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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木:很多人不信我真爱这个国家

2017年07月17日 8:43  PDF版 分享到微信

作者:

即使明天早上,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我也绝不会交出这个夜晚,绝不会交出你,让墙壁堵住我的嘴唇,让铁条分割我的天空,只要心还在跳动,就会有血的潮汐——北岛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14年ins刚被封时的场景。

那是个早晨,我和室友们睡到九点多醒来,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有个人说:“ins被封掉了”,然后本来还迷迷糊糊的我二哥突然清醒了,说:“卧槽,真的?”,然后开始刷的ins,发现刷不出来了。他那时候好像疯狂地追哪个明星,需要在ins上看他的动态,所以很强烈。

接下来我们去上课,大家在课上开始交流VPN的用法。

没有太大的影响,下个VPN,该怎么玩怎么玩呗,没什么人在乎这件事。

接下来新浪微盘宣布关闭,金山快盘宣布关闭,360云盘宣布关闭,也没有太大影响,直到我有一天打开我的百度云盘,发现我的《色戒》被删除的时候,我差点气死在电脑前面——那是我最喜欢的导演拍了我特别喜欢的作家笔下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由我最喜欢的男演员和特别喜欢的女演员来演绎,李安是个老实又谦逊的文艺工作者,早起的作品里大胆地讨论政治制度,后来很难察觉他作品中对政治的隐喻。

····

A站被封停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和隔壁工位的同事一边干活儿一边对怼,那是个非常善良可爱的男孩儿,消息弹窗出来的时候,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歪着头趴在工位上说,卧槽我真的要移民了。

我一边干活儿一边说,这种事的发生,还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么?

然后我随口说了一些发生在今年的趣事,比如最高法表示要坚决抵制“司法独立”等错误思潮的影响,比如教育部表示要培养又红又专的接班人,比如不久前一大批娱乐八卦账号包括“毒舌电影”和“严肃八卦”被封停。

我告诉他,一切早有预兆,况且今天发生的事,其实很多年前就发生过了。

他非常惊讶地问我:“那些话,都是公开说的吗,司法独立是西方文化糟粕什么的”

一个整天嚷嚷着移民,自称是台湾人,看起来对政府毫无信心的男,竟然也不敢相信这话是相关部门公开表达的。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后,他没头没脑地问我:“怎么办啊?”

我说你赶紧把图做完吧,做完就可以下班了烦死了。

····

我是真的不觉得惊讶了,北影性侵事件遭到冷冻,上海南京路游行遭到冷冻这都仅仅是几天前的事,如果北影事件还存在发酵的时间,那南京路事件几乎在3个小时内就没有了任何消息,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很多事都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像很多小孩子,他们根本不知道上有Google、ins、twitter这些,如果他们一辈子没有机会出境,在现在的下成长起来,那么毫无疑问他们觉得自己拥有的就是全世界,一定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别的东西,不知道另外一种可能性。

不去谈尚未长大的小孩子,即使是如今的年轻一代,也不乏觉得自己在文明土地上的青年人,他们觉得自己还在自由地看《夏至未至》,多么美好,俊男靓女;还在自由地阅读《致贱人》、《致LOW逼》,多么美好,句句在理!

你没有任何办法说服他们,只希望他们离开这片土地,掏出手机不需要任何其他操作就可以直接刷新ins,刷新twitter,刷新tumblr的时候,能恍然大悟自由的意味,甚至不需要目睹一场游行,一次抗议,一场请愿。人在笼子里待久了,不知道笼子是束缚,人从出生就跪着,会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姿态。

我们被喂养什么,就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

大量娱乐账号被封停的消息乍一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很多人都觉得这些渣滓终于被惩治了,我只是觉得很好笑,叫好的人里很大一部分曾经都是一边骂着这些狗仔一边兴奋地围着他们转,一边骂他们侵犯个人隐私,一边看到爆料就两眼放光。

装什么装。

这些账号被封我也挺欣慰的,非常希望微博热搜再也别是这个出轨那个嫖娼了,谁都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既然都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没办法相互监督的话,也就相互容忍一下吧。但换个角度,我也感受到,我们生活的这个环境,如果有人想让你闭嘴,你就得闭嘴,想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

紧接着,那个周五晚上,朋友在群里分享了国乒男队集体发声的新闻,朋友们的反应是:

“他们得受处分了吧”

“又出什么事了”

“没啥用,希望有个好结果吧”

“一点办法也没有”

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但还是很难过,心里总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念叨:“这是我生活的国家啊”,这个声音响一遍,我就难过一下,我不知道我的国家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什么有人要紧紧捂住我的嘴,遮住我的眼睛,为什么我生活的环境不断狭窄,我像被装进一个套子里,而这个套子还在不断地收紧。

窒息感,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许多东西我们早已感到不满,但一直以来没有人抗争,或者说抗争的人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力,根本不足为虑,而这一次国乒的反应,让我们有幸见证到一次有力的抗争,尽管并不会有什么结果。

有人急着跳出来,长篇大论说明男队退赛这种抗议的无用,教育他们应该怎样媚上,怎样迂回,我很想劝劝他们,别这么着急,所有人都知道这种行为没有用,我们都在这个国度,这个体制,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下生活了很多年,谁都不必苦口婆心地去教育谁,自以为理智高明教别人明哲保身的人,只会显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我也是最近才相信,真的有人把媚上作为一种自鸣得意的技巧四处炫耀的。

····

运动员甚至比所有人更清楚自己的行为会造成的后果,有人自己活得恶臭就算了,还想教育洁身自好的人也像他那样恶臭。

就好比总有人说我,我做的一切也没有用,我自己当然也很清楚。但我说了,我做了,你没有,就把我们区别了开来。未必我比你高尚,未必你比我理智,哪种行为能让我们的国家我们我的社会变得更美好谁也说不清,但你与我,就在此时被区分开来。

不要试图用反复迂回、暂时妥协和乖巧的沉默来争取自己的权益,那都是对阴暗面的屈服,尤其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政策、法规、条例、信仰都是非常乌托邦的东西,权利才是唯一权威的力量。

如果现状持续下去,如果上越来越多书籍被禁止再版,越来越多影片被阉割,越来越多的发声群体被禁言,很多从前在暗箱里的斗争越来越压抑不住,甚至激烈到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掀翻,那些龌龊和脏都被摆到台前来,那我们的国家是会烂掉的,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可能早都死了。

但如果你真的爱这个国家,当你想到那一天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自己有责任,你会为自己此刻什么都没做觉得羞愧。

····

我是爱这个国家的,这是我生活的土地,埋葬着我的祖先,有我醉心的文化,痴迷的语言,让我无数次热血澎湃的历史,也有让我痛心甚至痛苦的脏,我至今从来没有说过“你国”这个词,我狠不下这个心。

我希望它长久地繁荣富强,稳定和谐,任何矛盾都有聪明又务实的政府来化解,人民幸福安康,敬业乐业,大伙儿撸起袖子加油干,咱们也扬眉吐气,做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是真的爱这个国家。

从前说起这些我经常很愤怒,写着写着会掉眼泪,但这次我非常平静。

谢谢你能看到这里。

来源: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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