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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于松然

（引子：大躍進失敗后，毛澤東被迫退居二線；一線工作的劉少奇和鄧小平，採取的調整舉措，在黨內外頗得人心，贏得了不少政治資本，聲望與日俱增，大有架空毛澤東或取而代之之勢。迷戀權力的毛澤東，對大權旁落極為敏感，3,000～4,500萬的餓殍、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和鞭屍的陰影，還緊緊困擾著他，又使他處於極度恐懼和痛苦之中。

對此，他發過牢騷。在1964年11月底召開的中央工作會議期間，他在小範圍的會議上發火說：「還是少奇挂帥，……現在就交班，你就做主席，做秦始皇。我有我的弱點，我罵娘沒有用，不靈了，你厲害，你就掛個不罵娘的帥，你抓小平、總理。」

為此，他還罵過娘。在1964年12月26日他71歲生日那天，他難得的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設下宴席，請中央領導和一些勞模出席。事先，他就準備在這個宴會上給劉少奇等一個突然襲擊。他對其女兒說：「你今天不能去，爸爸我要罵娘。」果然在宴會上，他嚴厲斥責中央領導同志，讓與會者個個如坐針氈。1964年末，他又當著其它領導人的面，訓斥劉少奇：「你有什麼了不起，我動一個小指頭就可以把你打倒。」

對於毛「罵娘」，林彪在日記這樣記載：「毛喝了一瓶白沙液，翻來覆去問：『中央有人要搶班奪權，怎麼辦？要搞修正主義，怎麼辦？』又問：『軍隊不會跟著搞修正主義吧！中央政治局、國務院、中央書記處都要排斥姓毛的。毛還是黨的主席、軍委主席，要逼我造反，我就造個天翻地亂。』」

毛澤東不愧是天才的權謀家，牢騷、罵娘不過是巧妙示弱，是麻痹對手的手段；為了把權力從劉、鄧為首的黨內右派集團手中奪回來，他必須樹立他的絕對權威。權力拜物教的權力情結，使他本能地意識到，利用馬列主義的階級鬥爭理論去培植對他的個人崇拜（或稱個人迷信），是樹立絕對權力的最佳途徑。為了自我塑造絕對權威「人皇大帝」形象，在「罵娘」前，他一口氣捏出了五個大金剛，亦即學雷鋒、學大慶、學大寨、學解放軍和學《毛主席語錄》。五大金剛的出現，凸現他做為絕對權威「人皇大帝」的偉大、光榮、正確。由此，他開始了顛覆「民為貴，君為輕」和「仁義禮智信」等傳統價值觀的革命進程。1970年12月18日，他對美國記者斯諾承認，五大金剛是造神，目的是奪權。他說：「過去這幾年，有必要搞點個人崇拜……」 ）以下為正文：

「有必要搞點個人崇拜」，於是，1963年3月5日，毛澤東在《人民日報》上發表「向雷鋒同志學習」的題詞，發起和推動了全國轟轟烈烈的學雷鋒運動。

對於雷鋒，中國人大都不陌生。他小學畢業后便參加工作。工作期間，曾1次被評為機關模範工作者，3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5次被評為標兵，18次被評為紅旗手，並榮獲「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的光榮稱號。1959年12月被破例批准入伍。雷鋒入伍后，被編入工程兵某部運輸連四班當汽車兵。在部隊的32個月里，他榮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2次，被評為節約標兵，榮獲「模範共青團員」，出席了瀋陽部隊共青團代表會議。1962年8月15日，他因事故不幸殉職。

