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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中國網友

兒時自打有記憶的1960年代，家庭留給我的最主要印象就是爭吵：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那時放學回家，走到離家不遠處，心裏總要擔憂的，就是家裡太平不太平。若太平，自己就如釋重負，壹身輕鬆。若不太平，那這壹晚就別想安穩，大氣都不敢出，愁眉苦臉的，守在家裡儘力防範事態升級。當然，家裡這種不太平，主要發生在父母之間。
父親老實，但是性子急，脾氣暴。祖母時常提醒我們的壹句話是：當心妳家老子發脾氣啊。這句話通常比較靈驗，我們本來鬧著，聽到這句提醒就識相了許多。有時要是沒來得及剎住，比如為了爭搶幾顆炒熟的蠶豆而相互鬥嘴，不依不饒，父親就會鐵青著臉跑過來朝我們幾個虎來虎去，兩眼凶光直盯得我們渾身發毛，不得不知趣地屏聲斂氣。要不然他就會來上壹句：要我發脾氣不？看我怎麼緊妳們的骨頭！這壹嗓子更管用，我們嚇得作鳥獸散，躲得沒影。
父親從生產隊幹活回來，光著腳，沾著泥，踏進家門，跺得地上通通作響。這既是顯擺又是示威，意思是：老子整天在隊里累死累活，妳們在家倒清閑自在！妳們可留點神，當心老子壹不如意要光火！
隨後，父親通通通跺到灶間，狠狠地拉動鍋蓋，見還是黑洞洞的鍋底，便氣不打壹處來，哐的壹聲將鍋蓋很重地扣下去。妳看看，還是冷鍋冷灶！死家裡負什麼責任？！正好腳邊有壹張小板凳，便擡腿壹腳，把小板凳踢得老遠，砰的壹聲撞在前面的破木門上，隨即上面多出壹道凹痕。
家裡時常斷頓，可有吃沒吃，斷不斷糧，父親不管，他只顧幹活和吃飯。到了這頓要是沒得到嘴，他就罵娘，踢東西。母親時常抱怨，家裡的桌子凳子籃子等家什用具為啥不經用，都是妳家老子給踢壞的。
講起父親的急暴性子，母親曾提到過這麼壹件事：早先家裡祭祖，還是祖父母操持；父親通通通從田頭回來，二話沒說，坐上桌就餓狼似的划拉起飯來。祖父母趕忙制止都沒來得及，氣得兩位老人直怪怨，數落父親太不像話，桌上的飯菜是給老祖宗預備的，妳怎麼能搶先吃？這成什麼體統？不作興啊！
這個家，其實母親壓力最大。母親也不是不到隊里幹活，也去，也辛苦。但維持生計，比如揭不開鍋了，要出去求爺爺告奶奶，借米下鍋，就只能是母親的事。父親從來不會去講好話求人，他也不懂這個。人情世故，父親可說壹竅不通，他幾乎從來不跟人交往和聊天。
打個比方，那時隊里或村上因大家都捆在大集體，利益緊密，又無其它活路，鬧糾紛的事接連不斷，幾乎沒壹日不吵翻天，所以那時喝農藥出人命的事也特別多。母親就曾和隊里壹名婦女吵架，氣得服了六六粉，所幸被發現得早，狠灌肥皂水，才救下壹命。每天發生那麼多糾紛，總得有人去勸架或做說服工作。這種活父親就不會幹，也沒人找他評理或跟他扯上幾句。這倒不是說人家故意不把父親當回事，而是父親實在不是這塊料。
六七歲時我就曾見父親犯過壹次也許在別人不太會犯的錯。那次父親為生產隊里挑糞，把各家的糞便送往隊里的糞池。那家的糞缸就在他們家的屋后，父親挑了壹擔那家的糞，徑自從他們家的堂屋進出，然後送走。這壹非常舉動，正好被那家的女人撞見，女人十分惱火，罵作壹團。她稱挑糞從家中進出，不作興，不吉利，惹晦氣，這麼壹個大男人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她提出，必須由父親買鞭炮親自到她家門口鳴放，以驅除晦氣，不然沒完。父親被罵了個狗血噴頭，壹點辦法都沒有，最後只好忍氣吞聲買了鞭炮去放，花錢消災。
妳說，惹出這種禍，母親怎麼會不跟父親大吵大鬧？家裡本來花銷就緊，這下倒好，還要買炮仗為別人去放，這冤大頭做得也太虧了！因此也難怪母親總是要埋怨父親沒用，不通人情，不懂道理，不會掌舵。父親有時也嘴硬，直著脖子回道，我掌什麼舵？我早就交班了，如今只吃飯、不管事，多栽花、少栽刺！

話說回來，其實母親也不是通情達理的主。她的脾氣同樣壞，同樣不是省油的燈，只是表現方式不同而已。母親愛罵，還破口，而且罵起來沒完沒了。與父親爭吵，從來不肯主動讓步，越罵越來勁，就是罵到父親不開口、生悶氣或走開，都還不歇嘴。隨後母親就委屈得嚎啕大哭，蜷縮在灶窩裡，邊哭、邊罵、邊訴、邊抹淚，總是感嘆自己命苦，六歲就被家裡領出門，是個苦丫頭，永世不得超生。祖母時常在背後嘰咕，哪有蹲在灶窩裡哭的？哭得灶神不安，家裡還能太平？
