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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程 陈家骅
最近去看了几次病。这倒不是有了医疗卡,有病无病去跑跑医院。不,不是这样。我没有跑医院的习惯。那是大陆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怪现象;当时一些人有公费医疗,一些人有劳动保护,看病取药不化钱,不必自掏腰包。套一句当年的时髦:不看白不看。如果能搞到病假,还可以逍遥数天,横竖不扣工资,毫无损失,何乐不为;何况弄到的药品,可以送给左邻右舍,乡间亲友,治病疗伤,做做人情,他们正缺医少药,亟需帮助;有的甚至偷偷卖给走街穿巷的小贩,可以得到些许烟酒钱。于是医院天天人山人海,人满为患,插足难矣!我没有这种习气,也不习惯求医的那种气氛和医院的那种气味!更没那么自私。说句惭愧的笑话,那次单位检查体格,我竟不会运用体温表,我的病历卡一片空白,大夫瞠目结舌,大为吃惊! 近一段时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似乎体健出名的健康老人的桂冠已经消失。我感到有一种病,绝不是晚年的暮气衰象,这我能够分辨。我发觉:有种简直可以触摸到的病痛追随着我!我怎不爱护自巳,了解自已的身体?我心悸,似乎浮在空气里,浮在水面上;晚上睡不好,辗转反侧,觉得莫名的烦恼,睁着迷迷糊糊的双眼,直到天亮!不象前些时,上床就入睡,睡醒就起来,早睡早起,睡眠的质量好极了,不知失眠为何物! 胃口也使我耽忧,吃喝十分勉强,非理智地强制自巳不可;不象前些时,有滋有味,大口大口吞咽,且有用不完的力气:可以双臂开弓,各拎二十斤的肥土包,健步如飞;也可抱着二三十来斤的米包,登堂入室。现在不行了:常常感到疲倦,冒出一些汗液,无能为力。想起不久前如此这般的活力,往往产生那就是我吗的感慨,似乎是过去遥远的陈年旧事了。有时对那种情况,简直产生是否是错觉或幻觉的疑问。无疑有种潜在的疾病折磨着我。如果是年迈衰老,应是慢慢地循序渐进。即使飞越黄河、长江的飞车表演,也不是一下子就飞过去了的吧,它有个过程;再如高空走索,阿迪力也是谨慎地一步一步向前的。依此类推,深信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为什么这般?为什么活力很快消失?我身上究意发生了什么?常常深思自问,进行分析,追寻究竟;终于使我发现这是长年累月经受思想上泰山压顶般的打击和长期地遭受力不胜任的强劳动的惩罚及过多的经受风风雨雨酷暑严寒忍饥挨饿等等痛苦,如此种种,旧伤起了病变,再也无法忍受,来势很凶,如此而己。 我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愁眉百结,我只是想弄清来龙去脉,关键何在?找到真正病因,大而化之,还我健康! 喜怒哀乐人之常情!人人既有欢乐,也有痛苦。不过有的创伤即使很大。会随着时间或痛苦的消失而消失;有些经受的时间长一些;有的因较长时间没能解决,痛苦也就一直横贯心坎。也有更不幸的,这一痛苦还未消失,另一个又冒出来了,因为中共整人的运动是一个接一个而来的,痛苦也就一直追赶着他,他只能长期地蒙受着痛苦的煎熬;忍受着严寒冰冻、雪上加霜的精神和肉体的剧痛。以我而论,恰恰属于这一类。漫漫一生,我遇到的尽是痛苦,痛苦,还仍然是痛苦。[回看血泪相和流,]我的一生,是心脏绞痛和流血的一生,是心灵和肉体交相煎熬的一生。 长久以来,我一直经受着无法忍受的巨大痛苦,无力也无法解脱消除,显然它就在我心底隐伏下来了,日长时久,慢慢变了病患的种子,适当条件下,亦即年迈体弱之际,它爆发了。病魔之入侵作祟,也就不可避免,使我不得安静,健康的体质,迅即崩溃。 家乡有句[十节尾巴九节黄]的俗语。据说,上古时候,人人的臀部都有摇来晃去的一根尾巴,一旦黄了九节,也就是寿终正寝的预警。我曾警觉的想到,我的痛苦和不适,仿佛尾巴巳经黄了九节,我将呜呼哀哉!于是发表了[尾巴黄]的散文。死是人人逃不了的,迟早而巳。我同龄的友人,大都相继去了阴曹地府阎王殿,我是很少漏网中的一个。