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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蕭瀚

人民有反抗暴政的天賦權利——這是壹種源於人的基本良知和生物性本能正義感的權利，這個權利已經被古今中外無數思想家倡導過、論證過，似乎已沒有多少話可說——只有那些將非暴力視為絕對教條的極端非暴力主義者（連甘地都不是）會認為非暴力請願就可以讓獨裁者翻然醒悟。

我也是個非暴力倡導者——歷來都是，將來也會是，但是我是前提性的非暴力者，而不是結果性的非暴力者，即認為利益衝突的雙方應該以和平、理性、互相尊重對方正當利益的方式解決爭端，如果和平交流無法解決問題，不能因此而動用暴力。如果壹方使用暴力，對方對於正在發生的嚴重暴力，擁有正當防衛的天賦之權。如果受暴力侵害者因過於弱小而無法實施正當防衛者，並且事後的司法救濟道路壹概堵塞，此種情形下，我並贊成當事人在嚴格條件約束下的正當復讎。

我和極端非暴力主義者的差別在於，連正當防衛都會被他們視為暴力，他們的非暴力主義至少在物質層面上相當於任人宰割。而我從來都反對這壹觀念，因此，正當防衛和正當復讎都是我贊成並且倡導的。

當代中國，血拆是暴政最集中最慘酷的代表，因此，以血拆為例，探討正當防衛和正當復讎，或許是有必要的。但本文所討論的自然正義原理當然包括，但不限於血拆暴政，而適用於壹切暴政。

壹。血拆中的正當防衛

血拆，就是未經房屋主人產權人同意的任何強行拆除房屋的行為。跪久了不習慣站起來的奴隸，常會認為對於那些「要價太高」的「釘子戶」就可以強拆，我的看法是，在公共意義上，「釘子戶」恰恰比那些壹聽說政府要強拆就將房產拱手相讓的懦夫體現出更為明確和勇毅的公民精神。做釘子戶是每個公民的天賦之權。

不可強拆，這是壹個基本原則，因此沒有經過良法的正當程序下的公開辯論與公正裁決，沒有符合市場公平規則的對價以上交換性的充分補償與賠償，強拆沒有任何正義性可言。這也是基於合法財產權的絕對性基本原理（這壹原理當然也有例外，但那是非常複雜的法律過程，與目前中國血拆關係不大）。

住宅對於每個人都有特殊的價值，它不僅僅是壹種物質性的存在，還是壹種心靈性、精神性的存在，它對於人心理的穩定、安全感常常都是決定性的。正因為如此，住宅權被視為人權的最後堡壘，保護無辜者住宅的絕對安全，是文明世界的壹項基本準則。沒有經過良法正當程序下的授權，任何公權力無權擅自進入公民住宅，更無權隨意以暴力侵害，若遇任何外界明顯邪惡目的的非法侵犯，在住宅主人（包括租住房、賓館等具有居住性質的地點中的人）合理警告之後不退出者，主人對入侵者有格殺勿論的無限防衛權。

在暴力拆遷中，強拆者對住宅的侵犯已經遠遠嚴重於壹般的入侵者，他們是從住宅的外圍徹底毀滅住宅，因此，此處的正當防衛及其無限防衛權擴展到對室外的強拆者，以法律解釋上的舉輕明重原則論，是理所當然的。

《刑法》第20條規定：「【正當防衛】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採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於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姦、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上述條文，除了第三款的」行兇「易引發司法解釋的歧義，其他方面沒有什麼問題，符合世界文明通則，因此，它毫無疑問適用於血拆，同時血拆中的公民正當防衛也適用上述法條第三款的無限防衛情形。

血拆中公民的正當防衛權即來源於上述理由，但是在壹個槍械持有權徹底剝奪，連菜刀都要實名的國家，公民的正當防衛權面對武裝到牙齒的政府暴力機關，因過於弱小而難以展開，因此，正當防衛及其無限防衛權在血拆中很難辦到。

二。血拆中的正當復讎

由於上述原因，要實現血拆中的正當防衛極其困難，不但困難，壹旦發生正當防衛後果，當今中國的刑事司法也無法公正地支持正當防衛。從目前看到的數起血拆正當防衛案例，例如張劍案、吳曼琳案，司法實踐中存在著同樣問題，即沒有承認血拆受害者對於強拆者享有無限防衛權。為此，在血拆中，受害者行使正當防衛權不但事中艱難，事後也缺乏司法保護。

有鑒於此，如何救濟血拆受害者被損害的權利，正當防衛顯然不是最佳方法，正當防衛作為私力救濟之壹種，需與公力救濟配套，才能實現其維護權利的效力。現在看來，既然正當防衛這條路基本上走不通，只能另覓他途。

