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墜樓者砸向施救人
來源: 深一度
50歲的貨車司機宋玉武每天都在「車站」街上等待自己的「好運氣」。
他希望能早一點拉到當天的活兒,早一點還上買車的欠款,早一點給孩子存下買房子的錢。
6月3日這一天早上,意外比好運先到來。
聽到呼救聲,與路人一道拉起被子營救墜樓者,墜樓者朝著他的頭砸下來——短短五分鐘的熱心救援,救人的宋玉武成了危重病人,他的家庭也深陷施救后的陰影中。
等待好運氣
墜樓女子所在的良友小區後方有一條街,那是青島平度汽車站舊址,如今是貨車司機們的聚集地——大家習慣性地稱那條街為「車站」,二十幾輛大小貨車長期在那兒等活兒,添加劑、鋁合金等貨物最常出現在貨車車斗里,有時,它們也裝滿了傢具。
宋玉武便是「車站」街上的一位小型貨車司機。
6月3日,宋玉武像往常一樣五點多起床,吃過早飯送兒子去上學后,便趕往「車站」。每天7點之前,貨車司機們會陸續開車聚集到這裏。
一早見面時,他們常會鑽進一個貨車裡嘮家常:昨天拉貨了沒?去了哪兒?跑了多久?賺了多少?
對於「車站」的貨車司機來說,接活兒大多數時候靠運氣,運氣不好時連著三四天都等不到訂單,運氣好時企業搶著找你拉貨。
宋玉武每天都在等待著自己的「好運氣」,這一天也不例外。
他眼下最大的願望是賺錢給孩子買一套房,哪怕光付個首付也行。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現在孩子還小,萬一他長大以後不想要這套房子該怎麼辦?「他就是個什麼都要想周全的人」,貨車司機雷斌在聊天時曾勸他實在不行就再賣掉。宋玉武還是決定先存著錢,等孩子長大了,工作也穩定了,再幫他付首付,有能力的話再幫著還還貸款。
他還常聊起自己的「煩惱」。上大學的女兒聽話,學習刻苦,但是小學六年級的兒子就特別淘氣,雷斌總是安慰他孩子可能正在叛逆期呢,要說服教育。
買這輛貨車時,宋玉武借了四萬塊錢,到現在還沒還上,但他和「車站」的朋友們很少提起這方面的壓力,因為大家都一樣,誰也幫不上誰。
6月3日這一天早上臨近7點,宋玉武像往常一樣在「車站」等活兒。
但意外比「好運氣」先到來。
「拽不住了!拽不住了!」宋玉武停車點對面的良友小區傳來呼救聲。
六樓窗外,一個女人墜出來,橫在窗口,窗內的男人拽著她的一條胳膊一條腿,不斷地大聲叫喊著。
改變命運的五分鐘
一同聽到呼救聲的還有劉進曉和孫兆磊,他們倆都是良友小區對面開五金店的商戶,店鋪相鄰,聽見店外的呼救聲雙雙跑到馬路對面,想幫著救人。
「但其實當時也不知道怎麼幫,怎麼救。」孫兆磊回憶,他們聽到呼救聲的那一刻大約是早上6點55分。
這也恰好是劉偉國開車送孩子上學的時間。
劉偉國住在「車站」旁的一條衚衕里,因為沒關車窗,剛開出衚衕他便聽見街對面亂鬨哄的,隱約有一個男人在呼救,順著圍觀人群的視線,劉偉國看見了墜在六樓窗口的女人。「我是開弔車的,經常在高空作業,對這類事兒有點了解。」劉偉國顧不上管車裡的孩子,下車掉頭就往衚衕里跑,不到一分鐘,他抱著家裡的被子跑了過來,喊著「快點快點!」
這時,宋玉武已經打過好幾次110和120,不斷在電話里重複:「這有個要跳樓的,你們趕緊過來。」
在家人和朋友的印象中,這幾乎是宋玉武遇事之後的慣常反應。因為從不拒絕任何人的求助,「熱心腸」成為他最突出的特點——送鄰居的孩子上學,幫朋友的父親修輪胎,「只要在能力範圍之內,他就算自己的活不幹也會幫忙」,妻子梁玉說,有一次鄰居為了感謝他,把50塊錢送到了家裡,硬是被他送了回去。
六樓「拽不住了」的呼喊還在繼續,劉偉國抱著被子跑到樓下,宋玉武、五金店老闆孫兆磊還有幾個路人都衝上來拉被子,看到哪兒有空就擠到哪兒,一團被子被迅速展開。這時,司機雷斌剛到車站停好貨車,發動機的聲音一落下,耳邊就響起了男人的呼救聲。在下車查看的短短几秒內,他看見墜在窗外的女人從男人手中掉落,人群中一陣驚叫。
如果不出意外,垂直墜落的女人也許可以落在被子里,「多一層緩衝」,而宋玉武和那些在「車站」街上出於本能去拉著被子救人的人,也至少不會在此後的生活里蒙上那一層陰影。
