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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与文艺专栏

 

农人军人

诗人罪人……


                         祭父寻踪

 

林牧晨 

 

 

父亲,你默默地去了。儿不能送你最后一程,惟有隔海以文向西天遥祭。你能原谅吗?有真实的文字才有真实的怀念。而真实总含着苦味。这苦涩的文字,你能接受吗?

 

云无心以出岫

  辽宁岫岩县南芬三家子窑沟是个安静秀美的偏僻小山村,林家所处的山坳更是绿荫葱茏,清泉长流。从半山上顺着溪泉走下去,直到清澈的大洋河渡口小镇,一路的果树桑树和庄稼都长得茂盛。这样的环境自然会留住些易于满足的本份农人,却容不下太多的人口,留不住有更多追求的人。

  自从太祖爷林丕显离开福山渡海闯关东,到此入赘立足后,三代以来平安无事,家道逐渐殷实。父亲出生那年,辛亥革命爆发,但小山村依然波澜不惊。稍后的改变,只是男人剪掉了辫子,女人不再缠足,县里开办了新学堂。

  父亲原来的志向,是读完中学后回乡当个教师,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恰如他的名字──永泉,永伴着故乡那一注清流。后来的改变,也许和初恋的挫折有关。直到五十多年后还在追忆:

 

  欲行不思量,却又思量;春蚕未死丝难尽,情深怎可断愁肠?

  最怕近桃林,偏过桃林;桃花开处桃源水,问君何处可避秦?

    ──1981319无题

 

  1930年春,他去沈阳投考,进入南京中央军校(黄埔军校)第八期。1931年乘暑假回家省亲。返校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故乡的安宁被打破了,一大家子惨祸连连。先父有家难回,有仇未报,除了戎马生涯,已无别样选择:

  故园在云的边沿吗?

  呵,只有炮火的记忆了

  但异乡也非安息所

  乃拔剑向云端跃起!

    ──拔剑”。1938。夏。长沙

 

八千里路云和月

  不知哪年起,父亲迷上了新诗,还把名字改为咏泉。他加入了“土星笔会”,之后又与常任侠和孙望撑起“中国诗艺社”。

  时人称他抗战诗人,而他自称“丘八诗人”。在他的诗集“塞上吟”自序中,他写道:“我太爱真,太认真。对自己忠实,对一切都忠实。战争的日子,我未偷过懒,未怕死贪生,我是忠实地对民族对国家了。”他写诗的目的只是“为了不忘记抗战的日子;为了纪念那些抗战时共生活的朋友;为了使更多的人能嗅到更多一点国土的馨香。”

  然而,军人的生活始终不能改变他的平民气质。即使在炮声中写出的诗行里,离乡背井的游子之情和对山水草木的爱恋,仍会覆盖了战争的烟火味,把情绪拖离铁血的战场,让平缓的冥想将它冲淡。他写道:

 

  许多赞爱秋天的

  都随红叶共飘零了

  而我也在夜深大火中

  ──那是比红叶更红的

  带走了一颗血红的心

    ──“红叶”1938冬、桂林

 

  在瞬息间便可决定生死存亡的战场,我不懂父亲怎么会用如此轻盈的旋律来谱写战斗:

 

  那如白带的是黄河

  对岸便是敌人了

  趁今夜好月色

  趁杨花迷蒙了海盗的眼睛

  听:远远的枪声起

  明天有捷报传来!