如果就此止步，也就罷了；要命的是，母親接下來會幾天不吃不喝，還照常下田幹活，或壹躺數天不起床。到了壹定時候必須有人來勸，硬是要端飯端水給她；那樣她才會強挨著吃上那麼幾口，然後蓬鬆著亂髮起床，再慢慢恢復正常生活。我們也隨之鬆了口氣。不過這還是輕的，比這更嚴重的是，母親還會尋死覓活，或離家出走。這真把我們幾個孩子給害苦了。
日子過去不多久，忽壹天祖母的弟弟來了。他是父親的娘舅，家裡自然要招待他，母親便到灶間去料理茶飯。父親的娘舅披著壹件灰色的長褂子，在堂屋裡邊拉家常邊來回踱步，踱著踱著到底有話出口了：我才剛從路上過來，碰到熟人就跟我講，家裡最近又鬧得不輕？窮有窮過，富有富過，就是不能靠吵架過日子；整天吵吵鬧鬧，妳看到我像敵人，我看到妳像仇家，到頭來還不是自弄自，自己害自己？……父母都不吱聲。
其實，說是要招待客人，哪來什麼菜？無非是打幾個雞蛋在鍋里攤壹下，算壹個葷菜，另外再炒兩三個素菜，這樣就稱得上待客的規格了。於是父親陪著自己的娘舅喝起酒來。客人在桌上邊吃邊聊，我們孩子是決不能往桌子邊湊的，壹定要躲起來或到外面去玩。要不母親就會用眼睛瞪或拿筷頭子抽我們。壹直等到客人放碗，我們才能上桌；雖已是剩湯剩水，可還是比平時更下飯，三下兩下就能夯上三大碗。
隨後，父親的娘舅抹抹嘴告辭而去。母親還沒等客人走遠，便忍不住談論起來：還說路上聽人講的，不就是妳奶奶告的狀？這點鬼腦筋還當我不曉得呢！

尤其每到過年，父母必有壹吵，而且常常選在大年三十。母親為過年忙這忙那，父親不會謀划，只能聽憑母親吩咐。而到了大年三十，母親要打理年夜飯和新年數日端上桌的菜，忙得不可開交。父親因插不上手，就去家前屋後轉悠或乾脆焐被子。母親見他這麼逍遙自在，氣就上來了。先是啰嗦嘮叨，不見效，便破口大罵，直至咬牙切齒，咒死咒活，上天入地。父親不堪忍受，只能走得遠遠的。
等到下午三點多，看看太陽快要落山，馬上要壹家子圍桌吃年夜飯，母親這才問起父親死哪裡去了，她大概怕有什麼事吧。家裡幾個孩子就我心重，見不到父親自然擔心，就出去找。找來找去，最後在村前小河南邊的壹座河泥塘里見到了父親。河泥塘是用來漚制淤泥以作種田肥料的，年底淤泥已清掉，但還有壹些殘留的稻草。父親壹個人孤零零地背靠圩埂，下半身躺在稻草上，瞇縫著眼，緊繃著臉，望去陰沈灰暗。看樣子像是曬太陽，實際是滿腹心事，愁腸百結，不知哪裡是個頭。
年底事多，加之窮愁寥落，弄不好就會擦槍走火。那回也是年底，家裡好不容易宰了頭豬，把肉賣了，留下豬頭，準備自製豬頭糕。那天蒸完糰子，把籠湯舀掉，在蒸鍋里添上清水，然後將豬頭擱鍋里煨煮。蒸糰子生火都用硬木柴，火旺，蒸得透。蒸完，灶膛里的底火還可發揮餘熱，煮開水或煨豬頭都行。打理完這些，父母就睡了。
第二天起來，掀開鍋蓋，糟了，豬頭煨得爛熟，成了漿糊壹般，根本沒法壓制豬頭糕。母親氣得大哭。豬頭糕是過年能夠端上桌的主打菜，沒了它，就憑青菜、黃豆芽、豆腐煮蘿蔔等幾樣素菜如何招待客人？這年還過不過？火是父親燒的，母親自然要把氣撒在父親身上。父親也沒法辯解，只能自認倒霉，走出走進唉聲嘆氣。
其實，這責任不能全怪父親。蒸糰子確實是父親負責燒火，但後來煨豬頭，只是利用灶膛里的底火，父親並沒有再添柴進去。問題的關鍵在於，窮家，過年第壹次煨豬頭，完全沒經驗，不知道灶膛里的底火這麼厲害。母親哭得很傷心，鄰居都跑來勸慰，見了漿糊似的豬頭湯，也陪著懊喪，齊說，要是半夜能爬起來看壹下就好了。這就是經驗，但父母初次弄這東西，哪裡懂啊。
大家歡天喜地過年，我們家壹到過年就更加提心弔膽，擔驚受怕。
可儘管如此，到了大年初壹，父母還能強顏歡笑。他們甚至還會合謀坑人。那年頭經常發生雞瘟，我們家壹連死了好幾隻雞。父母見別人家的雞還在歡蹦亂跳，四處閑逛覓食，氣就不太順，漸漸的失去了平衡，妒意頓生。
於是將自家死雞雞肫里未能消化的宿食掏出來收好。等到大年初壹清晨人家放過鞭炮后，父親取了這些宿食到外面轉了壹圈。回到家，母親問，碰見人沒？父親答，沒。母親再問，撒了沒？父親答，撒了。隨後，兩人就私底下觀察別人家的雞放出來，在鞭炮紙屑間划拉覓食。這是我所見到的他們之間難得有的和諧氣氛。

