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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个监狱

2026年06月02日 6:12 PDF版 分享转发

——监狱琐记4 2026-06-02 05:54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1975年3月4日中午饭后,曹某说你的态度恶劣,文教局管不了了,公安局“传讯”你了。

传讯比拘留还低着一个档次,现在简单传讯,大约都是叫到派出所问一问,更客气一点叫到饭馆(真是应了“革命从不是请客吃饭,到革命就是请客吃饭”这句民谚)、茶馆、咖啡馆,聊一聊,警告一下,俗称“请喝茶”或“请喝咖啡”;时间长的,也有在宾馆开房间软禁的。这是政府有钱的表征。那时有的机关出差还没有宾馆住呢!当时的传讯一般是把嫌疑人关押到收容站。

房山县公安分局收容站在公安局内后院,后院中更大的一块是新建的。这两所合二为一,被有电网设施的高墙圈出,四个犄角有炮楼似建筑,上有当兵的守卫。候讯室是在它之外盖了两间平房,表示此处与拘留、逮捕有别。这两间房子不上锁(从外面反插着),里面还有火炉(因为进去时间在3月15日之前,按照的取暖规定,此时还有火),用以表示这里是收容和候讯,不同于拘留、看守所和监狱,然而,它比前三者更糟。

因为是“收容”,里面常常关有一些生活不能自理者,如流浪的患者、痴呆者等。又由于这里的多是短暂关押,室内一切安排都没有长久的打算,也没有人为之清理、清洁。一踏入这间屋子,迎面扑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呛人的恶味,是臭?是腥?是臊?说不清楚,这股在外面很少能闻到的混杂气味弥漫着整个空间,我只想呕吐。屋内本是黑洞洞的,大门一开,南面的太阳光射入这肮脏的室内,在那一束强烈的阳光中仿佛有无数小虫飞舞,对面几个小鬼似的人吃惊地从炕上(实际就是半尺高的光板炕箱)爬起来望着我这个穿戴尚属整齐的新客。这就是我进的第一个“监狱”。在此之前虽然也倒过许多霉,但监狱还没来过,这次又添了新的阅历。它给我留的印象极深。

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位坐在屋里中心地上的年轻人,他蓬头垢面、头发齐肩、大头、细脖、消瘦、眼大无神。这人对外界反应很小,我一坐定,马上有人把他推开“疯子,你一边去”!众人争着围坐在我的身边。

“什么事?”这几乎是千古不变的老话题,新入监的犯人一进入号子,不论是什么样的人物都会遇到这一类的提问。

我感到为难,怎么说呢?“……就几句话,大约是政治问题罢?”“嘻……”周围的老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这屋子还没来过这样的人呢!”大家又笑了。“你们倒高兴?”我有些生气了。有个青年工人把脸伸向我说:“师傅(那时的官称),您看看我眼睛还红着哩,有什么高兴的?大家是看着您新奇。”我说:“这有什么新奇的,现在这类事挺多的。你什么事呢?”青工马上一脸愁苦说:“我是琉璃河水泥厂的电工(这在当时是很体面的工作),新结婚,到‘东炼’(东方红炼油厂的简称,即现在的燕山石油化工厂)来换两身军服,被‘东炼’保卫处扣了,说我有意诈骗(那时青年人以穿军装为时尚,换来换去的很多),我有个本家哥哥就在房山分局。”他大约没有说谎,整个候讯室就他有床被子,是局里借的。一般传讯是不借给被子的。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四壁黢黑,大约是烟熏的,因为每天都在室内生火。墙上屋角挂满了蛛丝和尘塔,屋内一个犄角堆着二尺高的麦秸,这是给睡在地下的人准备的。新进来的人,由老号看一下他是否有资格睡在木头炕箱上(主要是脏不脏),没资格就让他垫着麦秸睡在地上。即使监狱也是有等级的。那个疯子就睡在地上。

一会儿我就和这些老号混熟了。他们主动向我诉说他们的案情,让我帮他们拿拿主意。睡在我旁边的一个姓谭的,对我说,他是3608厂的,一天他去房山县城买东西,在大街上碰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抓住他说,某天谭在大石河搂抱她、亲嘴。谭说那天我正在上班,不可能去大石河。这应该是很容易弄清楚的问题,不知为什么,这个谭某在这里被关二十多天了。我对他说,这很容易证明的,让你们单位的领导或同事出具一份那天你在上班的证明就可以了。

另外,有两三个河北老乡,他们有的是到房山收购破铜烂铁,有的是联系买煤(房山许多公社出煤),都以投机倒把罪抓进来。其中有个四十来岁程姓农民一副要哭的样子,对我说:“您看看,不就因为在房山有个亲戚,联系点煤。我们那里是有吃的,没烧的;这里是有烧的,没吃的。我给联系联系,换一下,挣点辛苦的跑脚钱,这就叫投机倒把?腊月二十七那天,被抓进来的,一关二十多天了,媳妇包好了饺子等着我过年,孩子也等我赚俩钱买炮仗呢!”一边说着,一边流泪。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有点监狱油子样子的人厌烦地说:“别说了,翻来覆去就你那点事,怪讨厌的。身子掉到井里了,耳朵还挂得住!年早就过去了,还想老婆孩子,先想想你怎么应付预审员罢!”