不过我觉得,我还不应该死,我还应该活着。不仅此间医疗条件好,且自由自在很少压抑的生活,是长寿的最好条件。我不是说百病不侵,我是说,即使不幸有了疾病,在如此的优越条件下,也能起死为生,逃出鬼门关。这不是句空话,己得到好多事实的证明!不久前,刚病变时,我就去地府阴曹逛了一圈,有幸的是经过抢救,仍然回到人间的一个活着的死人! 朋友看见我的短文及我的景况,迅速做出了认真的回应,送我四个字:[难得糊涂]。要我不自找烦恼自然是大有道理的。自知我的一切吃亏在于认真,这次的心脏停跳,也源于认真。但是我糊涂不起来,实在也不允许我糊涂,不应糊涂。难道抗日战争时期,我能忍受铁蹄的践踏,不流浪去后方?当然不能,那岂不成了和蛰居在沦陷区做顺民的朋友一样,给日寇用刺刀一一刺死!我之所以活着,正因为我清醒,不糊涂,我逃离了恐怖世界,逃出了敌人的刺刀袭击。危险是难以形容的,代价也奇大;一一带来的是和父母弟妹生离的痛苦之外,更其甚者,一个急急过江而来,一个匆匆越海而去改朝换代后的政治迫害太严厉了,无人能够想象。把我的流亡去后方,怀疑干了什么?从此背上了泰山压顶的政治包裹!我的不幸,我的痛苦,在于青年时逃离了生我育我的小村,过早地和父母弟妹分离;以后因为阶级斗争,中年时被送去劳动教养,又被迫和妻子儿女分离;苏武牧羊十九年,我和众多的几万难友,洗脑长达二十几年,成了[劳教祖宗],遭到家破人亡的灾难;耄耋老年时,又因无法诉说的种种原因,又与儿孙分离,漂流来到纽约。分离,己成了追杀我的嗜血的食人恐龙。长久来的种种不幸,使我惶惶不可终日。我不是多愁善感者,我有是非,有明显的敌人,我的敌人就是恐怖,及因恐怖而衍生出来的生离。 我被敌人的刺刀逼着离开父母弟妹时,才二十岁,实则只有十八岁。十八岁,我就尝到了生离死别的人生至痛,三十六岁,又劳教去做牛作马;脱离牢笼后,因生活艰难及环境等等的种种无奈,又四海为家到了美国。身在自由平静的生活中,过去的悲惨无法忘怀,它早巳似刺刀般地刻在心上了。创伤太重再也无法消除。只能以青年坎坷,中年牛马来哀叹不幸。不过这只是肉体上的灾难,更大疼痛是心灵上的,我巳是个向九十进军的垂垂老汉,对历来强加于我无法消除的痛苦,只能老年呜咽了。 长久来精神和肉体上的损伤,多少受害者能够忍受?毛当权的三十年中,从九千万人的不自然死亡中可见一斑!自然其中几千万人是饿死的,大部份为人为的恐怖所直接虐杀!恐怖来自操作阶级斗争的极权者及他门徒们一脉相承的阴谋和阳谋,我是亲身经受者! 一直处身于恐怖生活中的我,青中年时,苦挣苦扎,勉强还能忍受;此时此际,当踏上最后一程、日落西山的黄昏暮年,再也无法,我被击倒了,被剧痛缠住了。 虽然我给高明的大夫从死亡中救回一次,但心病难医,且又老迈,来日无多。种种迹象,我是个活着的死人。和再次死去只有一线之隔。四十年前,羁身牢笼时,我曾暗暗告诉难友,我们是 [行尸走肉]。那时在洗脑,没有思想的自由,没有言论的自由,没有行动的自由,没有和人交谈的自由,总之被剥夺了一切自由,成了永动的劳动机器,种种逼迫之下,我们似乎活着,但已经死了;在那种情况下,我愿很快死去,巴望早日死去,我是被人逼迫的。现在之死而复活,我很幸运,在没有阶级斗争的煎熬、没有紧箍咒逼迫的自由世界,我这个活着的死人,仍然想活下去,没有以前般自我了断的念头。但毕竟年事己高,看看同龄或比我小的生活在大陆的朋友、同事、难友,十之八九巳经在呜咽中消失,且继续在传来恶耗,因之我之来日无多无庸置疑。但在这个社会,我不愿默默了此一生,更不愿很快了此一生,我要以最大的毅力,争取在自由社会多逗留些日子。于是我就去跑医院,求得大夫的仁心仁术。如果我能多活些日子,改变[可怜未成一篇诗]的悲哀,更多倾诉、吐露我的所闻、所见、所经历的人间不平和痛楚!不仅仅为了立此存照,也为了那些被迫害的九千万不自然死亡的横死者,声张一些正义。他们之中不乏真正的英雄壮土,表现了中华民族的浩然正气。可悲的,我那些难兄难弟难姊难妹,他们有的还仍然在被不肖之徒无情地践踏着,过着非人生活;有的还在继续被歪曲着,鞭打着他们的尸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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