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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裁缝蒙难记


大陆 艾敏

 

“女裁缝”是我的大学同学申玉芹的别号。二零零五年九月我去北京访友,幸会阔别四十六年的申玉芹大姐,才得知她这个别号的来龙去脉。

 

女大学生变“老虎”

晚年定居京城的申玉琴原是安徽人,母亲是贫苦的乡村教师,她热爱家母的职业,一九四五年考入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

申玉芹的音乐才能出众,师范毕业时有几所学校争相聘用。一九四九年之后,她在任教的安庆成了当地文艺活动的积极份子。一九五四年作为优秀的小学教师,她还被选送考入省立师范学院中文系,并享受每月11元的“调干生”待遇。然而好景不长,一九五五年的“肃反”运动却把她关进了“老虎队”。吃饭,睡觉,如厕,写交代材料,均有戴红袖章的人监视。她的同班学生干部,来自工农速成中学的共产党员马某某,殷某某等人,每天轮番审问“女特务”申玉芹。

审问者气势汹汹地问她:“你和曹野是什么关系?”

申玉芹坦然回答说:“他是我在安庆小学工作时的入团介绍人。”

审问者阴笑笑:“他是省文联挖出来的胡风反革命集团特务分子!”

申玉芹一字一句地回答说:“我只知道他是我们的团支部书记。”

“他拉你入团是混进来搜集情报!”

对于审问者的荒唐推论,激起了申玉芹的愤怒。她居然敢据理力争

理屈词穷的审问者又亮出了另一张王牌,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检举信”:指控申玉芹是隐藏的三青团分队副

申玉芹据实说:九年前,十六岁的申玉芹在省立第一女师读书时曾集体加入过三青团,没有具体活动,参加工作后向组织作过交待。当年身材较矮小的申玉芹出操列队站在排尾,队长站在排头,有人戏称她为“队副”。玩笑岂可当真?

对于申玉芹的强硬态度,戴红袖章的打手们采用了逼供信手段。他们强迫申玉芹站着回答问题,每天上午八点至十一点半,下午二时至五时半,轮番诱逼申玉芹交待“特务罪行”。申玉芹的视力渐渐昏暗,接近失明,最后只能摸着墙壁走路。她就这样被折磨了六个月之久。

莫须有的罪名难以成立,申玉芹的“肃反”审查结论不了了之,她损失了宝贵的学习时光,被迫留级来到我们五五级。

 

说真话者进牢房

申玉芹同时来到我们班的还有小徐等三位男同学。小徐等三人毕业于普通高中,理想是报考北大,清华,却被统一分配到省立师范。他们对于高考录取中的包办代替极为不满,因此遭到原班来自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党员干部马某某、殷某某等人的粗暴批判。对这些专横的共产党员不满就是“反党”,这是当年的法定逻辑,小徐等三人因此被打成“反革命小集团”,“肃反”中与申玉芹一样遭关押半年之久,背着沉重的“反革命罪行”包袱流落我班。申玉芹对他们深表同情,小徐等人也经常向正直的申大姐倾诉衷肠。 

一九五七年党号召“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不谙当权者“阳谋”的年轻大学生纷纷向党“交心”,实事求是地对一些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六月三日小徐找申大姐商量:想写大字报要求销毁“肃反”中强加于他的“反革命材料”,却又耽心再次倒楣。申玉芹转述了听来的“最高指示”:“学生不划右派。”

其实同情小徐等人遭遇的大有人在。中文系五四级的大余仗义执言,于六月四日写出了“进步与良心”大字报,矛头直指在“肃反”中狠毒整人的马某某等。申玉芹闻讯后第一个签上名字,小徐等一批人也都纷纷签名。中文系五四级与五五级的学生党员同属一个党支部,他(她)们沆瀣一气,对“进步与良心”这类大字报恨之入骨,暗暗抄下了这类大字报,后来被校党委收进“这是什么声音”的“大毒草”专辑。

六月六日“反右”开始,学校大礼堂召开批判大会,“进步与良心”遭到点名批判。申玉芹怒不可遏,跳上台与打手们展开争辩。因此,被卫道士们视为一群右派的后台与指使者。被划上红叉的“右派份子申玉芹”大字报上墙了,申玉芹经受了一场又一场的批斗。在“秋后算账”中:小徐,大余仅作为内控的右派处理,申玉芹却被按照“极右分子”和“历史反革命”(莫须有的三青团骨干分子)双重罪行处理。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一日她被捕入狱,又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女囚决心活下去

申玉芹泡在学生宿舍里的一盆衣服尚未来得及洗晒,就被五花大绑押进省立第一监狱。大学生活才过了一半就被毁了,她的心碎了。入狱两个月后,在工大学习的丈夫提出离婚,家庭破碎了。她牵挂幼女、老母无人照料,心如刀绞。   

