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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年一路走来

2026年06月05日 5:23 PDF版 分享转发

来源: 青衣仙子 作者: 徐敏

1956年,和王蓓结为伉俪。

1957年,27岁的白桦在一场运动中被划为右派,、军籍,下放到上海八一电影机械厂当钳工。

看到这种情景,有太多的好心人给王蓓出主意,让她与白桦划清界限,一刀两断,被王蓓一概拒绝。

此时的她,与赵丹合作,已经拍摄过《武训传》《乌鸦与麻雀》《人民的巨掌》等经典影片,已经是一位电影明星,正前途无量。

50年代的右派桂冠,可不是化装舞会的面具。它是一顶监外管制的囚帽,标志着戴帽者的贱民身份,以及他被社会抛弃,被人群抛弃的地位。更可怕的是,他在祸及自身的同时,也带给家人难以承受的屈辱。

因为难以忍受这种巨大的奇耻大辱,愤而自尽者、夫妻离异者大有人在。白桦不知道,和自己新婚燕尔的妻子,26岁的年轻演员王蓓,她会怎样看待所面临的奇耻大辱呢?在白桦心目中,王蓓是那样的自珍自爱,自今以后,她还能像往常一样,挽着反革命丈夫的臂膀上街吗?

让白桦终身感激的是,当他回到家中,王蓓看他的目光,依旧是往日的温情。当有些人为了羞辱他,组织一些在他的窗前齐唱“好,社会主义好,右派分子夹着尾巴逃跑了”的时候,王蓓竟敢走出去劝说小学生们离开。更令白桦一辈子感动的是,王蓓还多次到他劳动改造的地方,陪着他加班干活。

此时的白桦突然发现,他完全低估了妻子。不仅如此,他也低估了他的母亲。母亲在八年抗战期间,曾经靠拾麦穗、剥树皮把他和四个年幼的兄弟姐妹拉扯长大。一个大字不识的山里女人,善良、软弱,却坚强如山。

1958年夏天,母亲千里迢迢来上海看望儿子。刚从轮船上下来,母亲就发现了白桦脸上显露的极度沮丧,她贴在儿子的耳边小声问:“对娘说句真话,真的是你错了吗?”

白桦摇了摇头。老人家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才问了一句:“还给你发粮票不?”“给。”“给粮票就行,叫媳妇生个儿子。”

两年后,癌症手术后的妻子,无视医生的劝阻,冒险生下了一个儿子。每当回忆起这段日子,白桦就禁不住热泪盈眶,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位女性,在他大难临头的时候,没有讲过一句抱怨或开导他的话;而是无一例外地选择了相信他。

“一个年轻当红的电影明星,突然因为丈夫的原因,被列入限制使用的另册,但她竟然那样自然地就接受了下来,心安理得,毫无怨尤。”这就是王蓓。

白桦在工厂里劳动改造,每两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一个周末,王蓓在摄影棚做夜班还没有回家,疲惫不堪的白桦,回家之后倒头便睡。黎明时分醒来,发现妻子通宵未归,走到窗前,才发现妻子正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打盹,丁香花从她头顶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白桦赶紧摇醒一问,才知道她子夜时分就回来了,怕开门惊醒丈夫,就一直在门外坐等天明。

晚年的白桦回想起当日的情景,依然一往情深:“又有很多年了,没有机会重访往日的居所,那里的门廊下依旧是丁香似雪么?”