父母鬧得最凶的壹次是因為我的頑皮而導致。七八歲時的壹個秋季，壹日小姑帶了女兒來我們家看望祖父母。正好家裡剛收穫了幾斤黃豆曬在竹匾里，竹匾就擱在門口場上。兩歲的表妹趴在竹匾里抓黃豆玩，我在邊上逗她。逗著逗著，我抓起黃豆往她的頭上臉上壹點壹點灑落下去，她咯咯咯笑得更歡。突然她尖叫了起來，可能是壹粒黃豆掉進了耳朵，她用小手去摳，越摳越往裡鉆，她嚇得直哭。這下驚動了小姑和祖母，她們很著急，忙問是誰乾的。表妹用手指我，小姑和祖母免不了要埋怨幾句。後來只能送醫院，醫生用鉗子把黃豆夾了出來，還用去塊把錢。
母親愛面子，氣性大，加上要花冤枉錢，自然要罵我打我。最後，又把怨氣發泄在父親身上，和父親吵起來。父親和小姑是兄妹，母親覺得小姑不講情面，再加上母親素來與祖母不合；跟父親吵，實際是衝著小姑和祖母來的。這壹吵便沒個完，從傍晚四點左右壹直吵到晚上八點之後。父親實在受不了，便氣沖沖地跑到隔壁祖母那邊，說聲：姆媽，我走了！撂下這句話，迅速回身朝屋子東邊的路上奔去。
祖母那邊正好有壹屋子人在聊天，聽到父親這個話不對勁，大家呼啦壹下追出來拉住父親，齊聲說，這麼晚了往哪裡去？有話好好講。父親猛的壹陣性子上來，亂蹦亂跳，大叫，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蹦跳了幾下，身子壹軟就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大家嚇壞了，圍上前急呼父親的名字，但父親死了壹般，壹動不動，全無聲息。
這下亂了。母親在屋裡聽到外面鬧嚷說父親死過去了，立馬搶奔出來，扒開圍著的人，邊叫著父親邊彎下身子對著父親的嘴，猛吸了幾口。
多年後我才明白母親可能是要做人工呼吸。也不知母親從哪裡學來或聽來的這個急招，種田人哪見過這架勢？
父親醒來時的第壹句話：「表弟啊！」這是回應邊上那位在不斷呼喚父親叫哥的生產隊會計的。至於母親，父親視而不見，也沒什麼不好理解。
因為年幼，後來我始終沒搞明白父親是被母親做人工呼吸救過來的，還是自然而然醒過來的。我也不敢問，畢竟吵鬧到這種地步，不是件可以掛在嘴邊的光彩事。

兒時除了父母吵吵鬧鬧讓我們幾個孩子擔驚受怕外，還有壹件讓我們更加害怕的事，那就是父母「手腳不幹凈」。這裏講的「手腳不幹凈」，其實就是指偷偷摸摸，且積習難改。
那年頭給我印象比較深的東西里，有壹種叫「超支戶」的說法，聽了叫人不爽。很不幸，我們家偏就戴著這頂帽子，始終擡不起頭來。所謂 「超支戶」，就是指平時在生產隊里幹活所得工分收入，抵不過從隊里分得糧草等物品所需支出。成了「超支戶」，所分糧草不僅會打折扣或被扣留壹部分，而且與「進錢戶」比，總覺臉上無光，生活壓力加大。
前面已經講過，家裡經常斷頓。很多時候，我們家只能全天喝粥，既不經餓，又燙得人滿頭是汗，鬼火直射。壹次哥哥喝完粥，把碗壹推就賭氣摔門而出。哥哥是老大，已開始去隊里幹活。母親在燒粥時，總是要在第壹滾用勺子瀝出壹碗乾的，再用蒸架擱在粥鍋里蒸熟，這樣就相當於壹碗白米飯。哥哥享受慣了「特供」，突然壹次沒享受到，難免來氣。
哥哥摔門而出，父親隨即跑過來查看，見碗里還殘留壹點粥粒和湯汁，便睜圓了怪眼罵起來。罵著罵著，就逼我把哥碗里的殘渣舔乾淨。妳說，每頓每餐舔自己的碗那是理所當然的；就是到了今天，86歲的母親都還保留著舔碗的習慣。可要舔別人的碗，這滋味如何受得了？我僵在那裡，不動。父親罵得更凶，並喝叫，糟蹋糧食，要天打雷劈的！最後實在推託不過，我壹咬牙壹跺腳，閉上眼睛亂舔壹起，末了差點吐出來。直到現在，想起那次為哥哥舔碗的感覺，都隱隱的有點噁心。

有粥喝還是不錯的，有時連粥都喝不上。為了填飽肚子，好去隊里掙工分，以解「超支戶」之困，常常只能拿壹些難以下咽的雜糧如麥麩、糠餅、野菜、紅花草等用來充饑。但這顯然不是長久之計，因為這些東西不光沒營養，而且吃了也不舒服，傷身。偶爾吃壹回尚無大礙，經常吃，人肯定受不了，何況天天干重活。四個孩子壹天大似壹天，壹家六張嘴，再加上贍養祖父祖母，糧食總是不夠吃。而沒吃的就沒力氣幹活，沒力氣幹活，就掙不到工分，掙不到工分，分得的口糧也會更少，這樣就造成惡性循環。父親只管吃，不管吃的來源，沒東西下肚就發脾氣，這擔子全壓在母親身上。
