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社會百態

陸思良:證人(中篇小說,下)

陸思良:證人(中篇小說,下)

 

  

  五.暴力──弱者出賣靈魂,強者收買「暴力」

  記得那次回家長住,數星期過去,碰到的事情多了,羅小樂若有所感,就私下對他老婆慨嘆道: 有時候,我是說很多時候,這世界上無疑是需要「惡人」,也需要「惡人式管理」和「惡人式政治」的。這麼說吧,偉大的暴君和偉大的人民是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這是顛撲不破的辯證法。

  反之,婦人之仁,比如,有人回憶說,國共內戰方酣時,看到蔣介石在日記上寫,「吾一日三省……」真是文不對題,不丟掉江山才怪!

  他老婆問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答,我的意思是,比較起來,在我和哥哥之間,因為哥哥對待媽媽更不耐煩,脾氣更凶(「以暴制暴」),媽媽就好像更聽哥哥的話。

   老婆笑著挖苦他:那你提蔣介石幹嘛?你並沒有在從事一項崇高的事業。

  自從他媽媽去年去世后,羅小樂做到的夢裡,最令他疲於應付的夢當然就是牽扯到他心頭那個糾結萬分的「懸案」的夢。

  夢裡頭他媽媽像生前某個時期一樣老當益壯麵目精怪腿腳利索地站立在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尖,厲聲數落聲討:「小樂,你這個良心被狗吃了的不孝之子,你打我,你居然也打過你媽媽!你壓根學壞了,同你哥哥嫂嫂是一票貨色!你要知道,媽媽被你打了,不單是身上痛,更是心裏痛啊!」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夢中,也沒意識到自己多麼軟弱,只是趕忙轉過臉,盡量不去看他媽媽兇狠的臉面和手指,有氣無力地爭辯道:「媽,我跟你說,我沒打你。……噓,你安靜些……誰看見我打你了,有證人嗎?就我們兩個知曉這事,沒有任何旁證,那就構不成『事實』,……再說,我那算打你嗎?那只是碰了你一下,你身上決不會因此而產生任何傷痕!哪像哥哥他打你,那才真叫打,瞧,你胳膊上因為屢次抵擋他的凶暴的拳頭,留下了那麼多的淤青紅腫……」他試探著伸出手來,拉著他媽媽那條皮包骨的細瘦胳膊,撫摸著那些青紫黑紅的條塊,眼淚刷刷流了下來,為他還有個比他更不孝、對待媽媽更無情的哥哥──老太生前,平時身邊就他哥哥和嫂嫂,他們怎麼會那樣狠心「對付」她?哥哥打媽媽那麼多次,每次都打得她不迭求饒,不管起因是什麼,都太過分了。但是更值得譴責的是,他嫂嫂這做兒媳做女人的,看見他哥哥打他媽媽,從來不勸阻,反而指責老太犯賤,討打──媽媽呀,我羅小樂畢竟和哥哥嫂嫂不一樣,我心疼你,我對不起你。不料他媽媽一甩胳膊,掙脫了他虛情假意的撫摸:「小樂,你少跟我裝好人,你也不要拿你哥哥來做『擋箭牌』──我一把年紀白活了,看錯了你!」

  他媽媽說「看錯」了他,實際上,他知道,他媽媽也從來沒有「看對」過他。

  不知為什麼,羅小樂此時在夢中憶起了一件少年往事:他媽媽最後一次打他。

  那時他大概十五、六歲,他正在他們家某個房間的木頭浴盆里洗澡,他媽媽為了什麼無足輕重的小事,起先氣狠狠地在另一個房間高聲罵他,那年月他們家房子還未整修,房間之間的隔牆沒有做到頂,留有幾尺高的空檔,罵聲可以通過空檔從那個房間清晰地傳到這個房間,他也就邊洗澡,邊隔著房間大聲和他媽媽頂嘴,結果激怒了他媽媽,她從原先罵他的房間幾個箭步奔出來,跨過狹小的走道,猛的一下撞開他洗澡房間的門(他只是虛掩了門,沒鎖上),毫不猶豫地衝到浴盆前,清脆利落地給了他兩個巴掌,然後就乘他被打蒙了,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了。

  母親的那兩個巴掌使兒子的臉面一輩子發燙。

  當時他確實蒙了,而且那是他這輩子最刻骨銘心的發矇的場面,不僅僅是因為他媽媽那兩記巴掌分量很重,水花四濺、金星閃冒,力道和後勁直達腦門,更主要的是因為他是光著身子承受這種打擊的,而他媽媽全然沒有顧及甚至意識到兒子已經長大成半粗壯半害羞的裸體少年了。這是對於肉體和意志的雙重羞辱。過後他蹲在木頭浴盆里好半天爬不起身來,而且更不堪的是,那次被打后他還在浴盆里小便失禁,他覺得他的軟不拉幾的陰莖里流出來的分明是痛楚的淚水。  