中國沒有建立在公民選舉權基礎上的議會獨立立法權，沒有受立法權和司法權以及言論自由約束的行政權，沒有司法獨立，沒有三權分立的憲政制度，沒有言論自由，從合法性意義上，這個政府沒有合法性來源，只有其最初的建政者所賴以成立的暴力性根據和現實延續性依據。為此，政府行為許多時候可能因其善政行為而具有正當性，即合乎自然正義，但沒有合法性。這也導致了當人民遵循或反抗統治者所擬定的行為規範時，具有相應性質。

通常的血拆案例中，典型的過程往往是這樣的：開發商與政府勾結，相中某地塊之後，政府出面要求地上的原住民搬遷，許諾的補償款遠到不了房產的市場價，房主不同意，要求合理的補償款，開發商在政府支持下不給，於是政府出面強拆，在此過程中，開發商也經常會參与血拆活動。還有壹種情況是，政府自己要用地而發生的糾紛，從頭至尾都是政府壹力完成所有作惡活動。至於不管給多少補償，死活不肯搬遷的（我不認為他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現實中很少聽說，本文不討論這種情況。

現狀下，血拆結束后，受害者的生活遭到全面摧毀，同時，現實的司法救濟途徑幾乎不存在，而等待制度的全面變革更是遙遙無期，對於當下的具體公民權救濟尤其不現實。

復讎，是人類社會數千年歷史中十分常見的現象，無論是普通人與普通人之間發生的復讎，還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發生的復讎，都有不少，它也尤其是現當代影視文化中的重要藝術源泉。人們在受到嚴重的非法侵害時，如果窮盡所有公正的救濟途徑依然無法實現權利救濟，復讎可能就是唯壹道路了。即使是在法治國家，復讎也沒有在事實上被完全消滅。

本文所談，僅限於暴政狀態下人民與政府之間關係中發生的具體公民與具體暴政的復讎關係，因此尤其注重複仇的正當性——在實定法意義上，它不具有合法性——這是民主社會才能成立的壹個概念，專制社會裡只能考慮行為的正當性而無法討論其合法性，為此，本文只討論復讎的正當性約束條件以彌補其合法性缺失，以實現其自然法意義下的「合法性」。

1.血拆暴政中的作惡者是誰？

這是確定復讎對象的第壹步，也是確定復讎正當性的第壹步，如果復讎非人，便是濫傷無辜。因此，血拆的決策者及其執行者，都是血拆復讎的對象。

2.復讎暴力的限度

正當復讎是否應該包括死亡復讎，這是個大問題。生命權高於壹切，這是現代世界的基本文明準則之壹，如果服膺于這壹信念，正當復讎就不應該包括以剝奪復讎對象生命的目標進行。但問題在於，對那些使用嚴重暴力徹底摧毀家園行為的首惡者，若不進行死亡復讎，最後的結果往往是復讎者無法繼續生存下去，而且結局往往會非常悲慘。而且，中國式的正當復讎，在目前語境下，跟無法正當防衛有很大的關係，因為公民的武器持有權被徹底剝奪，使得現實中雙方力量差距不大的暴力對抗幾乎不可能。為此，正當復讎在中國尤其應該被視為正當防衛的延續——正當防衛的規則在世界上成為通則本身也取決於法治條件，它並不能因此否定非法治國家正當復讎的自然正義性。

於是，這就使得任何單純的倫理思考者陷入現實生活本身的悖論中。因此，正當復讎是否包含死亡復讎，我沒有答案——這個答案應該由復讎者自己決定。

復讎不應該以羞辱復讎對象的人格等方式進行，也不應該用折磨復讎對象肉體的方式進行，尤其不應該株連復讎對象的家屬等人，所謂冤有頭債有主，不放過作惡者沒錯，但不能濫傷無辜者，如果無法確定誰是作惡者及其作惡程度，寧可放棄復讎，也不能濫施暴力，冤枉無辜。復讎也有復讎本身的尊嚴和仁慈，它是復讎者自身免於陷入猥瑣與低級暴力的重要保證。

暴力的限度很難被準確量化，只能根據具體侵害的程度來良心把握，因此，正當復讎者應該在心中確立強烈的公正信念，而不是壹般所謂冤冤相報。也就是說，復讎者當為公正而復讎，而不僅僅是為了出口惡氣復讎，雖然只要是個人，後者的心理都是難免的，但應當儘可能節制。

3.首從之惡的差別

首犯與從犯，其惡性程度不同是源於他們權力大小的不同。因此在正當防衛中，可以不分首從壹律防衛，而且無限防衛，即格殺勿論。但在血拆復讎中，卻不能首從壹律適用同壹復讎方式和復讎程度，並且在正當復讎中不應該適用無限復讎——即剝奪他人生命。例如可以刺殺血拆的決策者，但如果對只搬過壹塊磚的城管人員肉體傷害到重傷地步就顯然復讎過當了。

