么事吗?”我爸回答说:“我是来交代罪行的!”躺在炕上的那个解放军闻听此言坐了起来,带着疑惑不解的心情问我爸:“你是什么人?要交代什么罪行?”可能我爸一宿没睡好,把词全都背熟了:“同志,我不是国民党起义兵,也不是起义投诚的,我从来就没当过兵,我是一个说大鼓书的艺人,祖孙三代都靠说书吃饭,为了逃出长春找一条活路,迫不得已,才伪装成国民党兵,不这样我们出不来,我犯下了欺骗解放军的罪,所以前来交代。”坐在桌旁的那个解放军半天没有说话,仔细地打量着我父亲,问:“你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吗?”我爸回答:“全是真的。”坐在炕上的那个解放军问我爸:“你说你是说书艺人有什么证明?”我爸忙从衣袋里掏出弹三弦的牛角递给他们,他们像观赏古玩似的看了又看,问:“这是干什么用的?”我爸用手比画着:“这是弹三弦用的。”两个解放军有点儿不相信,又问:“你不说你是说书的吗?你会说什么书?”我爸说:“我会的书多了,《包公案》《薛刚反唐》《杨家将》《隋唐演义》等多了。”两个解放军很感好奇和意外,对我爸说:“你说一段我们听听。”于是我爸拉开架势,说了一段《薛刚反唐》。我发现那两位解放军听得挺入迷,不像刚才我们进屋时那么严肃了,接下来他们俩小声嘀咕了一阵,好像商量着什么,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对我爸说:“那你就填个表吧。”我爸问:“填什么?”他们说:“姓名、年龄、籍贯、你家有几口人、为什么假冒国民党投诚士兵,都填到表上。”我爸尴尬地笑了一下:“同志,我没念过书不会写字。”他们俩说:“没念过书会说书,真是怪事。”其中一个说:“这么办吧,我替你写。”于是我爸又把经过讲了一遍,那位解放军认真地做着笔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给我爸重复地读了一遍,问我爸:“我记的对不对?”我爸说:“没错没错。”那人说:“签个字你会吧?”我爸说:“我就会写我姓单。”他们说:“那也行,你写吧。”于是我爸在下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单”字。他们把记录放在抽屉里对我爸说:“你先回去吧,等我们请示了上级再决定。”我爸又敬了个不正规的军礼,带着我离开了办公室,我爸见着我妈把经过讲述了一遍,我妈急切地问:“他们态度如何?”我爸说:“好极了,一点儿也没难为我。”我妈又问:“他们相信你说的话吗?”我爸说:“看样子好像相信了,不过拿不准。”我妈长叹了一声:“唉!刀把子交给人家了,一切就听天由命吧!”刘玉庆两口子也凑过来打听,我爸又不厌其烦地详细介绍了经过,还动员刘玉庆去坦白,刘玉庆这个人既聪明又胆小,说什么也不敢去,简短截说,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过去了。到了第二天吃罢早饭之后,外面响起了军号声,解放军命令所有的投诚起义人员列队集合,所有人的家属站成另一队,我看着我爸和刘玉庆都站在对面的队伍里了。接下来开始出发,我爸壮着胆子跑出队伍问那个给他登记的解放军军官:“同志,我都向你们坦白交代了,我也不是国民党起义官兵,也得跟着队伍走吗?”那位解放军说:“现在出发是赶奔吉林,到那块儿就有结果了,你就等着听信儿吧,现在暂时先跟家属分开。”我爸忙问:“家属上哪儿去啊?我们还能见面吗?”解放军说:“虽然分开了,目标是一致的,都要到吉林市。”说着再也不理我爸了。我爸万般无奈又归了队,朝着我们招了招手,就随着队伍出发了。爸爸是我们一家的顶梁柱,他这一走,好像屋子都塌了。我们分开之后,随着家属大队也往吉林方向走,那条路我还记得非常清楚,就是顺着铁道线往前走。此时此刻,我们十四个人剩下了十二个人,十二个人分成三家,谁也顾不了谁了。我父亲走了,手里不准拿东西,只有身上套了几件衣服,余下的重载都落在了我和我妈身上,还有我的两个妹妹,小三和小四,我妈把包袱重新打理了一下,分成了四个小包,她背两个我背两个,两个妹妹也二一添作五,我妈背小四,我背我三妹(三妹才三岁,四妹一周岁多点儿)。众位请想,过去我们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下全是碎石头子儿,硌得脚掌子又酸又疼,俗话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偏偏在这关键的时刻我病倒了,得的是痢疾,先是跑肚拉稀,走一会儿就得上厕所,哪有那么多厕所,我所说的厕所就是广阔的天地。