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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 楊大巍 印象與邏輯 2026年6月4日
薛倩撰文
卡夫卡的最後一部作品【女歌手約瑟菲妮或耗子民族】,講述了一個忘卻了怎樣歌唱的民族—-耗子民族,和女歌手約瑟菲妮的故事。這個民族從四面八方蜂擁著去傾聽約瑟菲妮唱歌,然而他們既不清楚約瑟菲妮到底是在唱歌呢,還是只是在吹口哨(而吹吹口哨是這個民族的人生來就會的事情);並且每一次聚會時,也並不是在真正地傾聽,他們在想著別的事情,甚至連頭也不抬。不過即便如此,約瑟菲妮的歌聲或口哨聲,根據耗子們的陳述,其實還是或多或少地灌進了他們的耳朵里。
耗子民族絕對不會承認約瑟菲妮在保護這個民族,雖然約瑟菲妮固執地堅持這種觀點。約瑟菲妮認為她在用她的歌唱把人們從政治或經濟的惡劣境遇中拯救出來;但另一方面,約瑟菲妮從來不認為也不指望會在這個民族中間獲得知音。
耗子民族與約瑟菲妮的關係是怪異的:他們雖然去了集會,卻並沒有在聽;雖然沒有聽,卻又聽見了;雖然認為約瑟菲妮是歌手,又拒絕承認她的地位。
而反過來,約瑟菲妮與耗子民族的關係也是同樣地奇特:除了聚會時吹吹口哨,約瑟菲妮總是沉默著;她從不指望會有知音,同時又力爭她的藝術會獲得公開、明確、持久的承認。
鑒於眾所周知的卡夫卡的象徵手法,我們幾乎立刻就能意識到這裏暗示或象徵了卡夫卡和猶太民族的關係。然而無力又孤獨的卡夫卡和講究實際、耍耍小聰明的猶太民族卻又是多麼象我們這個國度里的魯迅(或一切英勇的先行者)與我們民眾。我們高高舉起的魯迅,他的阿Q,他的野草,他的葯,也是我們蜂擁而至去傾聽又沒有在聽的口哨聲吧。
「我們這個民族對於任何事情都喜歡耍小聰明,像小孩般嘰嘰咕咕背後說些閑話,顯然並無惡意,只是活動活動嘴皮子。」
「儘管生活中有種種痛苦,但我們某種程度上總是善於微微一笑。」
「我們民族不僅只有孩子氣,在一定程度上它還未老先衰……我們沒有青年時期,我們一下子就成年了,而且成年階段又太長,所以,某種厭倦和失望就會在我們這個如此頑強和自信的性格中劃上痕迹。」
「音樂的激情與亢奮與我們生活的艱難不合拍,我們疲憊不堪地拒絕了它,回到了我們的口哨上。偶爾稍微吹幾聲,就會感到恰如其分,心滿意足。」
我們不斷提出」應該保證孩子一種特殊的自由和一種特殊的照料,讓他們有權利稍稍自由些,稍稍過分地胡鬧幾下,並多多少少地玩一玩。應該承認孩子們有這一權利,並幫助實現它。提出這類要求時個個都贊成,再沒有比贊成它更值得贊成的了。可是,也再沒有比我們現實生活中更不能兌現的東西了。大家贊成這些要求,但是過不了多久,一切就又變成了老樣子。」
關於民族性的這些恰如其分的描述和評論,讀來實在也令我們很感氣餒。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大可不必過於敏感,過於脆弱。老實講,卡夫卡所陳述的關於猶太民族的種種特徵,也完全適合於整個人類,只不過是有的種族意識到了這一切,有的種族至今還沒有。並且,有的種族敢於承認這一切,允許承認這一切,有的種族則是相反。
孤獨的卡夫卡對於他的族群顯然抱持悲觀的態度。這種悲觀,並不是約瑟菲妮對於耗子民族的悲觀,而是作為耗子民族對於上帝的悲觀,說到底約瑟菲妮不過只是耗子民族中的一員。卡夫卡作為一隻微不足道的烏鴉如他的名字所意味的那樣,他清楚地意識到,
「那群烏鴉認為,只要叫一聲就能夠摧毀天庭。這無疑說得沒錯,但卻不能證明它們能夠對抗天庭,因為上天表明的就是:烏鴉不能存在。」
這是一個多麼無情,多麼令人沮喪的現實,人類永遠無法企及彼岸、天庭或上帝,就如同卡夫卡【城堡】中的那個土地測量員,永遠也無法企及那座城堡。然而卡夫卡所描述的人類的悲哀,卻也有著某種安慰:人類將在遺忘中達到救贖。
女歌手約瑟菲妮的結尾十分真實地描述了猶太民族,我們民族,以及整個人類所有民族的命運,平和安詳,不動聲色,然而真的是迴腸盪氣:
「而約瑟菲妮不得不走下坡路了。離她最後再吹一聲口哨后變得消聲無息的時候已經不遠了。在我們這個民族的永恆歷史中,她不過是一段小插曲而已,這個民族終將會從失去她的損失中恢復過來。自然,這對我們來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們的集會怎麼能鴉雀無聲呢?不過,即使約瑟菲妮在世的時候他們不也是不出聲的嗎?難道她那真實的口哨聲要比回憶中的更響亮更生動嗎?難道生前的她就勝過記憶中的她嗎?難道不正是因為約瑟菲妮的歌聲已經這樣不可缺少,我們這個民族才明智地把她抬得這樣高嗎?」
所以我們也許根本就不會失去很多東西,而約瑟菲妮,也會擺脫塵世的煩惱—- 按照她的想法,那些煩惱只靜等著所有選中的靈魂;然後她會快樂地消失在我們這個民族中無數英雄的行列里,而且很快,由於我們不是歷史學家,她就會上升到達救贖的高度,像她所有的兄弟們一樣被遺忘了。」
但是卡夫卡永遠不會被人遺忘,曾經的人,曾經的事,有一些,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