    ──“过潼关”1939初夏,西京

 

  我想,父亲诗中与战争的距离感,应与他的职务有关。他历任情报官,军需官,参谋长等职,并未加入过第一线的搏斗。

  按他自己的说法:“从未杀过人”。加上他自己的平民化思维,即使在最能“煽情”的反映遭劫难民之苦的诗行里,也全无动魂催泪的感觉:

 

  抱守六十余岁的家园

  如今在炮火中离去了

  但离不了的是连篇的记忆

  那尸山血海的画图

    ──“流浪老人”1939夏,临洮

 

  我相信父亲的诗的确表现了他对自己的忠实:他永远生活在和平安宁的梦境里,他的本能不容把战争和搏斗作为主旋律。

  因为对酸甜的愿望绝对忠实,而不可能深刻地咀嚼苦辣的现实。这种特点在富于儒道传统的中国老百姓中间是很普遍的。

祖国与故乡与家族、与自得其乐的生存概念间的一致性,构成了一种天然的农民式的爱国主义:

 

  四月

  辽东的山野绿了

  在岫岩

  大洋河,哨子河两岸

  晶洁的沙洲上

  排起一列列的杨树林

  遥遥地,田野里的农歌

  应合着幽谷里的斑鸠

  答慰了小溪边的砧杵

  五月的乡村是最清幽的

  高粱,玉蜀黍的叶子

  擎起清晨眼球大的露珠

  从安闲的端阳节后

  黄海的黄花鱼

  送遍每个屯镇了

  天天

  家家大门外的柳荫中

  送来锅厨边小儿的嘈语

  “九一八”

  辽东人九年多的血债

  七,八月间

  漫野的青纱帐

  有轻细的马蹄声

  有警悄的子弹声

  是一度复仇了

  每年,每月……

  提牢了铁样的心

    ──“忆辽东”194010

 

作为父亲的文友与婚姻介绍人,作家蒋星煜在为父亲捧场之余,也不由得点出:“但是读者们要想在这诗集中发掘北方军人的豪言壮语之气,倒是很费力的。”或者可以说,任何豪言壮语一到他笔下便会平淡无奇了:

 

  为了祖国,为了把

  真理与正义的旗帜

  永远在自由之风里飘起

  你真要牢记我们的屈辱

  我们数十年来受难的日子呵

  也时时会映现于你眼帘的

  要撩起你回忆之门帏的

  血债,血债,海样的血债呵!

    ──“送一位空军战士”1942,重庆

 

  可是,令我特别诧异的是:在他献给孙多慈的一首很长的情诗里,却反复出现了具备军人风骨的铿锵有力的声音:

 

  你是永不会被

  人间暴力所扑灭的

  ──人间可有过扑灭

  夜之光明的暴徒吗?

  你永远在烛照着真理

  烛照着自由,更烛照着

  那为争取真理与自由的斗士们的

  扑灭暴力的进军路呵

    ──“月夜”(献给夕草) 1942重庆南温泉

 

  也许在那一段岁月里,父亲的生活被爱情搅动,使他突破了思乡情节。先是一位温柔宁静的护士任小姐,而后是才华非凡的画家孙多慈,使他感觉自己原来的生活象是沙漠,使他产生了新的盼望:

 

清艳的铃声呵

  沙漠中正需要你

  仿佛给沙漠以春天了

  你带来色和香的季节

  而旅人也便有着温馨的梦

    ──“沙漠与驼铃”1941夏,贵州花溪

 

  父亲这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却并不太伤感。究其原因,大概是有赖于生活的丰富多彩。父亲除了忙于军中职务外,还热衷于文化体育活动。加之交际甚广,其中不少女子都是才具品貌非同寻常的矫矫者,如明星般聚辉在陪都。小小的重庆,一时间名流满城,冠盖满街,古老的蜀国山城变成了中国空前文明开放的崭新世界:

 

  旅行人如浮海而来

  如呼吸着另一世界的气息

  今夜住宿在沙海的孤岛上

  住宿在沙漠的绿洲上

    ──“塞上吟”1942冬,重庆

 

  父亲时任中央训练团军事组教育科长。身处抗战之都,供职于军政首脑要员云集之地,满耳保家卫国血战复仇的呼声,他的诗歌也变得明亮些了:

 

  我们迎接太阳

  迎接那悬在青青的天空里

  放射着纯白色光芒的圆球

  而我们的旗子

  便是这样璀灿地

  招展在祖国的大地!