我咬着牙肩上扛着两个包袱,身上背着我三妹,晃晃悠悠,两腿发软,天旋地转。我咬牙坚持着,走啊走啊,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我往道边一坐,把我三妹放到地上,拿包当枕头,再也动不了了。我妈急忙过来拉我:“全子,在这儿躺着可不行,你看人家都走了,要跟不上人家咱可怎么办?”我少气无力地说:“妈,我实在走不动了。”说话闭着眼睛昏昏欲睡,烈日照着我的脸,我紧闭双眼,眼前直冒金花,腹内阵阵绞痛,十三岁的我突然想到了死,我心说就这么死到这儿也不错,省得吃苦受累了。我妈一看放声大哭对我说:“孩子,你要坚强点儿,你要不走,妈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你爸不在眼前,妈全靠你了。”我躺了大约五分钟左右,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对我妈说“妈,咱们走!”我妈说:“你身子太虚,包袱我来背吧!你背着你三妹就可以了。”就这样我又背起了三妹咬着牙往前走。从兴隆山到九台,走了多长时间我记不住了,总算走完了第一站。我们难民大队被安排到九台镇十字街一所当铺大院里,可得好好休息休息了,我是躺下就睡,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后来还是我妈把我叫醒的,我妈说:“在这儿人家不管饭,自己解决自己的吃喝问题,你能不能上街买点儿吃的去?”你想我妈必须看着俩孩子和四个小包,也只有我能够跑道和采购了。我问我妈:“拿啥买啊?”我妈说:“现在咱的财产全没了,只有卖东西换钱了,方才你睡觉的时候,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出门往北走,就是一个大市场,买东西卖东西的人多了。”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条花旗布的被里对我说:“你把它卖了,换了钱,不就可以买东西了吗!”我说:“我也不会卖啊!卖多少钱才好呢?”我妈教给我说:“共产党花的钱和国民党花的钱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卖多少好!反正有人要买这个被里,第一次给你报的价你就不卖,他要给你涨点钱你就卖。”我说:“行!”我妈说:“如果遇上药店,你再买点儿治肚子的药。”我拿着被里离开了难民收容所,没费劲就找到了那个大市场,放眼一望,真是人山人海,在这里做交易的大部分是难民,还有本地捡便宜的人,因为他们知道难民对本地的情况不了解,花少量的钱就能买到大量的好东西。我拿着被里进了人群,呼啦被很多人围住了,其中有人问我:“小孩儿,你拿的这个卖吗?”我说:“卖!”他说:“要多少钱啊?”我摇摇脑袋,说不出数来,那个人把袖子一甩握住我的手,用手指头掐住我的手指头,问我这个数怎么样(这是一种交易形式),可是我一窍不通,我就记住我妈的话,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卖不卖。”那个人又用另外的手指头掐了我两下:“这个数呢?”我心说一定是给我涨价了,那就卖吧,我点了点头对那人说:“可以。你得先给钱,后交货。”那人一笑,对我说:“小伙子还挺机灵的。”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沓崭新的解放票,面值是一千元一张,还印着毛主席的头像,一沓就是十万,另外他又给了我一张印有五千元的解放票,我才把被里给了他。我拿着钱就往回跑,这才发现,九台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三街六巷非常热闹,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原来这里是解放区,早在半年以前就解放了,老百姓都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焉有不繁荣的道理!饭馆有的是,卖什么的都有,我也懵了,一头扎进煎饼铺,新烙的大煎饼真香啊,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煎饼铺掌柜的问我:“买多少?”