那時我就常見母親到了這頓沒米下鍋，只能壹臉愁苦、垂頭喪氣地提了筲箕，拎著壹桿秤，去外頭借米。借到則已，借不到空手而還的壹臉苦相，真不是人受的。母親垂了壹會兒淚，再每家每戶盤算壹遍，然後又出去。最後甚至要上五保戶的門，求他們做做好事，勻出壹二碗米來救救急。實在無法，就壹把眼淚壹把鼻涕去找大隊幹部批借糧。

每到收成之時，除了把我們這些孩子趕下田拾稻穗麥穗，母親還想乾的，就是籌劃著晚間去田裡偷。那些年我就經常見母親趁黑從外面窸窸窣窣扛來稻把，從後門悄悄潛入，然後躡手躡腳抱進房裡，再迴轉來把前後門和窗戶全部堵死。夜裡，母親不睡，拿壹雙筷子，將稻穗夾著，壹點壹點地勒下稻子，聲音壓得越低越好。夜深人靜，母親勒稻穗的「嗞嗞」聲越發刺耳，壹次次把我們的心提到嗓子眼。外面壹陣風過，吹得樹葉、亂草和窗戶紙忽忽作響，我們嚇得魂飛魄散，大氣不敢出壹下，屏息細聽門外的動靜。
也是天無絕人之路，此時恰好隊里要分口糧，母親便趁機將這些勒下來的稻子摻入其中，去加工成米。
母親干這些，我們總是十分害怕，擔心壹旦被人撞見，那就是塌天大禍。我曾經數次勸母親別這麼干，太讓人提心弔膽，實在受不了。母親壹臉無奈，說，家裡這麼多張嘴，上頓不接下頓，怎麼辦？我答，我寧可每頓少吃壹口，也不願擔驚受怕。母親嘆口氣，說，別多嘴，快點去睡吧。
這還不算，我們家還時常弄死別人家的雞鴨等來偷嘴。這其實跟拿瘟雞的宿食撒給四鄰的雞啄食幾乎「異曲同工」，反正就是損人利己，或損人不利己，僅求得心理上的滿足也未嘗不可。別人家的雞鴨到了傍晚，時有誤上我家雞窩鴨窩的事發生，被發現后，父母就會捉住它們偷偷宰了煮熟，壹家人躲起來大快朵頤。那種飢火燒腸年代從天而降美味的貪婪吃相，至今猶在目前。隨後將剩下的骨頭全部扔給豬嚼掉，雞毛或鴨毛則藏起來。等到人家來找丟失的雞鴨，父母就連說沒看見沒看見啊，還煞有介事地打開雞窩鴨窩讓人家來查看清點。
壹只兔子跑進了我家，被逮住，我要將它拿出去讓別人家來認，但父母不許。我抓著兔子猶豫不決。此時正好鄰居被我們稱作姑婆的老婦跑進我家，從房門口探進頭來，問有無兔子跑進來？我近乎本能地將雪白的兔子飛快地藏到身後。父母說，沒見到兔子跑進來啊。姑婆猶豫了壹下只好退出。這下，我想交還兔子也不能了。只是我始終放不下心來，不知道姑婆貿然闖進來，我那個慌忙向身後藏白兔的動作，有沒有引起她老人家的注意？

諸如此類小偷小摸的事，那年月可說十分普遍，父母肯定不是第壹個敢於吃螃蟹的人。集體分得的口糧不夠吃，隊里的農活又總是干不完，物質匱乏，飢困難耐，又無其它活路可尋，不偷又能怎樣？雖說壹旦被捉住或遭揭發，所經受的批鬥、游村、毆打和羞辱會令自己顏面盡失、生不如死，但溫飽的需要還是逼得人不能不違背德性，不顧臉面地鋌而走險。
就是到了今天，我都時常聽母親念叨大飢荒過後，祖母的壹個遠房侄孫叫程麻根的，從蘇北流落到此靠著幫工度日而最終家破人亡的事。由於飢餓，他曾受人唆使偷了集體的糧食，后又被人檢舉，抓起來后受盡吊打和恐嚇，最後喝了半斤燒酒，夜裡起來投氿自盡。母親說，當妳家老子要找那兩個吊打程麻根的造反頭子算賬時，其中壹個叫徐龍生的竟把手裡端著的面碗「啪」壹下摔在地上，吼叫，黑夜死黑死，白日死白死！妳看，害掉活生生壹條人命，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真是聞所未聞。程麻根的老婆隨後也只能改嫁，可很快就因難產不治身亡。
上世紀70年代初，程麻根的老母忽然從蘇北遠道而來為兒子收取屍骨。我當時正好放學路過，見程麻根的老母穿著壹身黑乎乎的舊衣裳，戴著白頭巾，與我們這裏人的穿戴明顯不同，看著就像是從更窮苦的地方來的。當年主持埋葬程麻根的村人為她的兒子尋找墳頭，找來找去才大致確認埋葬的方位。實際上那地方已見不到什麼墳頭，畢竟沒啥像樣的親人為它飄錢培土，起初稍稍隆起的墳頭早已被雨打風吹去，就如那條曾經鮮活的生命在人們視線中消失並漸次被淡忘壹般。最後總算確定地方，於是燒紙挖土，找尋和撿拾屍骨。老母嘴裏念叨著兒子的名字，卻似乎再也不見了眼淚。圍觀的人很多，但都只是看熱鬧，沒有人再去想那曾經發生過的慘劇或有所思考；就像我母親雖時常提起此事，但當初父母他們事實上也不可能以此為鑒而收手壹樣。

實際上，父母「手腳不幹凈」，也不是不會被發現，比如那年母親就很出過壹回洋相。說起來也不過是雞毛小事，根本不值壹提；但母親卻因此而遭重擊，以致要上弔尋死。