    ──“旗子”() 19425,重庆

 

  然而,父亲的本性与政治,特别是与官场政治的隔阂却越来越大。与高官应酬的机会越多,他便越感到自己完全不是那些人的同类。几乎每次赴宴,他都为无人可谈无话可谈做木偶戏般的场景感到尴尬厌恶。别人是抓紧机会敬酒敬言拉好关系,他却老是闷头扒饭吃饱了就离开。他一意孤行,一再丢掉了升官晋级的机会,还得忍受哪些嘲笑的目光。他明白,又无奈: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他竟然也有了“叛逆”精神:把“国粹”扔开,只读翻译作品,只看西洋电影,交往的全是些文化艺术体育界的俊杰。他热衷于打球和看球赛,特别是每个周末,都要跑到城里去:

 

  每个清晨都跑下山去

  突围般冲向山去

  而寂寞便被我丢落了

  我是奔向那人群

  我是欢天喜地地一跳一跳地

  奔向那流动的和乐的人群

  那熙熙攘攘的市街呵!

    ──“寂寞”194210,重庆

 

  其实,父亲的主要目标是奔向我母亲。

  他们是在中央训练团的球场上认识的。母亲时任中央训练团党政训练班女生队体育教官。她是冲破官僚大家族的阻拦,单身跑到重庆读大学的。她读了师范,又读完体育,还读了声乐。她当过音乐教师,活跃于“山城合唱团”。离开中央训练团后,她任重庆市区体育竞赛股股长。她擅长于田径,体操,篮球,排球,网球,游泳,跳水,喜欢射击,骑马,开汽车,开飞机,还别具一手炉火纯青的书法。她的体育表演多次在电影里出现。她是如此地与众不同,当然就有了强烈的吸引力。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勇敢,坚毅,热诚,乐观,加上她在中国女性中少有的健美英姿,──父亲当然就“欢天喜地”了!

父亲此时的诗,应是他的顶峰:

 

  二月从春梅的枝条上开放了

  二月从堤柳的长线上飘来了

  二月从绵软的草地上走来了

 

  风吹拂在温柔的水面上

  船浮游在油样的绿波中

  乘舟人读着“二月的梦”

    ──“二月”1943,重庆

 

  不久,父亲接到命令,调任驻昆明第五军(邱清泉部)军部情报科长。而母亲思母心切,于是便匆匆办完婚事,路经贵阳接出了我的外祖母,安家于昆明郊外。

  从陪都到边陲,父亲孤傲的性格更强烈了。看到军政官员层层贪污和苛待士兵的现象,看到“军统”特工目中无人的气焰,他反感透顶,一肚子的气不知如何发泄。一次,因为外祖母的烹调手艺有口皆碑,同僚闹着要他请客,他一时推脱不得便应了。回到家里,火上了头,吩咐到:就请他们喝稀饭!幸亏外祖母做的稀饭也绝对是美味,“林科长的粥宴”总算没变成笑话。

  父亲的烦恼情绪和物价飞涨中清贫拮据的生活,也影响了家庭的和谐,甚至发生冲突。1945年日本投降后,母亲带着外祖母和我姐姐搭军车离开昆明去了南京。父亲倍感冷落。离开了文化之都,陷在繁琐的军务里,父亲的诗音渐渐微弱了:

 

  他曳着长林的长影而去了

  他携着群鸟的歌谱而去了

  她挽着她的爱恋黯然消逝

  长林,长堤,与长渠在窃窃私语

    ──“长堤”1945,昆明

 

  1946年夏,母亲任职为庐山军官夏令营体育教官,之后,任苏州东吴大学体育讲师。而父亲在昆明却“因同情李,闻被撤职”。后来他转任为某师参谋长,并回到苏州家中住了一段日子。其间,我三岁的姐姐不幸夭折。几个月后,1948年11月,我出世。我没见到父亲,他随军赴任去了,留下勤务兵叶团圆帮着外祖母看护我一段日子。

  1951年,我们一家搬到上海。此时,父亲却被关押在湖南省的监狱中。

 

世与我而相违

   常过渡僧桥,不见僧来渡,我本绝尘缘,却被尘寰误。

    ——“再感”1988614

 

  因抗战胜利,“解甲归田”之念日甚一日,这种情绪在军中是极为普遍的。而父亲的突变,该是因为接到了率部撤退台湾的紧急命令。若跨海而去,能何时还家?他不愿接受这样的未来。他宁可不忠于他献身三十年的军队,不忠于他咏赞过的旗帜;他只忠于自己的一个夙愿——回家。他自信:我并无血债,留下来怕什么?