  也許那次他媽媽也覺得自己的暴力行為過頭了,自那以後就沒再打過他。人一生的「肉體懲罰」的日子結束了──他今後再為什麼事情悔恨那就一定只限於心智範圍的悔恨了。

  想到這裏──這又很像夢中夢,讓他難以一次過脫身──他就誠惶誠恐意志薄弱地對他媽媽勸道:「媽,讓我們互相原諒吧。」

  他驚覺自己從后一個「夢中夢」回到前一個夢中,好像仍然赤身露體著──在媽媽的面前,他永遠是一個赤 裸裸毫無防備的孩子。他彷彿還在洗澡(洗心革面),雙手和身體沾滿肥皂泡沫。一個巴掌就能激起水花。

  聽了他的請求,他媽媽像電視畫面里做肥皂廣告的老年婦女,端莊形象閃了幾秒鐘,不見了。沒有絲毫扭捏的泡沫。

  夢醒時分,所有的辯解和抗爭都模糊變調,他那次打他媽媽的所有細節卻清晰地塞滿了他腦子,使得他愈加沮喪,愈加空虛。家庭關係和家庭倫理均被異化在夢外。

  

   說起來,那次,僅僅那一次,他到底為什麼事打他媽媽的呢?

  他媽媽那時的病情有了好轉,能自己起床在房間內稍微走動走動了,說實話,家裡幾個小輩還是為此高興的。

  而且,人之常情,每個人都開始「掉以輕心」了。

  但是,這註定是一場意志力的較量似的,他媽媽就是那種「得志便猖狂」的人,一有了起碼的精神頭和體力,就要給你鬧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弄得即使是「臨時入夥」的羅小樂都大為光火。

  有一天吃了午飯,大家都在午休,突然聽見樓下街道上有個鄰居在大喊:樓上羅家,你們家裡有人嗎?你們的老太太跑到馬路上來啦,危險!羅小樂從值班守備的迷糊中驚醒,跑去他媽媽房間一看,人去床空,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衝去樓下開了後門往外跑,看到他媽媽居然拄著一根拐杖,跌跌撞撞已經走到馬路對面的商店門口了。羅小樂氣急敗壞,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媽媽跟前,攙住她,問,老祖宗啊,你怎可以一個人跑出來,這樣要闖禍的,你這是要去哪裡?他媽媽答,闖什麼禍?我要去居委會派出所告你們,你們幾個喪心病狂地把我囚禁在家裡,不讓我出門,我沒有人身自由。羅小樂只當他媽媽中風後腦子有問題,不和她爭執計較,周圍又馬上圍上來很多愛管閑事看熱鬧的人,他「見勢不妙」,趕緊好言好語把他媽媽哄勸回了自家樓上。

  這麼一鬧,他哥哥嫂嫂也從午睡中醒了,一家人都飽受驚嚇,唯獨老太還在念念不忘去有關部門「告狀」的事情,令人哭笑不得。他嫂嫂對他哥哥大發雷霆,表示一不做二不休,要當「甩手掌柜」,回天水去和她弟弟妹妹一塊住,不回來了,這裏的事就讓他們兄弟倆去處理,愛咋辦就咋辦。除非,她話裡有話留有餘地,除非他們兄弟倆想個辦法,妥善安排老太太,否則老太真出了事(她這樣身體剛處於半恢復狀態,頭腦卻格外亢奮不消停,整天開足馬力,尋機鬧騰,非出事不可),她做媳婦的擔不起這個責任,不妨三十六計走為上。

  要「留住」他嫂嫂,那麼,尋著他嫂嫂說話的線索,有啥辦法「妥善」安排老太呢?養老院是唯一的選擇。

  於是兄弟倆從那天開始做他們媽媽的思想工作,說服她去養老院,可老太死活不答應,一味威脅要去「外面」找說理的地方。老太的最強抗拒理由是,這「瑞源里」的老房子是在她的名下,有人想將她掃地出門,然後鳩佔鵲巢,天下沒這麼便宜的事情!