那時上面號召積肥造肥，隊里讓大家空下來捉狗屎、捉雞屎（本地方言，指撿拾狗糞、雞糞），過秤后倒入生產隊倉庫邊的糞池內。那天下午約摸二三點鐘，正是隊里下午休息半小時點飢的時段，我牽著母親，在門前場上捉雞屎。當走到附近的糞池邊上時，母親見糞池內壹坨雞屎甚為可觀，就有些心動。心動不如行動，母親順手用鐮刀挑了壹撮雞屎，隨後走開。
哪知母親這個順手動作卻被幾個小丫頭瞧見。她們也就十來歲，在學校里大概都已加入紅小兵，特別有對壞人壞事作堅決鬥爭的大無畏革命豪情。她們分別從自己家裡跑出來，當場指著母親，揭發她偷了生產隊糞池內的雞屎。母親不承認，辯解說，是糞池邊上的，不是糞池內的。但幾個初生牛犢鬥志昂揚，越揭越凶，毫不退讓，壹口咬定母親偷了雞屎，大家都可以作證。很快圍了壹圈人，幾個小丫頭伶牙俐齒，母親百口莫辯。我那時也就六七歲光景，她們批鬥的兇相和毫不留情，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心裏。
母親氣得支持不住，壹下躺倒在床上不吃不喝，啜泣抹淚。我陪著母親，不離左右。沒多長時間，就見母親脖子上纏著壹條麻繩，繩子的另壹端吊在床頂的橫樑上。我少不更事，根本不明白什麼意思，獃獃地看著母親干這些。母親折騰了壹陣，就讓我去叫瞎奶奶來。瞎奶奶和祖母是妯娌，她與祖父的弟弟，也是瞎子的瞎爺爺結成夫妻，母親六歲時就領給這兩位瞎子作為他們的養女，料理他們的生活。我聽母親要叫瞎奶奶，就去把她帶過來。母親說自己已沒法見人了，還不如死了好，說著就向瞎奶奶交代了壹番託付後事的話。
瞎奶奶大怒，罵母親發癡，做獃事，就這點雞屎，天塌了？幾個細婊子就想要了妳的命？放她娘的屁！我就三個不相信，她們有本事沖我來！丫頭啊，妳要想開點，四個孩子這麼小，多可憐啊。別的不想，妳要想想孩子！妳啊，不是我說妳，就是死腦筋！瞎奶奶不住地數落著，同時用手在母親身上頭上亂抓亂摸，終於摸到脖子上纏著的繩子。瞎奶奶從小失明，但憑著長久養成的習慣，還是把繩子解開，壹邊咕嚕著壹邊扶牆把繩子拿走了。
事態嚴重到如此地步，父親是否知情？瞎奶奶會不會囑咐父親多多留神？會不會讓他勸慰母親幾句？我太小，沒人會跟我講這些。懂事後我常想，就算父親知道此事，可要讓父親開導母親，他有這本事嗎？再說了，他們之間除了被強扭在壹起組建家庭外，難道還有別的感情基礎？就是親情，都淡薄得如同陌路，更不要說其它了。而更主要的，在壹眼望不到盡頭的飢餓窮愁面前，人性中的善早已逐漸萎縮，相反惡倒是越來越得到釋放。這種時候，所謂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等人性中美好的東西還能奢望見到？
甚至我還曾想，假如當初母親真的弔死了，那也不過與程麻根投氿自盡壹樣，死了也是白死——誰讓妳偷了集體的雞屎呢？雖說壹撮雞屎的價值無論如何不會超過壹條人命，但雞屎畢竟是集體的，而人命卻只屬個體。那個年代，有誰敢拿個體或私人跟集體叫板呢？我完全想象不出父親會有能力為母親申冤。

不過後來發生的壹件事，卻又讓我見證了父母間少有的團結壹致、同心協力。這恰如古語所說：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
父親不會說話，不愛跟人交往，但侍弄自留地還算得上壹把好手。我們家曾經有塊自留地在村子南面約四五百米處，離氿邊不遠，那年栽種了葵花籽。誰料等到秋季將要收穫時，僅壹夜之間就被人把所有葵花盤割了個精光。葵花籽是父親親手打理的，見到即將到手的果實被人洗劫壹空，那種憤怒和屈辱可想而知。
父母把這事壹嚷嚷，很快傳遍全村。有人用手壹指，說東南方向那個村子是賊窩，多半是那邊的人偷的。隨後又給父親出主意，如何如何去察訪。
第二天父親假扮成捉狗屎的，戴了只破涼帽，扛把鋤頭，另壹頭挑了只盛放狗屎的畚箕，很像那麼回事的去了東南方向佯裝捉狗屎。到了那個村子，沒轉悠多久便發現壹姓錢的人家有異常。因為他家將竹匾懸在了半空，人在下面根本沒法見到裡邊曬的是什麼。如果是曬自家的東西，有什麼必要懸那麼高不讓人看見呢？