  父亲违背了恩师黄杰的托付,他非但没有带部队去台湾,反而率部起义,向解放军投诚。

  他没有因“反戈一击有功”而被肯定。

  他被湖南省军事法庭判处七年徒刑。

  他在劳改农场患伤寒症差一点死去。

  他默默忍受,度日如年地,一心一意地等着苦难结束。

  1955年,父亲被准许回家探亲,我这才见到了他。父亲与他年青英俊的照片完全不相象。他很瘦,很老。44岁的人,看上去有五十多了。我不知他那些年是怎么过的。他不肯对母亲细说。母亲也没有多问。大概也不用多问了。我第一次发现:母亲流了很多眼泪。

  1957年,父亲刑满回家。但没过多久又被送去劳教了。先是在江西铅山的上海劳教农场,后去江西浮南矿山劳教,最后被送往江西永桥劳教农场,编入”国民党县团级以上人员”组成的蔬菜队。

  在铅山,父亲几乎饿毙。母亲带我去看望他,见到的是皮包骨头,完全变样,不忍卒目。父亲几乎不说话,母亲也说不出出话。她所能做的,只是一再节减,送去食品。但母亲太累了,她绝望地提出了离婚。那是一个“食为天”的年代,是大力宣传小球藻最营养,烧大粪做猪饲料,连最劣等的擦屁股草纸都要凭票供应的饿殍遍地的年代。而且,经“镇反”,“三反”,“五反”,“肃反”,“反右”,“整风”等运动的冲击,留在“社会上”的“有历史问题”的人,日子并不比囚徒好多少。到了“文革”,更是到处“不是牢房,胜似牢房,廖廓江天万里丧”。1978年,“清队”开始,我被打成“坏头头,现行反革命”,投入监狱,拘留半年,之后不断被斗;母亲被打成“反动权威,历史反革命”,关入牛棚,遍体鳞伤,几欲自杀;年近古稀的外祖母被斗,罪名是“地主婆”;刚上小学的弟弟被逼问,怀疑他写了反动标语。家里被抄,经济断流,贫困交加,苦不堪言。那个“红彤彤”的年代,父亲如果不是在铁丝网的“保护区”内,天知道将会怎样!

父亲在重重叠叠的苦难中挣扎。在浮南矿,他被砸断了脊椎骨。从死神手里刚逃脱,肠炎又差点夺命而去。他的生命变成了连续剧一样的恶梦:

 

  夜早睡。梦多。过去一些艰难困苦的生活形象又在梦中复习着。

    ──19811130,永桥(日记)

 

在永桥,父亲和“县团级”这批老人除了得干重活外,还得忍受类似“忍能当面为盗贼”的欺负:

 

  罗远才关在屋内的七只母鸡竟然被盗,这是继不久前仓库被盗后的又一“行情”。真不懂这样一个单位,拥有民警,警犭和各级管理人员,却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任盗风愈演愈烈,实不可解。

    ──198157,永桥(日记)

 

盗贼多,“官贼”更多:

 

  晴,风带寒意。用犁只翻过一道的几块地,平整起来实在不易。胡长德倒会捉弄人,看情形势必使我们这些老头子力竭身死才称了他的心愿?午后忽见胡长德陪同那个麻子干部找张继良讨花生种子。张还在说“我们没动一粒”,一面碍于面子给他抓了两把,这本已非“公私分明”了,而两个党员干部竟无耻到如此程度!难怪今日社会风气之坏,不该进行“知耻”教育吗?王伟一条被子在外面不到两分钟,一看,没有了。盗窃横行一至如此程度,这将使我们的社会到何处去?晚饭后愈感烦闷,不能自解。信步到学校与杨世清闲谈一阵,又去看望了那位教英语的小赵老师。原来他也是在铅山上海农场的教养人员。谈起往事就话长了。