反右处理阶段,监狱人满为患。在省第一监狱,申玉芹相继见到了被捕入狱的学弟张某某(在省立师院贴出第一张大字报“粉饰太平”的作者),还有敢说真话、深受学生尊敬的政治老师李某,也抓到牢房来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相视苦笑。申玉芹在监狱的新生被服厂劳改期间,每当想起幼女、老母的生活困境,怎不泪湿枕巾?白天劳动,她沈默寡言;完成生产任务,一丝不苟,且能帮助刚入狱的新手。一位中年女管教干部觉察申玉芹不象档案材料所写的“疯狂的反革命”,而是一位善良、能干的女大学生,只是说了几句错话而已。于是,申玉芹被分配担任新生被服厂的统计和质量检查工作。她有机会出入于各个生产车间,逐步熟悉了衣被生产的各个环节。

她在车间的主要任务是下班前的数量登记和质量检查。她有意识地观察难友师傅如何裁减和缝制衣服。申玉芹估计自己今后不可能教书了,在此需要学点真手艺。经管教人员批准,她在有人请病假时上电机去操作,由简到繁,学会了最难做的中山装。久而久之,她学到了从裁减到成衣的全部操作技能,这就成全了她在日后苦难岁月的谋生本领。

练就谋生本领,为的是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申雪自己的冤案;冤案不能解决,家中老小就永无出头之日啊!在苦闷的牢笼中,申玉芹时刻挂记着大墙外面的亲人。一九六零年,大陆正值大饥荒饿死人的人祸年代。劳改犯的口粮首当其冲的一再被削减。犯人的口粮原按犯人的表现分为三等:(每天)16两15梁、14两(16两制)。如有抗拒改造行为,则为6大两(三餐稀饭各2两)。辅助费也分为(每月)8角、7角、6角三等。女管教干部林思桂了解申玉芹家只有老母幼女,五年刑期,家中竟无人探监。她从申玉芹的家信中还得知她的孩子正在挨饿,就主动帮助申玉芹将她节省的30斤食堂粮票兑换成全省通用粮票,并协助寄往申玉芹的家乡。同为人母的林思桂还捐出了布票,让申玉芹拿出了积攒的5元6角钱买了9尺单卡布,为申玉芹女儿做了一件短大衣。在一个风雪正猛的日子,林管教要申玉芹写好地址,由她冒严寒外出代寄包裹。申玉芹泣不成声地感谢林大姐。在失去自由的大墙内,善良的申玉芹忘不了她人的恩情。

 

患难夫妻受煎熬

下车间,搞统计,申玉芹也结识了坦诚相见的患难知音。她与各车间犯人大组长常有接触,有位负责“消防”大组长给她留下了良好印象。每当探监人员来到,这位大组长搀扶年老有病的家属十分热忱。申玉芹与他闲聊中得知对方原来也是教师,因替朋友抄写军统材料而被捕入狱。其妻在他劳改期间病故,家中老母替人洗衣做杂活抚养两个孙女。这位大组长比申玉芹先获释,留在职布车间当职工。他对申玉芹的不幸遭遇深表关注。患难见真情,二人心心相印。 

一九六三年二月十日,申玉芹五年刑期届满。她经过痛苦的思索,觉得:冤案未平反,无颜见江东父老。她决定另辟新路,于是找到患难知音男友商量:“我们一道去你的家乡落户吧!”对方对于申玉芹“同行”的动议颇有顾忌:“我虽当过教师,但仅有高中文化程度,你是大学生啊!” 申玉芹说:“患难之交,相依为命!” 他们一同渡过长江,来到了男友的故乡巢县。

一对劳改释放夫妻过着受监管的日子,在贫穷中艰难度日。起初,丈夫去大队窑厂做工,申玉芹在街道缝纫组上班,婆婆帮人带小孩,丈夫前妻留下的两个女儿外出做小工(后出嫁了)。一九六四年申玉芹生了一个男孩,是喜也是忧,日子更为困窘了。随着“四清”运动的开展,夫妻双双被清洗回家,只好去城郊石子场去砸石子做泥水匠。苦累一天,满身灰尘,腰酸背疼,仅能赚取可怜的买米钱。在巢县城区任教的三位老同学在街上主动与申玉芹打招呼,试图伸出援助的手,申玉芹装作“不认识”。她考虑的是:自己头上有“帽子”,背后有“尾巴”,岂能连累友人呢?她泪水咽到肚子里,心里却在想着:冤案未平,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谈何容易!红色恐怖压得人们难以喘息。疯狂的文革风暴来了,捞足油水的造反派横行霸道,他们手持“红宝书”,肆意虐杀“地、富、反、坏、右”。申玉芹夫妇被揪上街头游街示众,胸前挂着名字打着红叉的“反革命份子”的牌子。她和其他受害者一样要边走边喊:“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否则便要挨拳打脚踢。游街之后,仍要挂着牌子扫街。时隔不久,他们又象垃圾一样被扫出县城,下放农村劳动改造。一九六八年冬天寒风刺骨,申玉芹夫妇携带幼儿被下放到当年“霸王别姬”的姥坞生产队。

 