因为我没花过解放区的钱,也对不上号,就从那沓解放票里抽出一张一千元的,交给了他:“就买这些钱的。”煎饼铺的掌柜的睁大眼睛看着我:“这些钱都买煎饼?你们有多少人?能吃得了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一个劲儿地点头,掌柜的收了钱,叫我在旁边等一会儿,他就烙开没完了,过了一会儿,一大摞煎饼足有十斤,用纸托着交给了我,我一看吓了一跳,咋这么多!掌柜的说:“你是不是长春来的难民?”我说:“是!”他说:“怪不得呢?解放区粮食有的是,粮食不值钱。”我听了之后啥也没说,抱着煎饼离开煎饼铺,这才发现挨着煎饼铺是一家大饭馆,里边酱牛肉、猪头肉、熏鸡、烤鸡什么都有,我又拽出一张一千元的解放票,往前一递:“给你们,我买这些钱的肉。”那老板一看乐了:“你要啥肉啊?”我用手随便一指:“一样来一点儿,大杂烩。”好嘛,这一包子肉我拎都要拎不动了。我一手抱着大煎饼一手拎着肉,跑回难民收容所,把钱给了我妈,又把吃的放在地上,我妈一看吓了一跳:“咋这么多?十个人也吃不了啊!”我说:“妈,这东西可便宜了,才花了两千块就买了这些东西(我说的解放票是两次换币之前的币值)。”于是我妈把刘大娘、大印、二印还有他的亲戚都凑到一起吃煎饼卷肉,我吃饱之后,又到街上买了止泻的药,等我二次回到收容所,我妈对我说:“听说你爸和你刘大爷那个大队也到九台了,就住在铁路东,你拿上点儿吃的,去看看你爸和你刘大爷。”于是我拎着吃的,就奔我妈所指的方向去了。跨过铁路,眼前是一座废弃的仓库,果然那些起义投诚的人员都在这里下榻,门口也没有站岗的,随便出入。我在里边没费劲儿就找着我爸和刘玉庆了,我爸惊喜地问道:“你妈和你妹妹呢?”我把经过如实地介绍了一遍,我爸和刘玉庆都笑了,我把吃的往前一递,我爸说:“这是什么?”我说:“煎饼卷肉,可香了,我妈和刘大娘怕你们挨饿,让我给送来的。”我爸说:“我们刚吃完饭,我用毛背心换了四根儿大麻花,还剩下两根儿没吃呢。”说着从身后把麻花拿出来,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麻花,足有一尺多长碗口粗细,我爸说:“拿回去,给大伙儿吃吧。”刘玉庆也问了他家的情况,当他听完我介绍后高兴地点了点头,我又说:“爸,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吉林呢?”我爸说:“今天晚上的火车,几点不知道。”我说:“这儿通火车了?”我爸点了点头,又说:“大概你们也坐这趟车吧!”我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拎着麻花返回难民收容所。我简直就是个联络员,又像通讯员,把我爸和刘玉庆的情况向家里人介绍了一遍。.长话短说,我吃下药去肚子好多了,又睡了一小觉,精神也强多了,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集合集合!”我从梦中惊醒,我妈说:“又集合了,快点拿上东西,咱们走吧。”于是我妈背上我四妹带上两个小包,我依然背上我三妹带上两个小包到外面集合去了,刘大娘带着大印二印紧随其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老刘家那些亲戚也不知被挤到哪儿去了,看不见了。难民们先后来到九台火车站,这里灯光明亮,人声嘈杂,难民就是难民,跟花子队差不多少,一个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好不容易盼着火车来了,我们往车上一看就傻了眼,因为什么呢?因为车上人太多了,事先就听说车是从九台始发直达吉林,应该是空车啊!为啥带着这么多旅客呢?后来得知,原来这车是从兴隆山开来的,车上也是难民。火车停下之后,我们一拥而上,孩子的哭叫声,大人的喊叫声,乱成一团。车上人多得简直吓人,根本就没有座位,过道和列车两端,原来能站下十个人的地方,现在超员能超过三十人。我和我妈臂挽着臂,紧贴在一起,恐怕挤散了,她抱着我四妹还带着两个小包,我抱着我三妹也带着两个小包,火车开动了,我们被挤得喘不上气来,甚至连转动一下都不可能,我那时才十三岁,个子又小,负重又多,那个滋味可想而知。八月的天气,火车里根本就没有空调,热浪一浪高过一浪,臭汗的味道和各种难闻的味道混在一起,简直令人窒息。