这个“监狱油子”模样的人实际上才二十四岁。他十八岁那年被判过一次,此后就成了公安局的常客。传讯室对他来说是最低档次的,他不发愁,该吃就吃,没事就睡,闲了就侃大山。他经得多、见识广,甚至受到一些室内“玩闹”(“文革”中后期,一些胡同串子,小打小闹,小偷小摸的小角色,而且经常有点违法乱纪行为的称之为“玩闹”)的崇拜。当有的玩闹对他不够尊敬时,他会怒目圆睁地训斥他们:“你们算个屁。见过什么?五处(北京公安局处又称‘五处’)你去过吗?大镣你蹚过吗?万人批斗大会你撅过吗?”于是小玩闹们只得低头服软。

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年轻就被判刑。他说当年与支书吵架,起因是宅基地(这是农村容易起纠纷的问题之一),被判五年,去了劳改场。他把劳改场说成天堂一般:“那里比家里吃的都好,定期吃大米白面,几乎每天的菜里都有点肉,那里搞奖金制度(当时社会上批资产阶级法权,坚决抵制‘物质刺激’,大批‘奖金挂帅’,房山有个长沟峪煤矿被宣传为‘坚决抵制物质刺激’的典型),每个月能分十来块钱。劳改五年攒了二百多元,出来后可没办法了。老爹因为儿子坐监狱气死了,哥哥跟我分了家。我分了两间小房,每天下地干活,回来是清锅冷灶,还得自己烧火做饭。顾得了吃饭,顾不了下地,顾了下地,顾不上吃饭。我一看没辙,就给劳改场领导写了封信,要求回去。劳改场回信说,你犯罪了,才归我们管,没犯罪,我们管不着。那好,我就再找点罪犯。”我问:“你犯什么罪了?”“往河北省倒腾电机、电线。”“你倒挺能耐啊。”“这算什么,没大钱,有大钱还能赚大的。告诉你,钱赚钱,不费难;人赚钱,难上难。”这是他从生活体验中来的。这就是现在被媒体热炒的“财产收入”。

旁边有个外表看着窝囊、从外地到房山做上门女婿的小伙子,听“油子”讲述劳改生活入了迷,真想跟他一块去。这位“油子”嘲笑他说:“小子无能,情愿更名改姓(这是农村招赘写的婚约文书的开头语)……你到了人家,被人家打了,反而你被抓起来,这叫什么事?你这点事离去劳改场远了去了,人家就是给你个下马威。你小子就是窝囊,出去跟我干吧。这么棒的体格,给我扛电机,一天就能赚个十块八块的。”这个倒插门的女婿听了兴奋得不得了,以为在监狱找到了知音和出路。

这个“油子”除了胡侃外就是“逗疯子”。那个精神病患者也很可怜。他是66届初中毕业生,“文革”中父母出身不好,被批斗,斗完之后全家被遣返回房山。房山在“文革”时期批斗“”手段之残酷,在北京是出了名的。其父被打死,母亲病死,他就疯了。平常在外面捡吃要喝,没人管他。逢年过节或有外宾来,嫌他有碍观瞻,便把他抓到这里来,过了节,也就放了,现在过春节已经二十多天了,估计他也快走了。

疯子不打人、不骂人,别人打他,他也不还手。他“疯”的表现就是唱歌,而且音准,音色也还可以,不让人讨厌。看到当兵的背枪从窗前过他就唱“骑马挎枪打天下”;看见有人进来,冷不丁就会唱一句:“王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看见公安人员打开门提人,他可能会唱起来:“大叔大叔救救我,我不死,我要活”,听起来真是凄惨,可是周围的人却哈哈大笑。他会的歌很多,有时他轻声哼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白塔、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这个欢快的儿时歌曲与此时此景是如此地不协调,是不是他的精神世界还残存着他少年时代曾经有过的快乐?“油子”逗他唱样板戏中李玉和“狱警传,似狼嗥……”,看守进来制止,疯子停了,“油子”又鼓动他唱,当兵的又进来干涉,往返三四次,当兵的急了打了疯子两个嘴巴。疯子一改往日眼大无神的木然,表情极其痛苦,突然号啕大哭,把一室的人都惊呆了,大家都没有见过疯子如此强烈的感情表达。我责备了那个“油子”,他说自己也没坏心,就是“解解闷”。

虽然传讯、收容的人尚属“人民内部矛盾”,但这个屋门也是被外面插着的,想出去,要向看守求告。每天两顿饭,窝头、粥,有点菜。我刚进来,心烦,吃不下去,分给老号吃,看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想,人在食和色这两个基本问题上,与动物没多大差别。