女裁缝活过来了

姥坞大队距离巢县城南边14公里,出门就是湖滩。据说当年项羽最后兵败此地。项王大兵由湖面上岸,刘邦用楚声勾起士兵乡愁,所以该镇至今仍叫散兵镇,镇边一座山即为楚歌岭。申玉芹能为姥坞生产队接收,是因她能操作裁缝手艺。

 申玉芹不单干(不收衣服自己做),而是为大队组织了一个缝纫班。她不管理账目,干活只记工分。申玉芹做衣一丝不苟,凭诚信博得农民称赞。十年时间,她还带出了九位能单独操作的徒弟,赢得了群众的好评。申玉芹带徒弟登门为农民做衣服时,总是上工早,收工迟,与客户吃一样的饭菜,决不增添农家额外负担。十个春节,她与徒弟极少按时回家吃年饭。越是穷苦人家,总是挤到年关才凑钱买几尺布为可怜的孩子做件“花衣”过年。往往快天亮了,穷人家的孩子还凑到裁缝师傅跟前等候那件“花衣”过春节。  虽然累得头昏眼花,申玉芹心里还是高兴的。

乡村女裁缝的旺季是在做夏衣的五月和做冬衣的腊月,平时均为淡季,徒弟们都得回到生产队务农。按照大队规定,申玉芹常年留守缝纫组,工分按照男社员标准记八分工,(收成不好时,约合2角4分钱;丰收时一元一个工,她可得八角)。申玉芹是个闲不住的人,农忙时节看到农民在水田里干活下蒸上晒,挥汗如雨,她不会农活,就主动为大家烧开水,送开水;不但为群众解决了困难,自己的体力也得到锻炼。开始她挑半桶水都摇摇晃晃,后来挑满桶也不在乎。有一次场基晒稻谷,她一口气挑起110斤,掌秤人以为看错秤:“你挑起这么多!”今年已满75岁的申玉芹,身板仍很还结实。她笑着说:与那一段时间的“锻炼”分不开呢!

除了队里干活之外,申玉芹早晚在自己的小菜地里精耕细作,瓜菜长得好,还养了几只鸡。她瓜菜鸡蛋舍不得自家吃,跳到八里路外小集镇去卖,省吃俭用,全家四口可度温饱。远在安庆家乡的女儿,因前要“为孩子前途着想”而强行接走,申玉芹只能将孤苦的老母接到自己身边。周围农家都知道“坐过牢”的女裁缝孝顺母亲,常偷偷的送蔬菜到她家。申玉芹受到社员善待,她的丈夫和村里的地、富、反、坏、右一样常挨批斗。她的儿子七岁上学成绩领先,却当不上“红小兵”,小学毕业不被推荐上初中,只能在队里放牛。

女儿虽不在身边,申玉芹时刻牵挂在心头。女儿十四岁就被下放到苏北农村。有一次,身材矮小的女儿随社员挑粪下地,天雨路滑跌进粪窑差点淹死。面对苦难中成长的女儿,申玉芹深感负疚。她期望自己的冤案早日解决,能为孩子的出路扫清障碍。然而,流落在偏远的农村,她向有关部门寄出的申诉信函,总是石沉大海。

“四人帮”倒台,举国欢庆。老同学,老朋友纷纷来信关心申玉芹的平反问题。尤其令人感动的是:在京任教的王教授通过多方了解,打听到申玉芹的下落,不仅来皖看望流落农村的少年时代伙伴,还积极协助寻找平反线索。在苦水中泡大的女儿更是十分关注母亲的“政治生命”。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申玉芹的女儿文化课考试成绩远远超过录取分数线,结果还是名落孙山。事后托友人查询得知:原来在申女的“政审材料”中写有:其母是朝鲜特务,不宜录取”。(“朝鲜”疑为“巢县”,玩弄黑材料的党棍随意草菅人命,委实可恶!)这种无中生有的“政审”,曾断送了多少无辜青少年的前程。

黎明前的黑夜又有灾星:相依为命的丈夫不幸病故,申玉芹悲痛至极。她挺直腰板,还是要活下去:“让苍天还我清白!”

申玉芹终于盼来了新生的希望。一九七九年,在老同学的大力协助下,申玉芹找到曾任省立师院中文系主任的张涤华教授(他刚从“牛棚”出来,已“当选人大代表”);张教授把申玉芹的材料介绍给时任省立师院副院长的杨心声。杨副院长原是申玉芹的大学同学,他很快为申玉芹落实了政策。一九七九年二月改正申玉芹冤案,经审查撤销当年的法院判决,就地分配申玉芹到下放地区银屏中学任教(前述的散兵镇属于银屏区)。杨副院长及诸多老同学纷纷寄来有关教学资料,协助申玉芹胜任新的工作。被折磨了二十四年的申玉芹终于成了一名中学语文教师。

一九八一年参加全省高考语文阅卷时,同来阅卷的老同学们纷纷向申玉芹表示问候,她只微笑着说了句:“女裁缝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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