  非但是僵局,而且,你給了她「養老院」的刺激,她變本加厲,搞常規演習鐵了心了,三番五次乘人不注意,一級一級從樓梯上坐挪下樓(之後她是無法獨自上樓的,要羅小樂或者羅大樂抱上樓,她全然不考慮後果,每次都下了「有下無上」的決心),然後開了後門撐著拐杖往外走,有時在弄堂口被好心的熟識之人攔住,趕快朝樓上招呼,不是羅小樂就是羅大樂下樓去把她再「押送」回家,或者有時鄰居街坊也「看漏眼」了,她就「越獄」成功,跑到相當遠的地方,等家裡人發覺了,又是兄弟倆慌忙追出去,分頭四處尋找,直找得滿頭大汗才在哪個角落把她尋到。有一次真給她去到了附近的居委會,居委會幹部聽了她的哭叫投訴,耐心勸導了她,再用輪椅把她推回家,她對推她回來的幹部表示,第二天還要去「上訪」。過後她如法炮製,繼續打游擊搞破壞,短短一個星期下來,兄弟倆像被來回折騰得精疲力竭的「正規軍」,他嫂嫂只做袖手旁觀看白戲的「在野黨」,或者已經打算去買回天水的火車票或飛機票了,他媽媽則大有越戰越勇的態勢。

  變成面臨這樣的局面:事情必須要做個了斷。

  那一天又見他媽媽艱難挪到了樓梯下,還沒來得及打開後門,羅小樂幾步疾沖而下,將她攔阻在灶披間,氣憤地責問她,媽,你到底要幹什麼?你是不是要全家人都陪著你玩完?大家都沒有好下場你很開心嗎?

  也不知道他媽媽腦子真的不清不楚還是裝糊塗裝到底,反正她就是堅持要出門,今天你羅小樂要不讓她出門,她就一頭撞死在灶披間的牆上,說著還真就低頭往牆上撞去,立刻在腦門上撞了一個包(幸好那牆是老式的板壁,不是水泥牆,他媽媽可能也估摸著撞的後果不會很嚴重,才膽敢以身犯險),羅小樂被逼得一下子火了,他克制不住自己,揮手朝他媽媽的胳膊打了兩下。他媽媽被打疼了(胳膊上有他哥哥以前幾次毆打留下的舊傷,沒好利索,碰到了格外疼),更被打傻眼了,她沒想到一向「溫文爾雅」的小兒子也會變成一個凶神惡煞的打手。她乖乖的「束手就擒」,被羅小樂「抱」回樓上,躺在床上睜眼瞪著虛空,半天沒出一口大氣。這一天後來的時間她挺太平的,沒有再鬧。第二天,老太太一反常態,和和氣氣地把羅大樂羅小樂兄弟倆叫到床邊,說,好吧,你們去打探打探,找一家合適的養老院把我送進去吧,我知道我的日子到頭了。那幾句話說得兄弟倆面面相覷,擔心她又是演什麼新的戲碼。她又單獨對羅大樂說,我聽見你媳婦嚷嚷著要回天水,你娶了個好女人。去跟她說,媽媽把家裡這塊「寶地」讓給她,只求她今後好好和你過日子,不要讓隔壁鄰居看你們的笑話。

  看到他媽媽突然「變好」了,羅小樂心裏怪難受的,並不突然。

  在羅小樂夫妻回新加坡之前,他們終於把他媽媽送進了一家位於郊區的養老院。之所以選擇了郊區,除了環境清幽,規模適中,服務質量上乘,主要考慮路遠偏僻,他媽媽很難從那兒出逃回家。他們相信,如果養老院離家近,路途方便,只要她願意,憑她的高智商,她是有辦法隨時擺脫看守監護,自個兒從那裡認路回家的。

  羅小樂回去沒多久,他媽媽在養老院洗澡時又跌了一跤,這次跌了后就昏迷不醒了,送醫院搶救無效,過了十幾天在醫院的病房裡去世了,終年93歲。

  他媽媽的去世,好似提出了一個無法彌補的控告,令羅小樂為之前的「失手」舉動陷自己于不義不孝之地:畢竟他動手打了媽媽,雖然出手不重,「嚴格說來」幾乎不算是打,而且事出有因,而且……但他內心仍然深以為罪過。奇怪,我們正是通過內心的罪惡感,才體悟出我們內心真誠的善良。神饒恕我們!