父親悄悄去了這家的隔壁，打聽情況。原來隔壁與錢家是冤家對頭，自然樂意協助。隨後父親向隔壁借了壹張凳子，輕手輕腳走過去，站上凳子伸手到竹匾里抓了壹把，果然是黑乎乎的葵花籽。這種黑色葵花籽附近壹帶只有我家有，它是父親從山裡親戚家引進的，這邊人家栽種的都是白顏色的。父親如獲至寶，囑咐隔壁別聲張，隨後壹溜煙跑回家，邀了壹幫人去鬧事。
父母、哥姐和我都去了，我們隊里也去了幾個小夥子。那個姓錢的也就二十五六歲，還未結婚，不過已經有了女友，父親是個瘸子。他見我們來勢洶洶，也不示弱，堅決否認竹匾里曬的葵花籽是偷來的。父母說，既然如此，妳家的葵花籽栽種在哪塊地上？能否帶大家去看看？葵花桿、葵花盤又收拾到哪裡去了？他回答不上來，只能胡說，天東地西，燒了，扔了，甩到氿里餵魚了，妳們管得著嗎？他的話漏洞百出，父母豈能放過他？
這麼壹鬧騰，驚動了他們大隊的書記；姓錢的和我們不在壹個大隊。他們的書記趕到現場，見他胡說八道得沒邊沒沿，且前言不搭后語，終於忍不住質問，妳經得起搜查嗎？他答，能！書記又問，要是搜出臟證呢？他的嘴很硬，說，法辦！書記把手壹揮，搜！
大隊書記壹聲令下，父母、哥姐和我們隊里的小夥子以及他們那邊的幾個民兵壹齊上陣，很快翻了個底朝天。結果不但搜出另外藏在櫃底的壹袋葵花籽和埋在豬圈底的葵花盤，而且還搜出許多從別處偷來的各種木料等贓物。
這下姓錢的低下了頭，啞巴了。母親走過去，罵著，用手指敲他的額頭。哥哥更來勁，怒不可遏地抽了他幾個耳光。有人提醒父母，妳兒子年紀輕輕，不可胡來。哥那時也就十五六歲光景，打人耳光，確實過分了。
我那年大約十歲不到，只在邊上看，不知幫襯。當見到搜出那麼多雜七雜八的東西，錢家被抄得壹團糟，而姓錢的任由打罵都毫無反抗，我默然。這時還聽說他女友正好也在，目睹這壹幕，差不多萌生了退婚之意。此情此景，我多少有點不忍。事後，父親逢人就描摹自己如何偵察敵情、如何去抄家的經過，我聽了似乎也無多大興味。
很難說自己當時沒有想到父母也曾有過與之相類似的「前科」。既然別人的偷盜不可原諒，要令其顏面掃地，甚至傾家蕩產，那麼自己呢？自己要是落到這步田地，又將如何？比如母親為壹撮雞屎被揭發都要尋死覓活，若是被整治得像姓錢的這麼慘，又會是何種情狀？不知道父母當時可曾反過來問問自己？
尚是蒙童的我，還不明白世間的道理，也不懂得反思，更不懂得當時互斗互揭互害的社會環境和普遍的貧困會迫使人變得窮凶極惡、冷酷無情。因此，當見到姓錢的聽憑自己家被別人抄得壹片狼藉而羞慚無助、可憐巴巴、任人宰割的狀況，小小年紀的我不自覺地生髮惻隱之心，也許是出於年幼無知的人性本能，也許是出於母親生不如死的傷痛記憶吧。
此事過去許久，我仍然在想，面對姓錢的受到遠超自己惡行的懲罰，我們家就是不要這點葵花籽，又算得了什麼呢？

由於生活拮据，差不多10歲以前，父親都不許我和妹妹夏天穿短褲，為的是節省布料。大熱天壹身赤條，見人就想躲。妹妹小我兩歲，剛生下時瘦骨伶仃，不過斤把來重，據說可以裝在鞋子里。父親下船罱泥時帶著她準備扔到氿里去算了，所幸被同船幹活的勸住留得壹命。後來我與妹妹總算被允許夏天穿短褲，我這才終於長吁壹口氣，覺得自己從此成大人了，有尊嚴了，儘管自己當時還不懂得什麼叫尊嚴。到了11歲，我就開始利用星期天和忙假暑假時間到隊上混工分，以減輕家中口糧和超支壓力。第壹次下地撒豬糞就跌倒在水田裡，壹身泥水被父親粗糙的大手扒掉褲子朝屁股上狠揍了幾下，剛有的壹點尊嚴迅即蕩然無存。
1975年我12歲，下半年起念初壹，秋收放忙假時，在生產隊里學習割稻、鋤田、種麥。壹連十多天抓捏鐮刀和鐵耙柄，終於導致右手中指與無名指之間的指丫里生起了壹個疔瘡。父親稱之為「硌疔」，極疼，整個手都腫了起來。到公社衛生院，說不會治。隨後打聽到五十裡外的壹個地方的赤腳醫生能開刀切除疔瘡。這天，父親準備明早出發，陪我去找那個赤腳醫生。沒汽車，只能步行。
次日清晨起來，我就感覺家裡氣氛不對，母親、哥姐他們神情緊張而又恐懼，還背著我嘀咕什麼。不壹會，在生產隊當副隊長的堂叔（瞎奶奶的大兒子，也可算母親的弟弟）忽然跑來悄聲跟母親嘰里咕嚕了好壹會。如此神秘，肯定出了事。終於，我還是從他們情不自禁漏出來的只言片語里猜到了幾分，好像是說父親夜裡起來偷了集體的稻草，被隊里巡夜的人發現了。我嚇了壹跳，頓覺渾身無力，又羞又愧，又氣又恨。隨後我注意觀察父親的壹舉壹動，他卻壹聲不響，就像什麼也沒發生壹樣。