讓人們措手不及的是,女人的身體撞上了空調外機,反彈的力量使她朝宋玉武砸了過去。
人們想往宋玉武的方向拉被子,宋玉武本人也趕緊後退了兩步,但仍於事無補。「她掉下來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要是大家反應快點往宋大哥那邊拽,他再往後一撤就砸不到了,就差那麼一點,就是來不及反應。」孫兆磊回憶。
貨車司機雷斌看見墜樓女人面部朝下掉了下來,正好砸中宋玉武的頭部和左側身體,宋玉武栽倒昏迷,頭上淌出血來。
而從宋玉武注意到來自六樓的呼救聲算起,此時,剛過了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
圍觀人群中有個稍微年長的人喊了一句「先別亂動」,還有年輕人馬上撥打了120急救電話,按照醫生的指示買來紗布止血。這時雷斌才反應過來,他跑過去按照120醫生在電話里的指導,抱起宋玉武,讓他側過身來,然後對正在幫他止血的年輕人說:「哥們兒,你照顧一下,我去他家告訴一聲。」
宋玉武家中,妻子梁玉已經離家上班,因為腰間盤突出且長期失眠,她一直在家養身體,直到一個月前才找到了一份小區保潔的工作,每個月有兩千塊的工資貼補家用。雷斌來到宋玉武家時,只看到了他的女兒宋寧。
「你爸出事了!」聽到這句話,宋寧腦袋「嗡」的一聲,在雷斌的提醒下才想起給母親打電話。
「媽,我爸被砸了……」
頂樑柱倒了
短短五分鐘,救人的宋玉武成了危重病人。他的家庭也跟著陷入漩渦,「家裡的頂樑柱倒了,就跟天塌了似的。」妻子梁玉說。
「要做好準備」,在平度市人民醫院急診室門口,醫生讓母女倆做好心理準備去接受有可能出現的壞結果。梁玉的腿一下子軟了,癱跪在地上哭著懇求:「救救他吧,好好的人怎麼幾分鐘就變成這樣了?」女兒宋寧在簽手術同意書時甚至連字也看不清,「人家指哪我就在哪簽」。
平度市人民醫院診斷報告單顯示,被砸后的宋玉武蛛網膜下腔出血、雙側頂部硬膜外血腫、右頂骨骨折、胸椎部分左側橫突骨折等。
因傷情嚴重,宋玉武於6月6日由平度市人民醫院ICU轉至青島大學附屬醫院市南院區ICU,並於18天後轉到康復科繼續治療。醫生囑咐「命是保住了,但腦子恢復是個慢功夫,不能著急」。這期間,為了方便照顧宋玉武,母女倆在距離醫院五百米處的一個小旅館里住下,每晚50元,兒子則由宋玉武的大哥照顧,他至今不清楚在父親「消失」的一個多月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宋玉武的家庭本不富裕,親戚幫忙支付了三萬五的急診費用,但ICU每天八千元的開銷還是沒有著落,宋寧不得已在網上發起籌款。起初目標金額是二十萬,但醫生說「不知道會花多少,但這肯定不夠」,宋寧把目標金額提到四十萬,大約四五個小時錢就籌夠了。後來又有病友說四十萬也不一定夠,但宋寧沒有再增加金額,因為「不想讓給我們捐款的人心裏不舒服,一次又一次的(增加籌款金額)」。
事後,墜樓身亡女子的家人曾來看望過宋玉武,拿了兩千塊錢,說「一定不會讓好心人寒心」。此後,這家人沒有再出現,其所在小區的居民稱:「應該是回老家了,最近都沒看見他家孩子上學、放學。」
小旅館的床上放著一箱方便麵——那是一家企業送給「英雄」父親的慰問品——它現在成了宋寧的書桌,上面長期攤著沒補完的作業。她今年大二,學校的網課學習因父親受傷被打斷,媒體採訪、辦理住院和轉院手續、預約各項檢查,接連不斷的事情把她的每一天塞得滿滿當當,就連部分期末考試也不得不辦理緩考。
旅館的房間隔音不好,隔壁住著一對來看病的夫妻,有一天宋寧聽見他們給家裡的女兒打電話,囑咐女兒吃完東西要刷牙、要多吃水果、看電視不要太晚……跟父親平時囑咐她的語氣一模一樣。她心裏酸酸的,「曾經對我說這些話的人現在躺在那兒了,我再也不是一個孩子了。」
因為疫情原因,醫院只允許一個家屬陪護。每天早上七點剛過,梁玉要趕到病房為宋玉武擦身體、洗床單、翻身,搶著跟護工幹活,生怕把護工「累跑」,「這已經是第二個護工了,第一個不知道為啥沒幹幾天就走了」。為了照顧丈夫,梁玉辭去了剛做了一個月的工作。