  六.記憶──如果道德不是邏輯推理的結果,而是信仰,那麼,「記憶」也是信仰

   回憶。上世紀70年代初期,上海市虹口區「滬新中學」。

  那時羅小樂是個中學里的紅衛兵幹部。

   中午時分,剛剛下過一場傾盆大雨,轉眼卻又是艷陽高照。這天氣有點怪,夏不夏,秋不秋的──革命年代里還未曾發明「革命天氣」一說。

  操場上空無一人,場地蒸騰著一股不安分不消散的熱氣,籃球架上生了銹的籃筐在不停地往下滴著晶瑩粗大的雨水,周邊房屋的磚瓦表面放射出深淺錯落的橙紅色水光,天上的雲朵顯得稀稀拉拉、游移不定。

  直至很多年後,羅小樂仍然記得當時的情景:人從室內一下子走到室外,雨後的陽光居然那樣紅彤彤的,迎面照來,猛得晃眼,神情因此有些恍惚,卻又因為年少氣盛,也因為思緒還沉浸在剛剛結束的會議的熱烈氣氛中,個人有一種渴望混同於人群一起行動的急迫感,內心就恍惚得熱情高漲起來。

   他們十幾個高年級的男性紅衛兵幹部從學校中央的小禮堂列隊魚貫而出,風風火火地橫穿操場,快步沖入邊角地段那兒大楊樹後面的防空洞。一行人沿著防空洞的梯級往下沒走幾步,拐個彎,眼睛已經適應地下通道的昏暗,便來到通道盡頭一間擺放工具雜物的房間。大白天的,防空洞里瀰漫著潮濕陳腐的水汽,房頂上的一盞照明燈雖然開著,不過燈泡的功率低,再加上燈罩上厚厚的灰塵影響了燈光照射效果,所以房間整個顯得黑沉沉陰森森的,有點像關押犯人的地牢。還別說,這房間真成了臨時看守所,從早上起就由一個低年級紅衛兵在這兒站崗,監管著像只驚慌失措的老鼠一樣窩在雜物堆里的階級敵人、學校出名的右派分子峰。現在,那一群氣勢洶洶的紅衛兵男幹部湧進了房間,立刻把且明且閃的燈光遮去了大半,人多勢眾就有了暗無天日的前奏。為首的三營營長騰長龍立即朝那個低年級學生看管做了個乾脆有力的手勢,讓他「解散」走人,這裏交給他們接管了。

  房間里的燈泡好像也受到了來者不善的威脅,竟突然之間膽怯地亮堂了幾分。

  「張景峰,你這個老右派,你給我站過來!怎麼,你今天身上哪兒又癢了是嗎?」騰長龍一上來就指著他們要對付的那條軟弱的可憐蟲,瞪大眼睛拉大嗓門也擺大了架勢。

  「沒……沒有,我……我有罪,我伏罪……」張景峰語無倫次地答著,乖乖地從雜物堆里挪到騰長龍的跟前,一副恨不得立即跪倒的姿態。那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瘦小男人,頭髮灰白,臉色烏青,眼神猶疑,身穿破舊且沒洗乾淨的灰色咔嘰中山裝,褲子耷拉,鞋子鬆脫,看樣子關在這裏老半天,渾身上下骨頭快要散了架,此時更情知不妙,脊背哆嗦著冒出一臉一頭的冷汗。

  啪,啪,啪,騰長龍不由分說掄起胳膊左右開弓,沒頭沒腦地狠揍了面前站立的張景峰好幾下,那聲音短促撞擊在這戰備防空洞的牆壁房頂上,很像打樁放炮,回聲厚實悶飽、振奮血脈。三營營長出自三年級三班,三班是學校特別招生的體育班,而他又是體育班裡被專門訓練來扔鉛球的運動員,人高馬大,身手矯捷,尤其手臂和手掌上的勁若使上全力的話,就是十個張景峰也給他揍扁了。這不,頃刻間受了那幾下昏頭昏腦的打擊,張景峰頭上臉上脖子上立馬紅印凸顯,哀號著蹲下了身子,體型收縮團攏,頭和臉埋伏進褲襠(頭頸的「伸縮和摺疊性能」異常良好),兩手攤開緊緊護住後腦勺──看他那副熊樣,羅小樂心裏不禁笑道,這傢伙的反應和動作,還有這固定封鎖的「球形」姿勢,挺像刺蝟、穿山甲那類小動物遇到危險攻擊時所緊急展示的自我防護套路,這些壞分子的求生本能在嚴酷的政治運動中也給練出來了。