多年來，父親有個他自己總結出來的「生活經驗」或「生存邏輯」，那就是：沒有糧吃，還不是最難熬的；只有到了沒有柴燒，才是真正的大禍臨頭了。他對此的解釋是：沒了糧食，只要有柴草，還可以燒水喝，或燒別的什麼來充饑；但要是沒了柴草，就什麼也燒不成了，有糧也白搭。這是他自己的總結，是否被普遍認可，不清楚，但至少父親是堅信不疑的。
所以，家裡斷糧，他除了發脾氣摔碗或摜東西，始終不作為，因為這不是他管的事，他好像也不擔憂。而要是壹當發現家裡柴草沒了，他就急得團團轉，感覺大飢荒餓死人的慘景又要來了。平時，他會在家前屋后栽插壹點楊樹枝什麼的。這種樹賤得很，容易成活，無需成本，若干年後就可修枝以作柴草。偷弄集體的稻草應該是另壹種補充貨源之途。這種事當然不是第壹次干，但這次卻遭遇不測，丑丟大了。
可我始終沒想明白，父親第二天壹早就要陪我去遠路開刀，他怎麼還有心思幹這種事？
去治病的路上，我心事重重，越想越怕，情知這下隊里幹活的男男女女要議論得炸開了鍋。母親、哥哥、姐姐，他們幹活時臉往哪兒擱？假如這事再讓大隊幹部知道了，又會怎麼處理？也來抄家？被押上台揪斗？戴高帽子游村？要這樣，我們壹家還怎麼見人？誰還把我們壹家放在眼裡？我簡直不敢往下想，只恨父親不爭氣。
我數次發狠要問問父親是怎麼想的，不就幾捆草嗎，至於嗎？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開不了口，只能憋在肚子里，生悶氣。壹路上，我和父親除了問路和在醫生那裡動手術講了幾句話，來回走壹百多里，相互間竟連壹聲都沒吭。
回到家我覺得我們將要接受世上最恥辱的懲罰，所以越是臨近家門越是羞慚恐懼，不知這壹天隊里會鬧出怎樣壹個結果來。母親見我們回來，除問了壹句開刀的事，隨後就氣呼呼的不再說話了。父親則更像吃了啞葯壹般，甚至連大門邊都不敢近。哥姐自然也不願多說話，對夜裡的事諱莫如深。家裡的空氣幾乎令人窒息。
這樁醜事後來是如何了結的，我壹直都不太清楚。反正我也沒見有人來搜查，也沒見開批鬥會什麼的。我擔心了好些日子，感覺是不了了之。還是孩童的我，對這種見不得人的事，自然沒有發言權，也不敢多問。後來我壹直以為是當副隊長的堂叔出面做了工作，跟隊長和隊委會們打了招呼，才把此事給捺下了。好在我們家是貧農，上溯三代也都是老實人，確實是因為家裡窮才幹這種事。再怎麼上綱上線，也算不上階級鬥爭或存心破壞射穢主義。再說父親才偷了幾捆草就被發現了，當場已將它們全數交還隊里，性質還不算特別嚴重。此事由堂叔擔待下來，大家或許能給他這個面子吧。
可就算真是如此，父親這次「失手」，對我們家的打擊也不可謂不大。自此以後父母在隊里幹活，好長時間都十分識相，老是規規矩矩的樣子，盡量少說話，不去招惹是非，怕人家揭短。就是我們這些孩子，在人前也自覺不自覺地垂著頭。我在同學面前也壹度沈默寡言，總是躲著別人的目光。尤其是父親，往日那種從田裡回來耀武揚威般的通通跺腳聲消失了；家裡的雜物壹段時間里也不再被踢得東倒西歪；就是那則被大加渲染、如何假扮成捉狗屎的去偵察敵情、如何把錢家搞了個落花流水的精彩段子，也無心再提起。
有時我甚至幼稚地想，父親這次「丟醜」也未嘗不是壹件好事，這就如同姓錢的遭受重挫后不能不夾緊尾巴壹樣，它多少可讓父母的手腳從此變得乾淨壹些，甚或斷了念想。這樣，我們家過的這種提心弔膽、擔驚受怕的日子，也許就能見到盡頭了。

真正弄清楚父親那次偷草是怎樣收場的，還是剛剛的事，它也是我第壹次聽母親說起。這裏所稱的「剛剛」就是指眼下，亦即此事過去45年以後的現今。
當年我們隊里的隊長過了2020年春節，已是93歲高齡，最近身體壹直不太好，差不多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那天母親提起他，說他當年做隊長時總是欺負我們家，還剋扣我們家的糧草等物。母親結紮，支了隊里6塊錢，他就上了重倍賬，變成兩個6塊。
母親說，妳家老子偷草，全部退出來不算，他還要帶人來我們家再盤壹遍。我就不買賬，跟他吵，來盤可以，但要先把妳們家的稻草也盤壹遍。我們家壹日三餐三大鍋粥，要燒掉多少柴草？隊里分到這點稻草，夠燒嗎？妳們家糧多，天天吃飯，不光燒草少，糧吃不了還偷偷拿到城裡去賣。妳有權，筆頭子在妳手裡，幾個人還鬼撮鬼撮搞私分。把我逼急了，愁我不去大隊、公社彙報！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父親那年偷草以後，還有這麼壹段插曲。我想這段插曲壹定發生在我和父親遠道去找醫生切除疔瘡的那天。就是說，母親抵制隊長帶人來我家盤查時，我和父親並不在家。正由於此，我什麼也不曉得；而父親回家后是否聽母親講起此事，我也全然不知。
