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情况比较复杂
文章被删除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个阅读量不足一千的帖子,通常不会引起审查系统如此迅速而精准的反应。这种效率暗示着一种高度警觉的监控机制,它并非被动地等待舆情发酵,而是在火星出现的瞬间就已启动。这并非笨拙的官僚主义延迟,而是一种经过演练的、主动的协议,其目标是在问题成为公众话题之前,就将其扼杀在摇篮里。就在文章消失前,10个新的用户通过那个群二维码,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个微信群。算上文章作者“坚果兄弟”、他的两位朋友,群成员的总数不多不少,正好是13人。这个数字本身让人想起“最后的晚餐”。
一切始于两声微弱的警报。
10月14日,人民网留言板上,ID“23919543”给四川省绵阳市委书记左永祥留言:“绵阳市安州区秀水填*工厂污染,绵阳市安州区秀水填石红村农作物受污染和老百姓呼吸困难,希望上级领导重视。”
文章被删除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个阅读量不足一千的帖子,通常不会引起审查系统如此迅速而精准的反应。这种效率暗示着一种高度警觉的监控机制,它并非被动地等待舆情发酵,而是在火星出现的瞬间就已启动。这并非笨拙的官僚主义延迟,而是一种经过演练的、主动的协议,其目标是在问题成为公众话题之前,就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就在文章消失前,10个新的用户通过那个群二维码,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个微信群。算上文章作者“坚果兄弟”、他的两位朋友,群成员的总数不多不少,正好是13人。这个数字本身让人想起“最后的晚餐”。新加入的10人中,除了2位撰稿人,有6个来自四川绵阳或绵阳相关。
核心问题已经浮现:这些神秘的“绵阳来客”究竟是谁?他们为何而来?
二、13人微信群:数字舞台上神秘的演员们
随着13名成员集结完毕,这个微型剧场的帷幕缓缓拉开。对话开始流动,但很快,一些角色的言行就暴露出异样。他们的发言看似随意,却处处透露出精心设计的痕迹,仿佛每句话都经过了排练。一场数字化的侦探游戏就此展开,线索就隐藏在他们的头像、昵称和前后矛盾的言辞之中。
“涛哥”:充满矛盾的本地人
“涛哥”是群里最先活跃起来的角色之一。他最初的形象,是一个关心家乡环境的普通本地人。在被删除的文章下,他曾留下了一条评论,语气客观而关切:“如果真的有危险气体出来确实很危险。最近好像停产了?这几天没看到车辆出入”。这条留言将他塑造成一个细心观察的在地居民,他的话似乎为事件的严重性提供了旁证,又暗示情况可能已有所好转。
他不是在分享信息,而是在塑造信息。
随后,他又在群里声称“我昨天发给老家的帮我问,他们还专门去问了隔壁村,没说生产了”,试图以一种看似中立的方式,为事件画上一个“已经解决”的句号。
“谢军”:潜伏的地方官员
如果说“涛哥”扮演的是温和的引导者,那么“谢军”则是不加掩饰的“维稳”执行者。他的第一次亮相就充满了官方的威慑力。在文章评论区,他措辞严厉地指责作者:“这个企业都停产了,不要为了博眼球,蹭流量就夸大事实,甚至无中生有,发表一些不实言论,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这番话不像普通网民的质疑,更像是一份官方训诫。
为了更清晰地展示这场公共表演中的角色,以下是对群内关键行动者的分析:群内化名
疑似身份/背景
关键言行
矛盾与分析
涛哥
地方政府关联人员/协同行动者
声称不认识工厂,却又了解其运营状况。分享精心挑选的截图以引导特定叙事。
其前后矛盾的言论暴露了他作为不可靠叙述者的角色,任务是引导对话方向,淡化污染问题。
谢军/谢
秀水镇人大主席(分管生态环境保护)
否认污染,指责作者炒作,并暗示转发文章可能被警方拘留。
涉嫌利益冲突。
AZ
地方政府关联人员/协同行动者
通过分享与“天盛麦冬幺哥”的对话截图,极力推动“经济纠纷”的说法。
与“涛哥”协同作战,试图将一场公共健康危机重新定义为一桩私人恩怨。
清风XX
地方政府关联人员/协同行动者
发表“我们小老百姓只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等通用安抚性言论,并用天气预报等无关信息转移话题。
扮演“软性”影响者角色,试图为激烈的讨论降温,使局势正常化。
三、塑造新叙事:从公共污染事件,转为私人经济纠纷
随着各个角色的身份和动机逐渐清晰,一场精心策划的舆情应对在群内全面展开。这套策略并非即兴发挥,而是遵循了一套清晰的剧本,旨在通过重塑叙事来消解污染指控的合法性。
第一招:承认问题,但制造“问题已解决”的假象
10月21日,“涛哥”分享了一组关键截图。这次的截图来自一个名为“朝阳大集体”的微信群,据称是事发地朝阳村的村民群。群里的对话呈现出一片和谐的景象:“星辰大海”说:“前些天政府滴人还跑屋头来看情况来滴,反正我是说遭得很凶哦”。
“赵”说:“相信政府!等待处理结果!”
