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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征文
归来兮,喻东岳 刘 建 安
编者按:“八九大英雄,湖南三壮士”之一的喻东岳,虽然早就被逼疯了,却至今不能出狱;其余两位,一在国中,依然在孜孜不倦地坚持着自己的人生追求,不见其悔;一位却逃出中国,落入泰国,在孤苦的泰国监狱中,“要用最艰苦的方法将自己磨砺成一把最锋利的剑……”言短而志长。
喻东岳,其名知之不广,其行却如日行中天,九州皆知:1989年5月23日,有胡耀邦、王震的三个20岁刚出头的小老乡,用非常幽默的方式,将染有涂料的鸡蛋汁投到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画象上,其中,就有一位名叫喻东岳。 那年六七月间,曾看到一个记者写的一篇明贬实褒的文章,详细介绍了喻东岳“三人行”的前前后后。从文章中得知,余志坚是教师,喻东岳是《浏阳日报》美术编辑,鲁得成是司机。 我是在齐奥尔塞斯库被处决后的第二天被押送到省一监狱的。1990年元月分在监内教员组,当文化教员与油印小报《晨钟报》的编稿人。春夏间,喻东岳到了一监狱入监队,时入监队亦隶属教育科,与教员组同一层监房。在走廊、厕所、澡堂,我们曾偷偷地说过一些话,互相做了介绍。教育科曾考察其能否留在教员组,指示我向他要了书法、绘画、诗歌作品各一件,警察要教员组的秀才们鉴赏过,人人为之赞叹。干警终怕驾驭不了他而没有留他,把他分到了型铸分厂。 以组稿为借口,趁午餐、晚餐时内监区少干警时去找他。那几年我有时能在监区内各栋监房出入。这样,与东岳君有多次深谈,互相视为知己。为了冲淡劳改味道,也让政治犯多点减刑分,我向朋友们组过稿。于是,获得了喻东岳这篇刊登过的稿件,可见其诗词造诣:
此诗如果看成寓言,那么,喻东岳此时还是自信的,披满着阳光的。 有次长谈,东岳向我介绍了他的家世、经历、个性。临别时我建议写他的外婆,于是有了东岳先后载于一监小报与省《育新报》(1990年9月5日)的《听奶奶讲故事》: 奶奶很神,奶奶总唠唠叨叨地叙故事,让你睁大了眼,盘坐在她的膝下,再不争妹妹的布娃娃玩,你胡乱捏执着橡皮泥,随着奶奶的故事把橡皮泥捏成了凿子和酒杯。 奶奶那种口音,后来你才知道是奶奶家乡纯正的汉口口音,与你格格不入,你还是爱听奶奶的故事。 那时,你还爬不出生育你的“袖珍版”山城,可故事偏把山城也叙得神神的。奶奶故事中叙唐时一个山羊胡子的瘦诗人,举一个海海的碗,邀些海海的文人,用明月下酒,把诗做得海海的。那时是夏季,夏雨过后,瘦诗人和胖诗人就把诗凿到了河畔的石壁上。奶奶说诗其实也没有写什么,写个什么叫黄四娘家的花种得红红绿绿,美死你了。而你手中的橡皮泥又捏成了拙朴、原始得很的花了。你呀你。 好多年以后,你才晓得那河就是浏阳河,那刻了诗的石壁就叫做青风浦,是你中学的教师带你去认的。可奶奶和她那汉口口音的故事都遥远了。 你便总记忆起夏季,总盼望夏雨,好爽的夏雨,你还会去青风浦找你奶奶的。 这篇文章能够窥见东岳的文学渊源一角。 东岳才华横溢。在1990年、1991年写了几十首各几十行的诗。他是擅长于写“朦胧诗”的。我也读过别的朦胧诗人的诗,感觉东岳的诗是很纯正的朦胧诗风格。但我往往读不懂。也许是在押的缘故,诗便写道得更晦涩些了。于是多次品评之、请教之。蒙他示谊,赠我诗歌三首,但仅存《二泉映月》手稿一件,有3页长。另2件担心连累他,毁了手稿,抄件却侥幸保存下来了。 一件题名:《致命一刻》,是写当他知道天安门广场自由女神象被推倒后的感觉:
中午 和爱人蹲在阳伞下 看到满世界的雨 新修的柏油马路上 母亲的铜象在雷电的击打下 做垂死的定格 人类整个意识的致命一刻 我们很冷 我们无能为力
用了曲笔,这是没办法的。 另一首是《教堂》,是反对个人崇拜的,也许是对监狱“教育”活动的讽刺:
庄严的布道场 牧师威严地布道说 罪人呀 向你的主忏悔吧
天国的父 必将宽恕你无知的过 并赐福给你 直到永远
布道场里 善男信女虔诚地捧着经书 经书上描绘的理想国 引导着信徒们祈祷 走向幸福的伊甸园 牢记“阿门” 直到永远
庄严的布道场里 每逢圣诞这一天 牧师们赠给信徒们 一份礼品 还有下跪的草垫 上帝的祝福信徒的忏悔 连成一片