我三妹那会儿刚会说话,要上厕所,其实我早就看到了,列车上小小的厕所里已经挤了二十多人,根本就没有方便的地方,我只好告诉三妹你就随便拉吧,不但她随便拉,我也往裤子里尿尿,唉!人这一辈子难活啊!《西游记》里说唐僧九九八十一难,实际上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甚至超过八十一难。火车行驶得很慢,我心里好像着了火似的,巴不得一下就到吉林市。也许是又乏又累,站着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子突然停住了,人声一阵骚动,我听见有人喊:“到吉林了,到吉林了!”于是人们蜂拥着下车。来到吉林市火车站台上,我深深地出了几口气,头重脚轻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好半天才喘过这口气来,头脑也清醒了,我妈一把把我拉起来:“走,快出火车站。”于是我们就随着人群挤出了火车站,来到了吉林站前的广场上,后面跟着刘玉庆的媳妇、大印和二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家那几个亲戚没见着。我们在站前广场东张西望,想要找到我爸的身影,因为我们听说他们也是随这趟车来到吉林的。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几百人的一支队伍站在广场上,有人还举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国民党士兵起义部队指挥站。我们一下就看见了我爸和刘玉庆,但是不敢过去打招呼,但见一个解放军军官站在队伍前讲话,讲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记住,然后他们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叫一个有人得答应一声。点名结束后,我们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前边我已经交代过了,我父亲坦白了,说是到吉林来解决,现在目的地到了,他的问题能不能解决呢?是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啊,还是能把他放出来?正在我们担心的时候,我们就听见那位解放军军官喊出一个名字:“单永魁!”我和我妈定睛望去,我爸从队伍中走出来,那个军官说:“你是说书艺人吗?”我爸说:“一点儿都不假,我已经都坦白过了。”那军官说:“那你走吧。”这句话如同赦令,一下把我爸解脱了,其实我爸也看见我们了,赶紧向我们奔来,那个高兴劲儿难以形容,看来共产党说话算数,果然是言而有信。剩下那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将要开赴密山去学习,少说也得三个月,然后才能获得自由。刘玉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道他心里是咋想的!有没有可能后悔没有去坦白?可是此人天生胆小,都到了这紧要关头了,他也没敢说实话,但是他请了个假,从队伍出来找到我爸和我妈,我还清楚地记得他说:“永魁啊,弟妹,我把你嫂子和俩孩子就委托给你们了,等我学习回来再找你们。”说着擦了擦眼泪,又跟他们家人嘱托了几句,马上跑步回到队伍里,几分钟之后就开走了。车站上的人少多了,人们下车之后各奔他乡,所以一下冷清了下来。三妹和四妹父亲和母亲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市里找熟人去,把两个妹妹交给我看着,在地上铺了一块儿小毯子,让我把妹妹照顾好,我说:“你们可快去快点儿回来啊!”我爸说:“记住,我们不回来你们千万别离开这个地方,要不回来找不着你们。”安排完之后,他们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里去了,我抱着四妹,搂着三妹,陪伴我们的就是那四个小包。我抓紧机会把我和三妹身上的衣服都换了换,把那些脏东西全扔了。刚开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东张西望还看热闹,可时间一长,心里就起急了,眼望着我父母去的方向左看右看,恨不能盼他们马上出现。