“平淡快乐”说:“这次镇上那些还是反应快,这几天把场子都停了”。
“潘老二”说:“最近我专门跑去了,厂确实停了,也没闻到啥味道了”。
第二招:将公共事件“私人化”
10月22日,微信名为“AZ”的成员在群里投下了另一枚“重磅炸弹”——4张与一位名叫“天盛麦冬幺哥”的微信聊天截图。这位“幺哥”在对话中,将整个污染事件描绘成一场由个人贪欲引发的闹剧。
他的核心论点是:所谓的污染,不过是“距离他们厂另外一个村的老百姓有啥子竹子落叶,然后就说他们厂的烟子熏了,想喊这个厂老板赔钱”,但因为“其他地方都没有出现问题”,所以老板拒绝赔偿,于是“这个老百姓就在组织找政府”闹事。
第三招:为污染源“无害化”
当群主质疑工厂排出的“刺激性味道”时,“AZ”再次抛出与“幺哥”的对话截图。这位“幺哥”给出了一套听起来颇为“专业”的解释。他声称,磷肥厂的味道并非臭味,而是“正规磷肥该有的味道”,甚至说“我们买磷肥如果没有那个酸味,还不敢买”。至于竹子落叶,他也解释为“一处小树林,里面有伴生了几根竹子,唯独竹子掉叶子了,旁边紧挨的其他树子都没问题”,暗示这与工厂无关。
而事实上,这家磷肥厂的产品因质量问题被曝光过。
这场舆论应对并非单打独斗。当“涛哥”分享完“朝阳大集体”的和谐截图后,他总结道:“看来有效果,拭目以待”。而一直潜水的谢军主席,也在此刻恰到好处地附和:“看来听说是真的,问题得到解决了就对了”。
当“AZ”抛出“经济纠纷”论后,“涛哥”立刻跟进评论:“估计就是一点经济纠纷”。
这套在13人微信群里上演的舆论操控,或许揭示了一套基层危机管理的标准化剧本。它分为三步:第一,最小化,将严重的公共危害降级为微不足道的私人纠纷;第二,污名化,暗示投诉者具有不良的经济动机;第三,宣告胜利,通过制造或筛选证据,营造出问题已被圆满解决的氛围。这套剧本的核心,不在于解决事实层面的问题,而在于控制叙事层面的权力。
四、官网投诉:刺鼻的空气与枯死的竹叶
在微信群那个由精心编排的对话和截图构成的虚拟世界之外,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现实。这个现实,存在于当地居民的肺里,存在于枯萎的农田里,也存在于那些被迅速删除的求助信息里。
让我们回到事件的原点——那两份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上发布的投诉。它们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也是被官方叙事极力掩盖的“地表真相”。
10月14日,一位用户向绵阳市委书记留言,言辞恳切而急迫:“绵阳市安州区秀水镇*工厂污染,绵阳市安州区秀水镇石红村农作物受污染和老百姓呼吸困难,希望上级领导重视”。
一天后,另一位用户向四川省委书记发出了更详细的求助:“朝*磷肥厂污染我们的农作物和我们老百姓的身体,几个月了越来越严重……2025年8月13号,农作物大面积受伤害,直到10月9号早上老百姓呼吸磷肥化工厂的气体,又一次出现烟雾刺鼻,10月10号早上竹林树木叶子全落,希望领导重视”。
将这两份原始投诉的语言,与微信群里官方人员的叙事并置,一种巨大的鸿沟显现出来。
居民的现实
“呼吸困难”、“烟雾刺鼻”、“农作物大面积受伤害”、“竹林树木叶子全落”。这些词汇描述的是一种直接的、痛苦的身体感受和经济损失。它们是具体的、可感知的伤害。
疑官方的叙事
“一点经济纠纷”、“几根竹子”、“正规磷肥该有的酸味”。这些词汇则是抽象的、轻描淡写的,它们将具体的伤害模糊化、琐碎化,甚至正常化。
这种语言上的天壤之别,揭示了有关部门应对策略涉嫌:去公共化。通过将一个影响“一家老小”身体健康的公共安全危机,重新定义为一个关于竹子的财务纠纷,他们成功地将受害者的痛苦从等式中抹去。这使得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其作为一个公关问题来“管理”,而不是一个需要紧急干预的公共卫生事件来“解决”。这种策略的本质,是用政治话术取代人道关怀。