有个省外的律师主动提出免费为东岳君申诉,这样就有了一份申诉状。他给我看了。他申诉说:投鸡蛋汁是为了彻底“反对个人崇拜”;审判时,以毛泽东象原值3万元量刑(我一算,大约每500元一年,正是当年盗窃罪量刑标准),没有考虑折旧费,且可以几千元修复之。云云。申诉自然要按官方的游戏规则申辩。可惜原件难找了,也是黑色幽默的好材料。 1991年10月,我因不服没收我的一本“有政治问题”的书,顶撞干警,我陷于严管状态。6次教员组整风会后,由于我态度顽固,11月还出了两大版20多篇批判我“反党反改造”的大字报。12月我进了严管队,先是一人囚房,后是多人严管房。刚好喻东岳出事也在此时。我在一人囚房,他在多人严管房;我上多人严管房,他则下了一人囚房(俗名“小号子”)。 他的情况,我是听说的。他鹤立鸡群,同刑事服刑人员不和,连政治犯也关系不佳,只能得知蛛丝马迹: 听说他挨了副教导员唐序清一巴掌。听说起因是他在会议室黑板上写了“打倒邓小平”。 我查到实有其事的有:一是他的申诉信交其舅父,想让他不久释放时带出,结果被发现,恐怕连累他舅父释放推迟,他对其舅父自1983年“严打”关押以来一起没有探望过而深深内疚的;二是东岳请某服刑人员装了一个收音机(我还帮他找了元器件),晚上听美国之音、自由亚洲电台,被检举,该人即将释放而进了小号子;三是那人进严管队后,有人送其一条烟,被查出,送烟的人由“特殊犯人”也进了小号子。东岳重亲情、重义气,他的内疚是太沈太沉了,压得自己痛不欲生。 在严管队,隆冬成天“学习”,坐在水泥凳上,寒气冻死人(我坐过的呀,你试试看?)在讨论时,东岳几次表示处境不人道,又淡淡地、明明地称说其政治观点,于是被83年“严打”进来的“管理犯”澧县人罗桂文二三次痛打。罗当打手至少打过100人。题外说一下,有个干警王向前,于1992年11月30日上午近11时在严管队一脚踢断我胸部左肋骨一根,他此后升为副科长,现在已升为副监狱长了,也是在省第一监狱打过不少于100人的。 于是,喻东岳有至少3次自杀举动:割手腕动脉,从上床头朝下摔下来,头撞墙等。我到多人严管处时,已经听说喻东岳疯了。 东岳木秀于林,又兼有诗人与画家不羁的个性,他只适合于象牙塔中,在书斋与画室之中。他根本不适应与服刑人员周旋,我就曾出面请客,摆平他与“犯人头”津市人范子平之间的矛盾。东岳心理特殊,他曾在监房外拉屎,亦曾在监房球场上当众脱下裤子让屁股“晒太阳”,我听他说过,他曾数次露宿街头(并非无钱无证)。如果说东岳疯了,那么,心理逻辑是通的。如果,我说如果,没有罗桂文的毒打呢?会疯么? 我1995年2月释放,此前每年数次去监内医院看望喻东岳,但没有说过一句话。有次是海外人权组织来的一笔钱,换成18条烟,张善光、李旺阳、喻东岳、李金鸿、颜家志5人的烟是我去给的。莫名其妙的是,官方并没有把东岳当精神病人治疗。 释放当月,我就回了一次一监狱,通过某科长找副监狱长。某科长说,你不要找了,喻东岳是上面关注的人,监狱也不好办。说曾两次外出检查他是否精神病。结果讳莫如深。 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象是一个象征,投鸡蛋汁也是一个象征。这两个象征构成了一种历史的联系,互相纠缠着。 我们知道,几亿枚毛泽东象章、上亿套《毛泽东选集》灰飞烟灭了。一个无期徒刑,一个20年,一个16年,真是重刑主义呀,实际上,他们3人共服刑近40年,加上喻东岳精神病。 1989年的行为,喻东岳说,那是“行为艺术”。我说是一首朦胧诗。诗风是荒诞派的,印象派的。不知1989年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领袖读懂没有?也许是读懂了,于是送其去了朝阳派出所。学生领袖们决定送他们去见警察,也是一首朦胧诗。我尊重鲁得成在泰国就此事发表的声明。喻东岳与学生领袖相差就一两岁,心是通的,于是他能悲哀自由女神象被推倒。余、喻、鲁真是“三君子”呀! 喻东岳,归来兮!
注释: 1、鲁德成:泰国监中致黄花岗杂志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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