等啊等啊,估计能有两个多小时,三妹也哭四妹也哭,我急得没办法,也急得哭起来,引过几个过路人来看热闹,有人问:“你们是不是走丢了?你们的大人呢?”我说:“办事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我怕遇上坏人,把我两个妹妹紧紧搂在怀里,把四个小包压在身下,又过了一会儿,我就发现有几辆马车飞驶而来,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爸和我妈还有十几个陌生面孔的人,他们从车上跳下来说:“快上车。”我问:“上哪儿去?”我爸说:“有新家了。”这时我才发现有个熟悉的面孔,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李照文的同学叫李占元。占元叔热情地把我们抱到马车上,然后车子一掉头赶奔市内。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和我妈先找到的李占元,李占元真够朋友,安置我们先住在他妹夫家里,随行的还有两位说书艺人,都是我父母的晚辈,张连凤王连东还有松江茶社的经理等几位朋友。看来人这一辈子就要广交朋友,说书人常说一句话: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人活在人群当中离开朋友就无法生存,古往今来皆同一理。说话间我们到了李占元妹夫家,我一看好大的院子,占地足有十几亩,院里还有火车道,堆积的货物如山,有木材、布匹还有粮食。我心说这是啥地方啊?李占元的妹夫姓齐叫齐庆金,是吉林市比较有名气的企业家,他家开了一座转运公司,火车都能开到院里,业务十分红火。他家住在办公室的后院,大小十几间,非常宽大,齐庆金是个大块头,为人热情,是标准的东北汉子。他们一家非常热情地把我们让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因为我们都快变成乞丐了,身上是又酸又臭。他家还有浴池,洗完澡后,我们换上了新衣服,大家欢聚一堂,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1948年的八月十五。齐庆金夫妻在家里设宴款待我们,谈到长春的情况,无不震惊,我父亲举起酒杯泪如雨下,一方面庆幸我们死中得活,另一方面思念我的祖母和两个孩子,就是我的大妹和二妹,自从她们离开长春之后,已有半年多音讯皆无,也不知是生是死!或者人在什么地方!我知道父亲为此偷偷地掉过数次眼泪,他也是个孝子,对待老母亲还有亲生的两个女儿牵肠挂肚,能不担心吗?只是因为光顾我们自己眼前的事了,几乎没有时间发泄,今天在庆幸之余,他想到了老娘和两个孩子,吉凶未卜,不由得悲从中来,当众放声大哭。同桌的人有的落泪有的解劝,他们都说:“二哥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你们一家人迟早会团圆的。”因为我肚子始终没好,说书艺人也是我爸的晚辈连凤和连东把我们又接到他们家,说:“好办,你早说啊。”说着把大烟盘子拿出来,点上烟灯,让我抽口大烟,连凤大姐说这个专治肚子疼,抽两口立马就好。在旧社会抽大烟的人比比皆是,我早已司空见惯,可我家不抽,我也从来没抽过,连凤大姐特别热情,躺在我对面烧了个烟泡,把大烟枪递给我:“快抽两口。”我说:“我也不会啊。”她说:“傻兄弟,这有什么难的?你把烟嘴儿含到嘴里,用嘴一抽,烟就进到你肚里了。”说实在的,我在我的一生中这是第一次抽大烟,一口烟进去呛得我五内如焚,咳嗽起来,您还真别说,鸦片虽系毒品,治肚子还真叫好使,我就抽了这么一次,痢疾就好了。有人会问抽大烟是吸毒,政府难道不管吗?因为那时候正是解放初期,前方正在大兵团作战,全国尚未解放,政府还无暇顾及这些事情,所以呢在吉林抽大烟很普遍,但是他们也知道共产党不允许抽大烟,抽的时候偷偷摸摸。……二十三年后,1971年的9月13日,当年围困长春的最高指挥官林彪仓皇出逃,最终摔死在外蒙的温都尔汗,身败名裂。他只是“围而不打”战略的执行者,但苍天最后又会饶过谁!回望历史,不禁让人唏嘘。作为普通人,在历史的洪流中又如何把握命运,求得自保呢?
转自:思索寓言 ,文章内容并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