宋玉武現在仍認不出妻女,也無法正常說話,只能「啊啊啊」地喊或是說些「胡話」,激動起來會捶打自己,想要拔掉插在身上的氧氣管、尿管。
宋寧覺得這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父親了。
她看過好多遍事發時的視頻,但都是打著碼的,因為「受不了刺激」。她迫切地想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為什麼會是這樣。在她眼裡,「救人」這兩個字根本不足以解釋一個父親的倒下。
「難道眼睜睜看著嗎?」
事發當天晚上,劉偉國的妻子回家之後問他被子怎麼沒了?他有些迴避地說:「沒了就沒了吧。」墜樓女子的死亡和宋玉武的重傷讓這個救人者覺得沮喪,雖然他一早就預料到因為樓層太高,不一定能把人完完整整救下來,但被子起碼能起到一點緩衝的作用。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沒救下來,又砸倒一個。
劉進曉當時也覺得被子差不多能接得住,因為當時大家抻得都特別緊,要是墜樓女人正好掉在被子上,也許能保住一條命。他覺得在那種情況下,自己別無選擇,「當時也沒考慮會砸到誰,來不及想那麼多,就想讓那個人活下來」。
北京市房山消防支隊工作人員黃文紅之前從未碰到過用被子接人的案例,他認為在墜樓事件中,普通人想要施救難度很大,除了第一時間報警或者撥打119、120之外,幾乎沒有其他選擇。尤其當跳樓者為成年人時,如果用手或者被子去接,很容易導致施救者本身的傷亡。即使跳樓者是五六歲的小孩,如果樓層過高,或者墜落姿勢是面部朝下,普通人施救的成功率也極低。
「沒有固定的體重或者高度標準,救人這種事情有時候就是天時地利人和。」黃文紅說,營救跳樓者不像水域救援,只要水性好就有救援成功的可能,墜樓由於速度太快,衝擊力太大,普通人在沒有專業設備的情況下很難進行救援。
專業的消防救援設備包括救生繩索和氣墊,施救時要將繩索綁在救援人員身上,吊在跳樓者上一層或者同層,趁其不注意將其抱回安全位置。專業的救生氣墊充氣完畢大約可承受150斤以內的人從20米(約6層樓)的高度墜落,黃文紅稱這是理想狀態中的衝擊力上限。實際上,救援還受到多方因素限制,如小區綠化帶是否會阻礙氣墊鋪開,空調外機是否會改變墜樓方向以及墜樓者自身的姿勢等,「要是趴著掉下來,別說20米,10米也不一定能救下來」。
劉偉國並不後悔參与了那場救援,「看到別人有危險,肯定是要伸出援手的,要是大家都躲在自己家裡過小日子,什麼都不管,這個社會也就沒什麼正義了」。
也有施救者一直被這件事情困擾著。
從孫兆磊位於「車站」街的五金店望出去,是一排茂密的梧桐樹,它們遮擋住了事發時六樓的窗口——那個他一直避免再去看見的地方。他總會因此想起「宋玉武頭朝西仰著,鮮血向外蔓延」的畫面,那層陰影始終沒有散去。
宋玉武被砸的一瞬間,拉著被子的孫兆磊大腦一片空白,愣在那不知道能做什麼。他盯著宋玉武,圍著血跡繞了一圈,沒等120來就匆忙回到五金店。事後回想,他覺得他們的施救方法並不科學,但事發突然,一群普通人除了被子又別無選擇,「就像看到小孩被衝到河裡,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嗎?」
而對於50歲的宋玉武以及他背後的家庭而言,這層陰影不僅揮之不去,也無處躲藏。提起丈夫的病情,梁玉習慣性嘆氣,「我相信他不會後悔去救人,但我更希望他是個對家庭負責的普通人,兩個孩子還小,他要是清醒不過來我們怎麼辦?」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梁玉、宋寧、雷斌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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