   騰長龍、羅小樂這群人作為三營(三年級)各班的紅衛兵骨幹,這天上午在學校的紅衛兵團總部小禮堂參加一個預備動員會議,為定於下星期召開的「全校師生誓死扞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成果大會」作熱身準備。會議結束后,紅衛兵團的副政委連老師特意招呼了一下騰長龍,要他們三營參加會議的男幹部留一留,等少數幾個女幹部離開后,連老師氣憤地對他們說了事情的原委:「階級敵人又猖狂跳出來了。右派分子張景峰今天早上沒有把我們這裏紅衛兵團總部的廁所打掃乾淨,我說了他兩句,他居然跟我狡辯,態度極其囂張。我當場嚴厲警告了他:別以為文化大革命的風頭過去了,牛鬼蛇神又可以抬頭了。毛主席早就教導過我們,『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你們要記住,階級敵人在哪裡搗亂破壞,我們就要在哪裡把他們堅決打下去。早上我已經吩咐人把張景峰關押在一號防空洞內,由一個低年級紅衛兵看守著。你們的任務是:這就去教訓教訓他,滅掉他的臭威風,以實際行動來堅決扞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成果。」說完,連老師又單獨把騰長龍拉到一邊,向他小聲嘀咕了幾句什麼,只見騰長龍諾諾連聲,擺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大手一揮,帶領他們這群男幹部迅速小跑步朝操場邊的一號防空洞開拔過去。連老師特別看重根正苗紅的騰長龍同學,一是他體育班出身,肌肉發達頭腦簡單,執行任務效率顯著,二是據說他倆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騰長龍排輩分要叫連老師「表叔」──紅色樣板戲「紅燈記」里,革命後代李鐵梅有個著名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雖說是親眷又不相認,可他比親眷還要親。」,三營的幹部有時就以此取笑他們的營長騰長龍,捏著喉嚨拿著腔調問他,到底和他的「表叔」親不親?這回,思路敏捷的羅小樂就借題發揮,邊隨小隊跑過操場,邊對走在頭裡的騰長龍喊,營長,要我說嘛,你家的「表叔」數得清(就一個),有了大事才相認(現時現刻有求於你呢)。騰長龍聽了,不大高興地答道,全體注意了,集中精神,少說廢話,照偉大領袖毛主席說的「八個大字」去做:團結、緊張、嚴肅、活潑。走在羅小樂前頭的七班班長薛德剛回過頭假裝歡欣地說道,羅小樂,這下你玩笑開過了頭,得罪我們營長了,下星期的全校大會,他會取消你的發言資格。羅小樂敲了一記薛德剛的腦袋瓜,叫你幸災樂禍的,我才不稀罕在大會上發言呢,有種他的大會發言稿不要讓我給他修改。

  防空洞內,看那膿包樣的張景峰蹲伏下來,防住身子,「盔甲護肩」似的,騰長龍氣得七竅生煙,抬腳又朝張景峰暴露的腰背部踢去:「你早上不是挺囂張猖狂嗎?怎麼現在學做烏龜了?」聽了營長的責罵,羅小樂想,唔,我說他是刺蝟穿山甲,營長說他是烏龜,側重點不同。不過,烏龜也好,刺蝟穿山甲也好,都缺乏張牙舞爪的能力,只能勉力防守,然而終究防不勝防,最後還是逃脫不了被「吃掉」的命運。他的思想在不合時宜地「開小差」,他的身心卻在發生緩慢而奇異的變化──他感到,眼前這個略顯「老態」的右派分子身軀的畏縮和肌膚的疼痛彷彿同時強烈代表了他自己少年肉體的一種消極墮落。

  「張景峰:你別裝可憐,我們革命小將立場堅定,是不會被你矇騙的,你一定要受到應有的懲罰!你給我起來,老實交代問題!」副營長俞明輝也耀武揚威,狠狠踢了張景峰的屁股一腳。一旦正副營長全面地動手動腳,就是明確發出了群毆的號令,於是這一群年輕力壯的學生幹部爭先恐後對著幾乎已經趴在地上的張景峰你一拳我一腳,迅速把他干癱瘓了。有趣的是,在那整個熱火朝天拳打腳踢的過程中,彷彿為了加強暴行的效力並且獲得額外的助興,他們每個人的嘴都沒有閑著,拚命叫喊著一些長短不一的句子,諸如「看你到底老實不老實!」,「誰膽敢跳出來,誰就沒有好下場!」,「打死你這個老右派!」等等,很有點聲情並茂的節奏和氛圍。某種意義上,這群年輕人是在賣力表演,口誅體伐,更是在親身體驗一種血腥高亢的生存快感包括語言快感。

  一開始,張景峰還在東躲西閃地勉強招架,特別是用他殘存的清醒意識針對那些旁敲側擊的「言語討伐」竭力辯解(這一點照羅小樂看來感覺分外奇怪和荒唐,因為,對於一個遭遇絕境的被害者來說,「口頭爭辯」竟然比肉體防衛更加重要):「冤枉啊,我沒有囂張,我沒有翻案,我今天早上只是向連老師解釋,整個學校停了幾個小時的水,沒有水我就沒法把廁所各處弄乾凈……我根本沒有猖狂……」不過,沒人聽他的,急風暴雨之下,肉體畢竟扛不住,很快他就閉嘴沒聲了。

