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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绅士范儿和没绅士范儿的猪

2019年02月07日 9:18 PDF版 分享转发

来源: 张鸣

作者: 张鸣

在世间的动物中,如果不算猩猩和猴子,大概猪是最接近人的一种动物。无论野猪还是家猪,基本上都是群居的,独自生活的野猪不是没有,但很少见。但群居的猪,却没有本位意识。一群马,如果有一匹死掉了,其他的马都会哀鸣,但是,一群猪里,如果有一头有了病,你得赶紧把它弄出来,否则它就会被同群的猪给咬死。一般来说,动物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吃同类的,但猪不论这个,他们会吃死猪,如果把死猪用锅煮熟了,他们吃的那个疯劲儿,简直就像真的失去理智了。猪出栏的时候,只要你把猪群拢在一起,从后面一个一个地抓,所有的猪都不会有丝毫的反抗,论到自己了,就哀嚎,暂时没轮到,就静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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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也存在某些例外。比如说,公猪,尤其是比较早进口的巴克夏公猪,就有某种绅士范儿。任何一个猪场的公猪,都是养来为了配种用的,一般都高高大大壮壮的。每回看到它们,不知为何,都让我想起《静静的顿河》里的哥萨克,而且还是骑在马上的哥萨克。这些哥萨克,都得住单间,不能混养。所以,吃食的时候,谈不上有风度。表现自己的绅士范儿,一般都在配种的时候。

如果一不留神,把两头以上的公猪一起放出来了。尽管母猪很多,它们只管配就是,只有忙不过来的可能,没有不够分的。但是,它们一定要先打一架。

两头公牛碰到一起,也会打架,二话不说,上来就顶在一起,顶得昏天黑地,直到一个抗不住了,落荒而逃,一个就在后面紧追,一直能追出去三四十里。但是,公猪打架,完全不是这样,首先得宣战。两头猪同时嚼白沫子,同时发出渗人的声响,嚼到一定时候,同时怪叫一声,扑将上去,双方都用獠牙,抵住对方的胸部,你挑我一下,我挑你一下,谁也不会偷袭,也没有偷拳打对方这回事,挑得双方都鲜血淋淋,不过不要紧,每头公猪的胸部,皮下都有两块软甲,伤不到内脏的。就这样挑,挑,挑……终于,有一头猪力竭了,想要认输,就把身子直过来,呈直角对着对方,怪叫一声,意思是说,我败了。赢的那头猪,也不为己甚,放它过去,然后踏踏实实地享用所有的母猪。其实,趁它在忙活,饲养员也会把其他的母猪赶到失败者那儿去,大家都有事儿干。

这个过程,很有点像西方的绅士决斗,而且是用大木枪决斗。双方说好了,上决斗场,上马举枪,放马过去,然后撞倒一起,一个回合,再一个回合,最终分出胜负。而决斗的原因,也是为了雌性,胜利者,享用那作为纷争对象的小姐或者夫人。唯一的差别是,公猪决斗的时候,就算人拿刀砍它们的屁股,都无法将它们分开。据说,唯一的办法,是用火烧,但我没试过。

话说到这儿,猪还是像人,只是某些公猪像某一部分人而已。为什么在中国土地上土生土养的猪,会像西方中世纪的绅士,这事儿,我还真的没弄明白。有一阵儿我曾经想,是不是这个品种的猪,是从西方引进的缘故?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非常决然地把我的这个思路给掐断了。

我所在的猪场,为了改良品种,又引进了两头丹麦的兰德瑞斯,我们叫它长白猪,的确长得又长又白。这个品种的猪,是前引进的,进入,比巴克夏晚多了。

其实,论粗壮,兰德瑞斯根本比不过巴克夏,也就是说,如果还像过去那样决斗,新来的家伙们,多半不是老居民的对手。可是,新居民来了不久,因为饲养员的疏忽,两边就来了一场混战,结果片刻之间,巴克夏们就完败。因为,巴克夏还是按照老套路,先宣战,然后两下互斗,哪成想,人家新来的根本不管这一套,上来就用獠牙,不管不顾地就挑,逮到哪儿就挑哪儿。等于说是,双方说好了要用剑来决斗的,结果一方拎着一根大棒子上去了,混不吝地乱打,遵守老规矩的一方,只好逃了。一仗下来,巴克夏们遍体鳞伤。

看来,猪的绅士范儿,跟从哪儿来的没有关系。

人会决斗,是文明的产物,不仅西方中世纪如此,中国春秋之前,诸侯之间的战争,也像是决斗。双方约好战期,定下战场,地位低的,要先到战场,不得攻击未成列的对手,不能偷袭。决斗之前,先要互相致辞,然后摆开阵势,击鼓为号,一波一波地驱动战车互相撞击。只要有一方认输了,战争就算中止,绝不会做穷寇之追。

但是,这些决斗的规矩,到曹刿论战之时就被破坏了,然后孙子兵法,更是玩起了诈术,什么偷袭,埋伏,,都用上了。使用兵法作战的,如果放到猪身上,就是那些丹麦来的兰德瑞斯,别看它们不声不响,其实深谙兵法之三昧。

可悲的是,无论巴克夏也好,兰德瑞斯也好,都是家猪,受人控制的。一场混战之后,领导让我这个兽医,无论如何,想办法解决猪的恶战问题。在我,只有一招儿,把它们的獠牙都给锯了。那时候,我才20岁,血气方刚,傻了吧唧。居然在没有麻醉枪的情况下,带了一帮小伙子,硬是用机务上的钢锯,把这些巴克夏和兰德瑞斯们的獠牙,统统给锯了。这些家伙,个个都跟牛似的,如果要反抗的话,估计我们那几条汉子,都不是对手。锯完之后,我把一大把的獠牙用绳子拴起来,拎着走路,很是神气,恍惚有点像美国印第安的勇士。

从此以后,猪们的绅士范儿没了,游击战也打不起来了,我把它们的枪都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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