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 史海钩沉

监狱琐记5:摩托车上间隙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的就是任某。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市局还找你有点事,咱们一块去吧。”我要上车之前,突然警察拿出一副,“这是干什么?”我有些吃惊。他说了一句通俗小说中公差常说的话:“这是公事。”这一天是1975年3月23日。今天2009年12月23日忆述此事,整整过去34年半。

三轮摩托离开了房山县城,并未一直驰往北京,在向东行驰过程中,进了良乡镇(现在房山县迁到良乡镇)。摩托七拐八拐进入一个小胡同突然停了下来。警察下了摩托座位,从车棚子里拿出半麻袋东西,背到身上就走,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我说:“我给家里送母子去,你在车上等一会儿,不要乱走。”他这一去有两三个小时,估计是吃饭喝酒去了。因为从房山分局出来,已经十一点了,可能还没有吃饭。不过这个警察对我还真的挺信任,相信我不会跑。虽然上车前给我戴上了手铐,但铐子是狗牙形的活铐,可松可紧,他给我戴得很松,只要缩一缩手就可以退出来。另外,稍有经验的,用细棍状的东西(如火柴棍、头发卡子、曲别针等)就能把这活手铐捅开。这在传讯室时已经听那些常与公安局打交道的“油子”说过多次了。如果我想逃走,转个弯就是良乡火车站,上了火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到天津或保定,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我的后半生经历也许改写。此时已经是春分时节,路旁的小草冒出了新芽,屋顶上麻雀叽叽喳喳地飞来蹦去,想起庄子《逍遥游》中所说的“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的“蜩与学鸠”,感到在中国当个老百姓也都不容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不虞之灾的降临。所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后来,同事中也有一位“”中坐过监狱的,我们常一起聊天。坐监狱之前,他的工作与我的工作却有天壤之别。那时我在农村中学,他在中央“文革”。当然“伴君如伴虎”,靠近权力中心、再有喜怒无常的领导就更加危险。最后他也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投进了监狱。有一次,我们说起“押送”(也就是《苏三起解》的“起解”)这件事。他说,押送你的那个警察一点儿没有警惕性。他说,我被押送回老家遵义之时,坐的是212中吉普,那时还在“文革”热潮中,人们的警惕性很高,日夜兼程。有天深夜,在黑黢黢的十万大山中穿行。突然车停了,押送人员要他面对万丈深渊站立,不许回头。他说:“我望着黢黑的夜和山谷,心想这下子可完了。他们会从后面送来一枪,我就扑倒在深谷之中,从此消失于人间。我闭着眼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不料等了半天,后面没有一点动静。好像有人在撒尿,我也不敢回头看。过了一会儿,他们要我转过身来上车,212照原样驰行。突然我明白了,原来他们是要撒尿,怕我开车跑了,所以使了这一招。这可比押送你的那个警察的警惕性高多了。”

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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