  就在那一刻,或者說就在那紛擾情節中的某一刻,羅小樂突然覺得自己的身心活動發生了幾秒鐘的「停滯」,那幾乎相當於一種難為情般的難過──人的肉體是一具何其沉重的累贅,它必要時得承受世間所有的疼痛和創傷,還要驗證林林總總不明不白陰差陽錯的活報,何苦!(長大以後,他在某本書里讀到某個著名外國作家的這麼一些句子:「哦,尤其在青少年時期,我是多麼想望成為男子漢啊,哪怕六個月也好……」,「我所缺乏的是獸性,而獸性也是人類命運的組成部分……總得給我個『獸體』呀。」他不禁掩卷沉思,在他模糊且遙遠的記憶深處,有某個充滿「獸性」的場面隱約閃現,而他羞愧地體會到,時至今日,他仍然缺乏作為「個人」的堅定立場,他的難為情和難過表現得並不比從前更為「人性」。)

  羅小樂抬眼看去,小房間里的光線和空氣連同小房間本身都有些搖晃不定,那隻齷齪的燈泡始終在精神層面維持了合適的亮度。神情的恍惚又一次出現了,他不安地想,人的變節是很通俗很意外的,不管願意與否,今天,馬上,自己也要出手,或是「被迫」出手,也就要「慷慨赴義」了。

  人永遠做不到對自己「仁至義盡」。

  因果報應:證人就在眼前,一直在眼前。

  很快的,周年祭拜結束后十多天過去。這回在上海的日子到了尾聲。

回新加坡的前一天,羅小樂跟他哥哥嫂嫂說,今晚不在家吃晚飯,約好了去附近一個朋友家喝酒聊天,很久沒有見面了,彼此怪想的。他嫂嫂發怨言道,早點不出聲,菜都準備好了你才說,這不是「玩」我們嘛?羅小樂笑,不,我「玩」的是你們準備的菜,不是你們本人!

  他的朋友是他的中學同學,久別重逢,分外投機。兩人溫了一大壇黃酒,邊喝邊談,正喝著,朋友的弟弟進了家門,羅小樂也認識朋友的弟弟,於是邀請他一起入座,三個人海闊天空喝得盡興。

  喝著談著,不知怎麼說到了文化大革命的題目,朋友的弟弟忽然放下酒杯,提起一件舊事:羅小樂,你還記得那時在「滬新中學」,你們一群高年級紅衛兵幹部在地下室里痛打那個右派的事嗎?(那時中學學生按地區招收,他們住家靠近,是同一個中學的「校友」。)

  羅小樂腦子裡電光火石猛的一閃,脫口而出:騰長龍!還有,還有那個張景峰,對了,我仍然記得,那個被打的右派叫張景峰。酒湧上了羅小樂的腦子,但是酒又像潮水一樣從他腦子裡疾速退下。不,像潮水一樣的不是酒,是記憶。忽然,身上哪兒彷彿劇痛起來,細密的記憶像抽打人的鞭子。

  朋友的弟弟酒酣耳熱,熱切地補充道,那張景峰本來是上海哪個劇團的骨幹,反右運動中被劃了右派,下放到了「滬新中學」做音樂教師。他很有文藝才華,編劇、唱歌、指揮、朗誦樣樣都拿得起放得下,學校在文化大革命前倒也惟才是舉「重用」他,讓他當了學校的「教師文藝組」的頭,那幾年他把「滬新中學」的文藝活動搞得有聲有色,是地區文教系統的一塊響亮的「牌子」(聽上去,這朋友的弟弟當年弄不好是那個恃才自傲的右派分子的粉絲?)。可是,文化大革命一來,他就被紅衛兵揪了出來,首當其衝遭了殃,整個十年浩劫中他沒少吃各種苦頭。文化大革命結束后,據說他去了香港,他的父母都在香港。至於那個騰長龍──朋友的弟弟介紹完張景峰,接著喝酒,朋友介面繼續往下說──他家以前就在我們家過去十幾個門面,我們算是老鄰居了,他後來中學畢業做了公交公司的售票員,但「老毛病」改不了,屢次和乘客打架,終被公交公司開除了。去年還看見過他,人很臃腫落魄的樣子,好像混得不怎麼樣。

  羅小樂心中只惦記一件事,便吞吞吐吐說道,當時我們一群人,對那右派分子張景峰怒火高萬丈,拳打腳踢痛打落水狗,不過……不過,其中畢竟有一個人始終只動口沒動手。

  朋友的弟弟道,咳,我知道,是你羅小樂,你自始至終沒有動手打人。

  這句話讓羅小樂吃了一驚,也可以說他沒怎麼反應過來。

  時光又一次停頓了,說停就停。

  羅小樂一轉念,茫然問朋友的弟弟,對了,一開始就忘了問你了,你怎麼知道這事的,我是說,……包括,你怎麼知道那次我們在那個防空洞里毆打過右派分子張景峰的?