不過，我還是心存疑惑，便問母親，父親偷草不是件光彩事，妳跟人家吵鬧，就不覺得是在丟自家的丑么？母親說，那年頭誰不偷？他隊長自己就偷。我們家壹年干到頭，只能全天喝粥；他家天天扒白米飯，憑什麼？
我又問，妳是在什麼地方跟他吵起來的？母親說，就在門口場上。我大驚，說，這多難聽啊，這不等於宣揚自己偷了集體的稻草嗎？母親說，他要來盤我們家裡的稻草，這不更丟臉？橫豎是丟臉，還不如鬧壹場，狐貍尾巴都掀開來看看。我心裏說，母親對盤查如此抵觸，其中是否也因為想起了那個姓錢的被抄家的慘景？母親接著又說，妳哪裡曉得，他自己本來就心虛，我提出要先盤他家的稻草，他居居然被我嚇住了，後來果然就不敢來。
這個結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可更令我錯愕的是，母親在醜事暴露並要被繼續查證時，不是羞愧難當，任憑發落，而是針鋒相對，絕地反擊，最後居然還成功了。
我很願意把這解釋成母親體內有壹種本能的反抗精神。但反抗精神的前提應該是自己並無大錯，或至少沒有什麼把柄抓在別人手裡。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家有把柄在人家手裡，畢竟父親夜裡偷草被別人當場發現了。依照情理，人在這種時候總是十分脆弱和怕事情鬧大的。可母親不是這樣，她偏偏不怕鬧大，相反還倒打壹耙，這讓我多少有點不好理解。要說母親天生缺乏恥感，那倒不是。其實母親特別愛面子，氣性也大，那年為了壹撮雞屎，竟至要上弔自盡即是明證。
那麼，是什麼促使母親要置臉面于不顧而破罐子破摔呢？當然，我可以把它解釋成：壹，當事者是父親，不是母親，且父親不在家，母親不是完全沒底氣；二，別人也不幹凈，隊長自己就不是好東西，叫花子別嫌討飯佬；三，尊嚴的需要，隊長帶人來家裡盤查，會使得我們家顏面喪盡，從此在人前擡不起頭，就像那個姓錢的壹樣。
這些解釋儘管都有道理，但總覺說服力還不太夠。那怎樣的解釋才更符合母親這壹非常舉措的動因呢？
我想，更確切的解釋應該是自救。為了自救，可以不顧及德性、臉面、尊嚴這類東西。偷偷摸摸本來就是自救，人都活不下去了，德性、臉面、尊嚴等還有什麼用？自救，也是對這些東西的拋棄。
管子說：「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假如倉廩不實、衣食不足，妳要人家安分守己、恪守道德，如何可能？物質匱乏，飢困難耐，多災多難，人總是處在憂愁、無望和驚恐之中，只會激活人性中的陰暗面，決不可能涵育和提升人的德性。吃草是吃不出人間溫情來的。二千多年前的古人都明白的道理，何以如今的許多人倒不明白了呢？那種企圖用暴力、批鬥、懲罰、羞辱等手段來壓制人的自救本能和強化人的道德自律，本身就是反人類和反道德的。這種時候活命是第壹需要，其它什麼都不重要。
而與自救相比，反抗只是壹種表現形式。誰讓我自救不成，我就會奮起反抗，這純粹出於人性的本能；這方面，人和動物並無本質區別。至於反抗所採用的武器或手段，主要就是互害。實際上，那個年代除了互害以外，幾乎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就是吵吵鬧鬧，也不排除是在互害。大家都捆綁在大集體，大集體是唯壹的出路；當人受到大集體的懲罰並可能要失去這條出路時，妳還堅守道德而不願去互害，那妳還想自救不自救？這種時候，妳要出我的丑，我也要出妳的丑；妳要揭發我，我也要揭發妳；妳要讓我活不成，那我也非得讓妳活不成不可。狗急了，要跳牆；兔子急了，會咬人。在此種險惡的環境下，妳就別指望人們會選擇友善、互助、和諧，更遑論什麼興邦了。因此，在這件事上我最終不能不承認，母親當時的膽氣確實過人；而支撐這種膽氣的，就是自救與互害。
如今看來，整個孩童和少年時代，貫穿始終的主調，實際就是這種自救與互害的雙重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