在部隊里，由於他表現突出，瀋陽軍區《前線報》開闢了「向雷鋒學習」的專欄。據報導，1960年，他曾給遼陽災區捐款100元救災，給駐地附近的和平人民公社捐款100元……1960年6月×日他在日記中寫道：「因公外出，我在瀋陽車站，看見了一個老太太，在汽車旁焦急地徘徊著，像是有什麼困難。我上前詢問，一看證明，原來這位老太太是從山東來部隊找她兒子，路費用光了。我了解清楚后，立即請她老人家吃了飯，並給她買好到她兒子駐地的車票。本月8日，這位老太太的兒子，給我們部隊首長寫來了一封感謝信。」 又據「雷鋒幫老大娘找兒子」照片的拍攝者，在40年後所寫的《我給雷鋒拍照片的故事》一文中回憶：

抓拍雷鋒做好事照

「1961年2月初的一天，我陪同雷鋒到丹東工程兵某部作憶苦報告，回來在瀋陽換車時，見一位老大娘拿著許多東西，走路很吃力，便跑上去幫助拿，扶她上了火車，找到座位。老人擔心找不到在撫順的兒子家，雷鋒一聽是同路，便安慰說：『您放心，到撫順后我幫您去找。』到了部隊駐地瓢兒屯站，我們沒下車，而是去了撫順南站，把背包寄存之後，陪老大娘去找兒子。老大娘初來撫順，不知兒子在哪兒。我們只好按照信上的地址，四處詢問，終於在近郊找到了大娘的兒子家。當孫女跑出來拉住奶奶的衣服時，我抓拍了這個鏡頭。」(右圖：雷鋒做好事留照不留名)

那個年代的人們，還會經常看到這樣的報導：「雷鋒做好事不留名。」等等。

雷鋒走到那裡，便把好事做到那裡，而且做好事不留名。他是模範，是標兵，是先進工作者，因而被權貴和御用精英們稱為「共產主義戰士」，「是毛主席的好學生」，說他「有著高尚的理想、信念、道德和情操；他的價值，在於他把自己火熱的青春全部獻給了黨，獻給了人民。」這一切，在那個年代，幾乎成了中國人的共識！

隨著那個年代逐漸遠去、陌生，人們對影響了幾代中國人的「雷鋒精神」，已經發生了分歧：有人說「雷鋒精神」永存；有人則認為雷鋒是「人造英雄」；還有人甚至大胆地預言：如果雷鋒活著，一定是「四人幫」的重要成員；但也有人認為，雷鋒是個愛拍照、有豐富生活情趣、一度被神化從而與普通人拉開了距離的平常人。筆者傾向於後者。

近幾年來，有不少雷鋒朋友或與雷鋒共過事的人，在回憶中較詳細地介紹了雷鋒的個人生活。介紹使人們了解到，雷鋒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慾、豐富生活情調的普通人：他是一個文藝青年，喜歡寫詩歌、散文和小說，喜歡穿好看的衣服，喜愛照像，短短的一生照了六七百張像；在他遺物中，不僅有他縫補過三層的襪子，也有很時髦的毛衣、皮夾克和手錶；他同包括筆者在內的普通青年人一樣，都有遠大理想；在那個特殊時代，他把學習毛著、助人為樂作為追求理想的方式，也是可以理解的。這才是生活中的真實雷鋒。筆者這麼說，絲毫沒有貶損雷鋒的意思。

貶損雷鋒的卻大有人在，就是那些為政治而神化雷鋒的人。例如：有人不顧雷鋒每月僅6元收入和有限的支付能力，宣揚他兩次捐款200元和多次送路費的「先進事迹」，有損雷鋒精神的真實性；那張「雷鋒幫老大娘找兒子」照片拍攝者的回憶，系「此地無銀三百兩」式的回憶，當時拍攝的那張照片，應屬表演，即雷鋒與拍攝者合作擺拍，使人質疑雷鋒動機的純潔性；雷鋒做好事照片和日記的存在，又是對「雷鋒做好事不留名」的諷嘲，等等。之所以有人認為雷鋒是「人造英雄」，就是由這種神化而異化為貶損的結果。