   是啊,文化大革命都過去四、五十年了,許多當時發生的情形沒有記錄,許多當事人也不出聲,選擇「忘記」,許多事情就灰飛煙滅了。我們缺乏全方位的證人。

  朋友的弟弟笑了,我當然知道,你忘了,或者當時你也沒注意,我就是那個在防空洞里看守張景峰的低年級學生呀。你們一群人一衝進防空洞里那個小房間,騰長龍就揮手命令我出去,但你們人多,把門堵住了,我根本出不去,我就「將計就計」,退到一旁,躲在燈光照不到的房間角落裡,得以從頭到尾在暗中觀看了你們的「群體表演」,包括看到你好像是「鶴立雞群」般,終於沒有「勇氣」動手打人。後來你們一夥打完張景峰,拍拍屁股走了,我從黑暗裡走出來,看見癱在地上的張景峰不但身上好幾處都在流血,而且大小便失禁了,褲子衣服全濕透了,臭氣熏天……

  羅小樂把酒從心頭強壓下去,努力回憶……回憶起,唔,那天,打人理所當然是營長騰長龍開的頭,副營長俞明輝緊跟,後面就是連長排長們一擁而上群毆。他這個小排長因為站在最外圍,首輪群毆時沒有輪上插手(個子不夠強壯擠到前排,也可能不太熱衷吧)。再後來,群毆累了,也嫌亂,打人活動變成先後講秩序輪流了,一個一個上,輪到最後兩位,先是羅小樂的好朋友,七班班長(七排長)薛德剛,平日里細聲細氣膽小怕事的薛德剛只是裝模作樣輕輕碰了碰張景峰的肩膀一下,明顯沒有儘力,似有惻隱之心,再輪到「末腳的」羅小樂時他就想,既然薛德剛的「做做樣子」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他不就等於一個「空架子」了,不用再畫蛇添足出手了,所以他就沒有出手,連樣子都沒有裝。倒也沒人督促強迫他出手,包括營長副營長都太即興太火冒了,沒盯緊,居然讓他「開脫」了。

  時光如梭,他心底里一直以為,這件幾十年前他們一群年輕人在「地下」參与集體施暴的事,包括他最後的僥倖「開脫」,除了他們和受害者張景峰本人,是沒有另外的現場證人的。往事是一大片堅實的空白。可是,相隔了漫長歲月後的今天,他突然知道了,突然意想不到地知道了,當時卻是有一個人在場的,而且是他的一個熟人,而事隔幾十年,這個他媽的熟人依然頑強地對當年的情景記憶猶新,竟然還和他喝著酒揭露了此事。

  所謂「天網恢恢」?

  羅小樂心頭不由一震,一大震:此時此刻,回想起那件相當陳舊的往事(通過「證人」的眼睛重新清楚地審視它),他才對於眼前的沉淪猛然「醒悟」,第一次在內心深處對他打他媽媽這件事感到真正的懺悔和愧疚!今天晚上他不期而遇這位證人,無疑是一次天意的直通直達!

   多年前發生的一件有著意想不到的證人可以證明他沒有出手打人的事,和去年發生的一件確定沒有證人可以證明他打了人的事,以一種「天意」的方式緊緊聯繫在一起了。他最終無法「開脫」!兩件事都無法開脫。

  他這才無比痛苦地體會到,有一條時間跨度長達幾十年長達人一生的鎖鏈,緻密冰冷,嚴酷無情,纏繞在他渺小無常的生命個體上。他綜觀內省(並不怎麼藉助酒力),開竅理出了一條頭緒:所有這些事狀,他媽媽他嫂嫂前仆後繼的乖張專斷、他們兄弟倆這樣的男人的無能和墮落(還有另外的更可憐的,像張景峰那樣被打得被嚇得更無能更無助的男人,他們只好在局勢網開一面時趕緊逃離和投奔他鄉)、他們家裡的人(還有千千萬萬個其它相同的家庭相同的個人)長久以來習以為常的相互仇視和傷害、家庭道德倫理觀念的一落千丈、家鄉出生地的遙遠和虛無、「疾病」和「金錢」、「傳承」和「暴力」、他心頭一次又一次的扭曲擰動、他心靈和肉體相互脫離乃至裂痕擴大的傷痛和苦悶、甚至那些空洞教條般的聖人遺訓,等等等等,都不過只是為了更加「完善」更加給力地鑄造和填補這條長長鎖鏈中的某些「缺失」的環節,以便讓所有的環節都在固定的鎖鏈上環環相扣。現在,它完成了,它像一條風靡招搖的「妖圈」,不由分說,將他的人生刷的箍住了,也將他的人生刷的「縮短」了!