    ──198149,永桥(日记)

 

盗风,贪风之外,农场的逃风也是很有特色的:

 

  鉴于秦皇岛市对教养人员进行说服教育方式取得成效,省里文艺单位抽派演员至本场“文明青年”报告会中演出;一向这里的“跑风”甚盛。从前还是个别趁隙外逃,近又听说有成班成班的跑。还听说五大队的大队长被成伙教养打伤。这症结究在何方,不得而知。当然放浪成性多做坏事的教养是不容易管教的,但做干部的,尤其是直接干部,是否官僚作风太盛激起众怒呢?从这个会的召开可能要仿效秦皇岛。是否有效,尚难予卜。如果失败,那就太可怕了。

  将成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呢?

    ──1981329永桥(日记)

所谓“教养”单位,从上到下的没教养,总让父亲头痛恶心:

 

  不管男女老少,赃话随时流露,说惯了。他们也不在乎。还谈什么文明礼貌!“文明大国”不已成“野蛮中华”了吗?真可叹可耻!

    ──19811013,永桥(日记)

 

父亲在农场教人文化,被称为林老师。除教书,读书,看报,练习书法,看电视机里的新闻京剧文艺体育节目之外,就剩下和病痛作伴,随梦境浮沉了:

 

  (日记)葱茏的初夏大地是会令人心悦的。但体内的城狐社鼠仍不断来骚扰,于是又不克安宁了。整日在百无聊赖中度过。欲文不成,读书无趣,生死问题又萦脑际。

    ──198152

 

  总是做些当年劳改劳教就业中一些劳动生活和赶车赶船还家的梦。旧事难忘。

    ──1981529

  长年羁旅伴孤灯,永夜乡思梦不成,两鬓萧疏今老矣,空嗟春色又匆匆。

    ──1981

 

  台湾“民众日报”文章“中国如何统一”:不应重蹈秦汉隋唐宋元明清等朝以武力统一,造成人民受难的覆辙,应从政治制度经济发展方面去努力,不能让百余年来中国人民的痛史再演。如长此分裂只有予敌以可乘之机。这是一篇值得重视的文章。

    ──81111

 

  1986年,父亲等一帮“县团级”老头被“宽大”,“撤消处理决定”了。他们为“平反”高兴了一下之后,眼前却是一片茫然。他们不能去细想:实际上他们已被屠杀了,只不过用的是以另一种灭绝生命的手法:一种分期死刑。

 

田园将芜胡不归

  1985年双十节,我结束了四年劳教生活。随即以“自动离职”脱离了“单位”。之后,往西南十省旅行一年多。返程时去看望了父亲。1987年春,又专程陪伴他北行寻亲访友,以了其最大的心愿。

  父亲是怀着叶落归根之心北上的。可是故乡的变化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大规模的矿产品开采早已毁坏了故园的“风水宝地”。大洋河也变成了灰暗的臭水沟。故居早已不复存在。家中亲人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几个亲属都不宽裕。谈起往事,自从鬼子入侵,灾祸就没断过。小鬼子可恨,打着各样旗号的兵匪也可恨,老毛子可恨,老毛的“阶级斗争”更可恨。贪官污吏可恨,让贪官侵吞“全民所有”的“优越性”尤可恨。只不过大家已经麻木了,“怨天怨地就怨咱命苦吧”,──父亲,你认了吗?

  放弃了还乡居住的期盼,灰心丧气地离开久别的东北故土,父亲更沈默寡言了。是否,你有苦难言?