这一事件并非孤例,而是当地深层环境问题的一个症候。绵阳市近年来在大气污染防治方面本就面临挑战,曾因环境空气质量反弹而被省级部门约谈。而磷化工产业(即所谓的“三磷”产业)一直是四川省环境治理的重点和难点,其生产过程伴随着严重的水、气、渣污染风险。因此,朝阳磷肥厂的污染问题,并非一个偶然的意外,而是植根于一个长期存在的高风险产业和区域性环境治理困境之中。微信群里的那套说辞,不仅是在掩盖一个孤立的事件,更是在回避一个结构性的难题。
2018年11月,中央第五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曾发布一份措辞严厉的通报,直指绵阳市安州区的磷化工污染问题。通报的核心内容包括:巨大的污染存量:
截至2014年底,安州区(朝阳磷肥厂所在地)的4家磷化工企业,露天堆存了约260万吨磷石膏。这些磷石膏含有剩余的酸、氟化物、重金属和放射性组分。
整改不力:
地方政府虽制定了消减方案,但“进展缓慢,未取得实质性进展”。截至2018年10月,仍有约210万吨磷石膏堆存,近5年时间仅消减了不到20%。
“**三防”措施形同虚设:**
堆场的防渗、防风、防洪措施长期不到位,渗滤液和冲洗废水未经处理,通过雨水沟直接排放,严重污染水体。
严重的水体污染:
监测数据显示,2018年1月至9月,干河子沿岸的地下水和地表水总磷“普遍超标”,同时,氟化物也存在不同程度的超标。
10月21日下午。在“涛哥”分享了“朝阳大集体”微信群的和谐截图,谢军也附和说“问题得到解决了就对了”之后,群主决定不再进行迂回的试探。他直接在群里引用了谢军的话,然后发出了灵魂一问:“谢主席你怎么看?”
震耳欲聋的沉默。
谢军,或者说“谢*”,没有回复。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选择了彻底的沉默。从那一刻起,他在这个13人的群里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就像一个被聚光灯突然照到的影子,瞬间凝固,然后消失在了黑暗中。这种戛然而止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它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地证实了他的身份,以及他无法面对公开问责的窘境。
几天后,当作者尝试通过微信群添加谢军为好友时,请求石沉大海,未能通过。他不仅在群聊中消失了,也切断了任何可能通向他的私人联系渠道。他的数字人格,在与真实身份和公共责任发生碰撞的瞬间,便彻底蒸发了。
然而,故事的结局比这更彻底。行动从微信群内部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公共领域。10月23日下午,当人们再次访问人民网的领导留言板时,那两条引发了这一切的原始投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官方记录被悄然抹去,仿佛那些关于“呼吸困难”和“竹叶落尽”的呼救从未存在过。
整个事件展示了数字时代问责机制的脆弱性。
六
关于绵阳朝阳磷肥厂污染事件(最终如何处理?),
谢军表示:“等待官宣”。
那到底啥时候能官宣?什么部门宣?
我们搬个小板凳,排排坐等……
其他:《“特朗普撞钟”:当孟加拉村民为全球气候危机敲响警钟》
来源:微信公众号“情况比较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