雷鋒最大的貶損者是毛澤東。為了政治需要，他號召「向雷鋒同志學習」，大力支持新的毛澤東式政治造假：在平凡而真實的雷鋒身上，注入了許多編導事迹，並對平凡事例進行政治神化性包裝。以假亂真后的雷鋒，便被捆綁在他個人崇拜的政治戰車上！

毛澤東看上雷鋒，並不僅僅是因為雷是模範、標兵、助人為樂、「做好事不留名」，因為，在中國，像雷鋒這樣做好事的人很多。為了博愛和贖罪，基督徒們一心做好事，不計個人得失；為了聚積功德，佛教徒們長年行善，終生以此為樂；伊斯蘭教徒信先知，行課功，施捨資財給窮人，義無反顧。可是，毛澤東不喜歡他們，討厭他們，甚至還要羅織罪名去懲罰他們。毛澤東之所以能看上雷鋒，主要是雷鋒向毛、向黨表忠心的那些話，正中他搞個人崇拜的政治下懷。雷鋒在日記里寫道：

「我要不斷地加強學習提高自己的思想覺悟，堅決聽黨和毛主席的話，經常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隨時清除思想上的毛病，在偉大的革命事業中做一顆永不生鏽的螺絲釘。」

「我學習了毛主席的著作以後，懂得了不少道理，心裏感到特別亮堂，工作越干越有勁，只覺得有股勁永遠也使不完。」

「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學生。」

聰明敏銳、洞悉君意的中共中央副主席、主持軍委工作的國防部部長林彪，就在毛澤東迫切需要這份政治資源時，他大筆一揮，向毛澤東敬獻了一幅極為關鍵的厚禮——學雷鋒題詞：

「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戰士！」 

林彪命令全軍學習雷鋒，掀起了學習毛澤東著作、崇拜毛澤東的造神運動。所以，有人一針見血地說，「雷鋒是毛澤東與林彪絕妙合作的政治產品。」

出於毛澤東個人崇拜的政治需要，那個時代學雷鋒青、少年比較積極，特別是中、小學生。他們的思想比較純真，在輿論一律的社會裡，在反覆洗腦中，他們會被洗腦工具報紙、廣播牽著鼻子走：1966年瘋狂的「橫掃」和無法無天的紅衛兵運動，就是這種反覆洗腦的結果。相比之下，成年人上當受騙較少；上了年紀的對學雷鋒還有反感，他們中不少人認為，在教信佛，行善積德，遠比學雷鋒作好事純潔、真誠得多。

今天，當權貴和御用精英們，時不時還在為毛、林合作的政治產品——雷鋒傳揚鼓噪的時候，伊拉克戰爭傳奇人物、美國女兵傑西卡·林奇的新傳記《我也是一名士兵》出版了。這位在伊拉克戰爭中遭到伊軍伏擊身負重傷被俘的美軍女兵，九天後被美特種部隊從伊軍醫院中成功救出。這宗戲劇性事件鬨動了美國，19歲的女兵林奇，被美國傳媒描繪成身負重傷彈盡援絕後被俘的英雄，成了美國人心目中的偶像。但她沒有把自己看成英雄。她在她的傳記中這麼說：

「我不想將不屬於我的榮耀攬到自己的身上。事實上我沒有開槍，一槍也沒有，我沒有殺死任何人。我只記得自己摔倒在地，那是我最後記起的事。」

「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英雄，或者做出過驚天動地的大事。我不會試圖利用這種優勢。」

「我眼中的英雄是我的朋友洛麗·皮斯特瓦（筆者：同遭伏擊陣亡的黑人女兵）和其他身亡的戰友。」

這位不苟名利、實話實說的美國女兵傑西卡·林奇，同「做好事不留名」而留名留照的雷鋒，其對比之鮮明，令人深思！

在利用雷鋒搞個人崇拜的同時，1963年毛澤東又多次向全國發出 「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全國學解放軍」的號召，進一步強化了對他的個人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