1964年,摘掉右派帽子的白桦,为了活得体面些,重新回到军队,心甘情愿地与妻儿两地分居,去了武汉。一年一次的鹊桥相会,使他把王蓓母子放进了次要和被忽视的境地。

文革开始,从白桦的宿舍里搜出一封家书,王蓓因为在信中为丈夫的处境抱怨了两句,造反派就竟然对她实行残酷的武斗,几次悬空踢倒在地,几乎丧命。接着就是整整七年一家三口不能见面。

文革后,白桦恢复活力,很快又为一些事情奔忙起来,妻儿再次被他放在次要和被忽视的地位。儿子是怎样活下来的,又是怎样长大和考取大学的,身为人父的白桦,竟然一概不知。可想而知作为妻子的王蓓,为家庭付出过多么大的艰辛。

等到进入暮年,一对耄耋老人,相依为命,总该可以安享平静的生活了吧?谁知2008年,77岁的王蓓却患了症,暮年的天空,立即一片阴霾。白桦原以为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失忆症,人会变得痴呆,患者在意识里失去了过去,也失去了现在和未来,不会有欢乐,当然也就不会有痛苦。

但不久他便发现,事情并非这样简单。患病的王蓓似乎又回到了童年,重新开始认识这个“陌生”的世界。“什么是洗手间?”“什么是橙汁?”“什么是?”电视屏幕里天在下雨,她会喊:“收衣服!下雨了!下完雨,才会下太阳呢!”偶尔,她也会灵光一闪,小声责备自己:“是我的错,一定是我的错。”

王蓓原本是一个少见的淡泊名利的演员,以往的影戏剧照早已散失殆尽。但患病后,她竟反常地把一些从书报上剪下来的图片,摆进玻璃书橱里慢慢欣赏,其实很多时候,她连图片中的自己都不认识。

随着病情发展,王蓓对所有的年轻人都叫大哥大姐,有时她会把白桦误认为是她早年去世的,或者是父亲和丈夫的重合,管白桦叫“老爸”,或者“老爷子”。

王蓓自幼缺少父爱,父亲是个无暇顾家的人,生前总是在他那小小的钱庄里忙忙碌碌。自从王蓓十七岁从父亲手里接过一只小皮箱,随着电影导演孙瑜离家去了上海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父亲。父亲辞世时,因战乱阻隔,她没能回乡和父亲诀别。

白桦看到,眼前的妻子,已经生活在另一个陌生的空间里,但她依然保留着贫困年代的习惯,那个用牙膏皮可以换钱的年代。从地上拾起来的每一张破纸片,她都要抹平珍藏起来,她的“保险柜”就是她自己的床。要是不帮她清理,她的床很快就成了垃圾堆。

白桦发现,妻子并非完全失智,她脑海中有一根弦始终未断,那就是夫妻之间的那根弦。白桦是王蓓生命中唯一认识的人,每次服药、吃饭、喝水,她都要征求白桦同意。“老爸!这能吃吗?这能喝吗?”

2013年初春,《作家文摘》副总编石湾去上海看望两位老人。中午,大家去外面就餐,王蓓亲密地挽着白桦的胳膊下楼,紧紧依偎着白桦,和大家一路走到餐馆。

王蓓见到协奏曲《梁祝》的作者陈刚和其他老朋友,只是微笑,她真的一个也不认识了。看到这个情景,石湾只能暗自感叹。

就坐之后,她也没有言语交流,白桦给她夹什么菜,她就吃什么菜,夹多少,吃多少。见有新奇的菜肴上桌,王蓓就侧过脸问白桦:“老爸,这菜我能吃吗?”白桦总是笑眯眯地点头回应:“我来给你夹。”

此情此景,令石湾明白了白桦随笔中的喟叹——万一我不得不从她身边离去,那将不是我一个人的灾难。

所以白桦总是尽可能地陪着她。每次白桦外出,问她:“你就待在家休息吧?”王蓓总是像孩子那样回答:“我不总是跟着你的吗?”听她这样一说,白桦只好把她带在身边。即使是开会,她也要跟着,但她会静静地坐在一旁,微笑颔首,一言不发,谁都不会把她当做病人。当白桦一定要独自外出的时候,王蓓会大喊:“你想想,我能单独留下来吗!”她仿佛下意识地知道,自己独处时没有安全感。

但最终,白桦还是先于王蓓,早走了三年又一个半月。不难想象,这个深爱自己妻子的丈夫,会走得如何牵肠挂肚,柔情似水,难舍难分。

2026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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