  當年他沒舉手打那個右派肯定並不是善,去年他動手打了他媽媽可能也不是惡──如果這是一個簡單二分的善惡問題就好了。

  是的,當時他是那群年輕的紅衛兵幹部中唯一沒有動手打那個右派的,但是,他深深認識到,那並非說明他沒有參与為惡,沒有主動地為虎作倀,決不是的!在一個以惡為本的大時代里,他無例外地身陷一座龐大無比的思想的牢籠,無例外地同火紅燒灼的狂熱意志同步共舞,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紅衛兵──你身不由己,根本無從開脫,無從另類,邪惡魔頭已經駕輕就熟,使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在他這樣的年輕人的幼稚懵懂的經驗意識里播撒了細小尖利的種子,那都是屬於抗病抗災嫁接剪接轉基因培植基因的優良種子。然後,幾十年過去了,大半生過去了,東西南北、天地光陰之間,他從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將要去老年,那優良種子慢慢在他心底發芽、抽穗、開花、結果,他是邪惡成品半成品甚至廢品再生品的長期的寄生主體,他早就中了至深致命的流毒,病入膏肓,他的「手」從革命的少年時代起就始終高高舉著,他作為個人也代表整個一代人始終從頭腦到胳膊積蓄著罪孽的意念和反智的力量,始終惡狠狠對準「師長」和「父母」,「下手」是遲早的事,是他的命,是所有和他相似的人的命!

  天啊,原來如此:他打他媽媽是在「完成」幾十年前拖欠的一樁宿怨!這世上一路來只有一個真正的證人,那就是你自己!

  也只有你自己能夠證明你的生命的存在。

  他由此恍然大悟得出結論:對於他來說,對於他們這一代人來說,「故鄉」或「家鄉」其實應該是一個跟「贖罪」緊密相關的概念,不管他身在地球的哪個角落,屬於哪個國籍,信仰什麼或者不信仰什麼。

 

  七.別離──故鄉是謹慎的預算,「別離」是有益的赤字

  羅小樂返回新加坡的那天上午,他哥哥嫂嫂把他送到「瑞源里」弄堂口的馬路上,他嫂嫂幫他預定的計程車已經等在那兒了。羅小樂上計程車前,羅大樂問他:「這次回去,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他答:「經常。尤其是當我感到彷徨焦慮的時候。」他在想,那「贖罪」,如果認真進行的話,就不光是贖我自己,也是贖家裡的每個人,贖所有活著的人,贖死去活來的人。

  聽了他弟弟高深莫測的回答,羅大樂在馬路邊上放聲大笑,有些失常。笑畢,他從口袋裡摸出「哈德門」,抽了一支叼嘴上,沒點火,抬頭向羅小樂揮手告別,那樣子有些彆扭。

  他嫂嫂關照羅小樂:「向美琴問好。」美琴是羅小樂老婆,他點頭稱好。由她嫂嫂短暫表達的好意,他忽然感到,他嫂嫂將來到了她的晚年,會比他媽媽生前還要孤獨。有些人越孤獨越快樂。

  這社會「生物進化」的翻版,前瞻後顧,無非是:一代又一代人物,不斷僵化、退化、簡化、盲化、惡化,最終達到歸化──歸一歸零,歸依歸靈。願神終將能夠收留一無所有的我們。

  羅小樂在後車廂放好行李,進了計程車,關上車門,向司機打了招呼報了機場目的地。

  車子啟動的瞬間,他透過車窗玻璃看到他嫂嫂迅速靠近他哥哥,表情親熱地揪了揪他的耳朵,然後乘他哥哥一分神,把他嘴上叼的沒點燃的「哈德門」一把奪走,隨手扔了。他哥哥愣了一下,似要開口指責他嫂嫂,她大笑著颳了刮他哥哥的鼻子尖,他隨後響應地做了個鬼臉,也笑了,笑得爽朗,笑得很正常,笑得一點不彆扭。

  哈,羅小樂頓悟,家裡沒有「外人」在隨時隨地「旁觀」的話,他哥哥和他嫂嫂會自在鬆快得多,他們的夫妻生活其實還是挺美滿的。

  待在「老家」,或者對於「老家」來說,他羅小樂已經是個「多餘的」人。

  而在這塵世間,他也是一個始終沒有脫離「低級趣味」的人。

  「自我複原,再知方寸,竟也不易。」──車一開動他竟睡著了,他夢見自己正費勁地扛著一件重武器在天堂的沙漠里長途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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