每天放三次茅(上三次厕所,北方称厕所为茅房),屋里有个尿桶。厕所在拘留所里,放茅要经过有兵把守的大铁门。拘留所里由劳动号(进了监狱的人失去人的名称,通叫做“号”)清扫,很清洁,厕所也是一样。上厕所时,在屋门口排队,报数,向把门大兵说清有多少人,上完厕所,再集合排队,报数,出来过铁门时向守卫报清楚,很严格。上厕所时,能时时听到拖着沉重的铁镣的犯人在外行走的声音,他或是被提审,或是放风,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脚镣响。很惊悚、很恐怖。

借放茅的机会,烟鬼们装作很丧气似的垂着头,其实,他们在专注地找寻地上的烟屁,偶有发现,其乐无比。拿回到号里,由室内威信较高的人保存起来,凑够了一支再卷起来抽,大家分享。我刚进去,大约是为了表示友好,有人把存的烟头卷成一支烟,让我先抽,我本来烟瘾不大,谢绝了,说不会抽。旁边一个年轻人说“老师,您把您那口让给我吧”。只听另一个声音说“他妈的,你捡过几个?有你一口还不够,还想抽第二口”!我旁观他们吸烟的样子,眯缝着眼,铆足了劲,长吸一口,憋着气,一点不让烟从鼻腔逸出,完全陶醉在香烟的享受中了。开始时还有火,就在火炉上点烟,后来火撤了,就用鞋底子在木床箱上摩擦起火。这些都是在极小心、极秘密的状况下进行的,要是被发现,起码暴打一顿。看守们的看法是“监狱无小事”。

传讯室几乎每天都有进的,每天也都有走的,大多无大事,只有极个别的被升级(转拘留或逮捕)。有一天进来一个小伙子,外面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装,里面是毛衣毛背心,干净利落。一问是从“东炼”来的。案由是他戴了一顶羊剪绒皮帽子(当时极为时髦,要二三十元一顶,经济富裕些的小青年几乎人人一顶),有的玩闹要“飞”(指抢走他人戴在头上的帽子)他的帽子,他把人打伤,那个玩闹进了医院,他进了公安局。他到传讯室已经停火了(过了3月15日),晚上睡觉很冷。我有一件棉大衣,勉强御寒,他就挨着我挤着睡,才好一些。他跟我说:“局子里的小警察,冲我瞪着眼说:‘他抢你帽子,你也不该把他打成这样。’我说:‘打死也应该。’我爸爸要是‘解放’了,他敢跟我这样说话!”听着话头,他可能是个。当时“东炼”收入高,是个新兴产业,是重要的外宾访华必看的“橱窗单位”,离北京又不远,假期有班车来往北京城里,因此,“东炼”成了很多插队的干部子弟返城的首选之地。这位小青年根本不把打伤人的错误当做一回事。人家一问起来,他只是淡淡地说:“房山一个土鳖(当时一些城里小青年对当地人的称呼),要抢我帽子,我教训了他一顿。”我们也都以为过两天“东炼”保卫科就会来人把他领走。不料,他只在传讯室待了三四天就被升级了。至于原因,有的说搜他的宿舍,发现有刮刀(本是钳工使用的工具,街头痞子常常用以打架斗殴。那时公安局收缴流落民间的凶器,它都被列在首位)。也有的说,被他“教训”的那位伤重致残了,人家起诉到法院。当时许多小青年在“打砸抢”风气影响下,常常因为些微小事而使人致伤、致残,甚至致死的案件也屡见不鲜。

关在这里,无所事事,只提审一次,简单地问了问案由,没有深问。成天待着,没书看,没有人可聊。这里关得最长的也只有七十多天,似乎人人都耐不住寂寞,一开口就是性,就是女人。那位河北农民老程,别看四十多岁了,还挺活泼、花哨。是个农村文艺积极分子,他时常小声唱“文革”前的“情歌”《小二黑结婚》中《清泠泠水来蓝格盈盈的天》,东北民歌《小拜年》《丢戒指》一类。并自述其结婚时妻子才十七岁,根本不懂男女之事,洞房跑出、他在后面追的情景,当着大家说,毫无腼颜……

我在这里待了十多天,一天看守叫我,同室的人说王老师,你该走了,别忘了我们啊!我也以为,没事,该放了。到了看守值班的小屋(拘留所前),他检查一下,并问我没落下什么东西吧?“没有。”我很快回答。看守无言,我问“没事了吧?”“没事了。”看守回答。我可笑地客气地说了句“再见”,便拿了包,从拘留所往外走,快走到分局门口了。突然,从另一间屋子出来一个警察,喊我:“王学泰,等等,还有点事。”我停了下来,他要我在院子等一会儿,我觉得有点不妙。过了十来分钟,开来了一辆带帆布篷子的三轮摩托。那个警察要我上车,我问去哪里?“市局。”我上了车,直奔北京。

传讯室这一段只是三年多牢狱生活的开始,很短暂,但我至今不忘。

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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