 

  未能慎之于先,必然悔之于后。

    ──198712(日记)

父亲偶尔会谈起他的旧交,包括军校的同班好友郑广玬、郑为元,文坛的孙望、常任侠、武俊达、艾青、吕亮耕,体育界的徐亨、戴仁声,演艺界的崔巍、蓝萍(李云鹤)等。但所有这些风云际遇的回忆,都不再有丝毫甜味。父亲的命是够苦了,他的心更苦。他应该有所悔,但他又何从悔起?他甚至从未提出回家与母亲重逢的要求。但他的心里怎能没有这盼望?

 

一带滔滔水,颗颗泪无声,

年年双七夜,不见鹊桥横。

    ──午眠乍醒偶成1988714,苏州

 

  故乡之行归来不久,大侄儿接他到苏州去住了。

母亲暗暗地考虑着让他回来。可是,1989年12月24日,母亲猝然去世。我托友人去苏州接回父亲,总算让他赶上了告别仪式。挤得满满的追悼会大厅里,父亲呈上了挽联:

 

                  二子仍未婚最伤怀从此双双失母爱

                  一身皆是病频叹息只期夜夜梦君颜

    ──愚夫咏泉泣挽

 

  母亲的去世,意味着父亲的心死。父亲尽了生离死别的悲哀,他的生命之泉已经枯竭,在他最后的岁月里再也看不到一点光华。他虽脱离了囹圄生涯,却并未消除恐惧感。他对我从事的民主活动充满恐惧,他对我那些献身于自由的朋友充满恐惧,他对一切突破专制禁区的言行充满恐惧。他时常要吐出些拥护“党和政府”的言词,好象中共警官还站在他面前等着他“汇报思想”。他的精神状态,竟如此符合中共所宣传的人权观──岂但是“生存第一”,简直就是“生存唯一”:活着。

  我催他写自传,但他几次提笔又放下。终于我懂了:为何那么多诗人作家半个世纪写不出东西。

  弟弟于1988年赴美。1994年,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三条路:出国,入狱,或叛变投降。我离开了祖国。我不能忍受屈服于暴政的奴隶般的生存,我不愿象父亲那样忍辱偷生被慢慢绞杀。我热爱人民的祖国,正因此,我憎恶扼杀自由与正义的国度。

  我毫不隐瞒与中共专制势不两立的立场。而中共党国也明确地否定了让我在祖国自由生活的希望,并无情剥夺了我回国奔丧别父的权利。

  在最后的十来年,父亲孤独地活着。他渐渐放弃了组成他生活的一切:他不再写作,不再练字,不再读书看报,不再听戏看电视。他躺下了,躺在空空荡荡的家里,躺在安安稳稳的养老院中。他有时翻看两个小孙女的照片,有时在恍惚梦境中看到我,但清醒时他知道我不能回去。他的语言不再和善,有时竟非常刻毒。他似乎故意要得罪所有的人,他会狠狠地对人说“你们去下地狱”!

  当所有装饰生活的色彩褪去,在他内心深处埋藏着的仇恨便破土而出了。我理解,这才是支撑他苦海余生的最后一根浮木。只是,他的仇恨失去了目标。

  父亲去了,生命对于他已成为负担。他还有思乡之情,他希望自己的灵魂回归梦中的净土,他希望躺在清波粼粼的大洋河边柔软的沙滩上,他希望躺在岫岩山谷里鸟语花香的绿荫中,他希望──如果这世界已不容这希望──就让这世界消失!

  父亲,我理解你的怨恨,正如以前我不理解你对暴政的屈从附和。其实,你的心还象当年那个嬉戏在大洋河边的农家小孩,津津有味地把玩着一捧细沙,对世间的名利之争并无兴趣。你从无害人之想,却被害苦害惨了一生。你从未违法犯罪,却成了刑期最长的罪人。即使你曾犯的过失,那过重的惩罚也该早将它抵消了。

  九十四年的光阴已经消逝。来自于泥土,复归于尘埃。你的那一捧细沙已被风吹散,被水带走了。

  安息吧,父亲!

 

      牧晨     遥拜

       200542 于美国西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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