4.復讎之後

復讎在本質上是壹種私刑。任何法治國家都不允許私刑合法存在，但在非法治國家，當暴政達到人民忍無可忍程度時，嚴格自我限制后的正當復讎具有自然正義的特性。因此，如果復讎者因正當復讎而被捕，公正的審判應該是根據具體的復讎案件定罪並赦免。但這在中國不可能，因法官沒有獨立司法權的司法本身就不對此類案例有真正的司法權，其次，即使法院作出類似於上述那樣的判決，因無正當程序，其審判也沒有合法性——雖然其結果有正當性。而最大的可能性，幾乎沒有懸念的可能性是，壹旦正當復讎的復讎者被抓獲，通常只能得到毫無合法性和正當性的結果，下場悲慘。因此，正當復讎只要在合理限度之內復讎，他們最應該的結局是案件無法偵破而不了了之。

如果超出正當復讎的限度而濫施暴力，那麼復讎者應當受到公正審判。這也陷入悖論，復讎者因缺乏司法公正而復讎，復讎不當導致過度復讎而侵犯無辜者人權（例如濫傷血拆決策人的家屬），按理復讎者應當接受公正審判，但其所在社會並不能提供這樣的司法程序，而復讎者的行為也因國籍原因，法治國家對其沒有管轄權。除非復讎者被不公正地繩之以惡法，卻無法被公正審判。這壹漏洞目前無法解決。此處的倫理與法律欠缺只能由當事人自己把握如何彌補，也是壹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三。關於壹些質疑的回應

中國在數千年的時間里，都沒有建立起壹套尊重個體尊嚴與生命、自由的倫理體系，也沒有全民普遍信奉的同壹宗教，或許這兩者本來就是壹回事。儒家的那套倫理教條，由於其家族性、國族性、等級性所指向的集體主義特性與極權主義倫理有著曖昧關係，無法給個體的尊嚴、生命與自由以強有力的理念支撐。為此，在上述或古老或現代否定個體價值的倫理觀念逐漸崩塌之際，中國並沒有建立起新的可替代的倫理體系。

這種混亂導致了諸多的觀念混亂，這個時代的中國，既有當前世界最普世的倫理觀念，也有最泯滅人性的倫理觀念，關鍵還不僅在此，還在於由於制度的原因，整個社會的每壹種倫理觀念既軟弱無力，又缺乏統壹性，以至於任何嚴重敗壞倫理的事件似乎都不再讓人驚訝，許多人已經事實上接受了這個社會的壹切邪惡——在涉及他們自己利益時甚至毫無心理障礙地參与壹切邪惡。

在此基礎上，正當防衛及其無限防衛權問題可能不會產生過於嚴重的觀念分歧，但正當復讎問題除了通常的情緒性反對意見外（這種意見我通常不覺得值得認真對待），還會存在大量嚴肅的分歧，其中最重要的壹個分歧應該是對「何為正當」的不同理解。

換個角度說，關於什麼樣的復讎才是正當的，對這種提問的實體性結果其實並不難回答，難在誰來確定正當，難在當壹種回答發生之後，讓誰來贊成它。司法公信力的徹底淪喪，使得無論誰來回答這個「何為正當」的問題都沒有權威性可言。

唯壹能夠擔當這壹責任的只能是人們的良心，而僅僅是良心顯然不夠用，因為在壹個缺乏統壹倫理默認共識的人群中，良心也會千差萬別——有的人會認為對「壞人」趕盡殺絕是符合良心的，有的人會認為對「壞人」進行家族式株連的斬草除根是符合良心的，還有無數人甚至可能直接問出最徹底的話：「良心值多少錢壹斤？」——直接否定良心的存在和它對於社會秩序的價值。

至於接著就有了第二個疑惑：復讎會不會導致叢林法則？——我的回答是，難道現在不是叢林法則嗎？沒有司法公正的地方當然是叢林法則！恰恰是正當復讎行動才可能真正遏制叢林法則。擔心正當復讎導致社會動亂的疑惑，我的回答是：人權是個即時性概念，人權是現在人的人權，不是未來人的人權，不是旁觀者的人權，是當事者的人權，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剝奪人們捍衛現在的人權，沒有任何人任何理由可以剝奪人民反抗暴政的天賦之權。

話說到這裏就可以明白，我所謂的回答壹些質疑，其實是沒有能力回答，缺乏堅固的宗教倫理歷史傳統，缺乏自然法、自然正義傳統，缺乏現代普世倫理，如此現狀下，在壹個制度性作惡並席捲了如此龐大人群群策群力作惡的國度，不可能有關於「何為正當」的人民共識。

這個國家在時間上已經進入了21世紀，但是在倫理與文明的領域，比蠻荒時代還糟——它拋棄了蠻荒時代的質樸，收割了它的野蠻，拋棄了蠻荒時代的血性，收割了它的殘忍，它並將等級制、投機和極權混合在一起，鍛造出壹個專制怪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