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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裕延

反思中國傳統文化，我要為個人主義鳴冤。我這壹訴求，也許會被認為要挑戰中國傳統的道德底線而冒天下之大不韙，但從個人良知計，不得不鳴也！也懇請天下有良知的同仁寬恕。
個人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對中國而言，都屬壹種外來的文化觀念，是通過十月革命，從俄國人那裡輸送進來的文化觀念。像毛澤東說的，「十月革命壹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對此，私下認為也給中國送來了個人主義。我這壹觀點肯定會遭到「唱紅派」的非難，被有「中國特色」的理論家指責為離經叛道，和毛澤東擡扛子，這豈不是要翻天了嗎？對這種指責我坦然面對。因為我的觀點是有事實根據的，請看我的陳述。
馬克思主義是什麼？馬克思主義是教無產階級如何「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由無產階級奪得政權」的主義。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馬克思主張必須成立由無產階級的先進份子組成的共產黨。這個黨的宗旨就是馬克思規定的要「消滅私有財產權」，「同過去遺傳下來的所有制關係實行最徹底的決裂」，「同過去遺傳下來的種種觀念實行最徹底的決裂」。「工人革命中的第壹步是無產階級變為統治階級，爭得民主。」可見共產黨人的最高目標就是奪取國家政權，使自己成為統治階級，然後與傳統社會「實行最徹底的決裂」，在空中樓閣中實現他們所描繪設計的共產主義。共產黨人的宗旨，決定了共產黨人的特徵。
那末，共產黨人的特徵是什麼呢？我認為，他們有兩個基本特徵：
第壹，他們擁有堅定不移的理想追求，就是奪取是家政權，使自己成為統治階級。這個理想，決定了共產黨人擁有其他普通人沒有的思想覺悟。為了奪取政權，他們不怕坐牢，不怕犧牲，不怕剎頭。他們的口號是：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我壹個，自有後來人。這種驚天地，泣鬼神的精神，被共產黨人稱之為「黨性」。依靠這種黨性，共產黨人凝聚了壹股可以掃蕩壹切，吞滅壹切的無堅不摧的社會能量，這比超級地震引發的海嘯產生的巨大威力更令人震顫，為共產黨人奪取國家政權提供了無窮的力量源泉。
第二，他們擁有堅強的鐵壹般的紀律，這就是個人服從組織，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那末，這個「中央」是壹個什麼概念呢？這是列寧說的「通常是由最有威信、最有影響、最有經驗」的領袖組成的「集團」。這個集團的第壹把手，毛澤東在《黨委會的工作方法》壹文中稱之為「班長」，並認為委員就是班長手上的十個指頭，叫幹啥就幹啥。「全黨服從中央」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全體黨員必須以領袖的意志為意志，領袖的是非為是非，壹切行動聽指揮，步調壹致才能得勝利。可見，領袖擁有無上的權威，尤其是第壹把手或班長簡直擁有絕對權威。共產黨員必須像極權專制主義的祖師爺柏拉圖教導的那樣，「任何人，不論男女，壹刻也不能沒有領袖」，「應當眼觀領袖，忠誠地跟隨他」，個人「不能妄想獨立行動」，必須和領袖「壹致地喜笑怒罵」，「能在相同的時間對相同的事情感到欣喜或悲傷」。所以，共產黨的領袖和柏拉圖壹樣憎恨個人自由，視自由的個體為魔鬼，視表達個體獨立自由思想的個人主義為萬惡之源，視個人主義為大敵。但是個人主義對共產黨員而言，卻成了如影隨形的影子；因為共產黨員是人，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他們也有七情六慾。只要稍加研究蘇共和中共的黨史，我們便不難發現，個人主義是共產黨內開展鬥爭的頭號敵人。凡是被共產黨定為機會主義頭目的，不管是左傾還是右傾，都必須扣上「個人主義」、「個人英雄主義」和「個人主義野心家」的帽子就是證據。
毛澤東在取得了全國的最高權力之後，把共產黨內反對個人主義的鬥爭延伸到社會的每壹個角落，使各行各業各單位每周都要按排時間開民主生活會。會議的內容都是圍繞反對個人主義這個主軸旋轉。致使在毛澤東時代，「個人主義」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成了中國人摩拳擦掌口誅筆伐的頭號敵人，成了共產黨的各級領導整人的工具。我們這些經歷過這個時代的人，回憶那段所謂的「光輝」年代，感到既可笑又可惡。可笑的是當年把「個人主義」定位為所謂目無組織目無領導，嘲諷靠近組織的積極份子，親密領導的太監奴才；可惡的是把犯有上述「個人主義錯誤」的人整理成材料進檔，做為今後限制使用或是否准許升學的依據。1957年的右派份子，絕大多數都是因為所謂目無組織目無領導，嘲諷積極份子和太監奴才而飽嘗了二十年被無產階級專政的苦頭。筆者那時候是位中學生，雖然逃過了划右派的劫難，但因我的本性素來對那伙口是心非，表裡不壹，吹牛撒謊不會臉紅的團干班干不屑壹顧，所以每周的民主生活會我經常成了個人主義的檢討對象，都要被扣上壹頂又壹頂「個人主義」的帽子。因此，「個人主義」使我在學生時代付出了沈重的代價，1959年我因個人主義高考落榜。當時我們學校三個班參加高考，只有為數幾個未錄取的同學，不是因為我們的成績不好，都是因為犯了「個人主義」錯誤的緣故。個人主義使我們深嘆，「工醫文科枉自多，政治落第無奈何！」
我因個人主義吃了很多苦頭，但是對於什麼是「個人主義」，幾十年來我壹直稀里糊塗。不揣冒昩，我想很多中國人和我壹樣，對個人主義也不甚了了。退休后，為了圓我在學生時代立志讀書研究學問的夢，接觸了壹些關於研究「個人主義」的學理著作，結合自己的經歷體會，我想把自己對個人主義的看法獻給讀者分享，希望讀者朋友批評賜教。
什麼是「個人主義」？美國的著名學者杜威是這樣界定的，他認為個人主義有兩種：
（1） 假的個人主義——就是為我主義。它的性質是自私自利；只顧自己的利益，不管群眾的利益。
（2） 真的個人主義——就是個性主義。它的特性有兩種：壹是獨立思想，不肯把別人的耳朵當耳朵，不肯把別人的眼晴當眼睛，不肯把別人的腦力當自己的腦力；二是個人對於自己的思想結果要負完全責任，不怕權威，不怕監禁剎身，只認得真理，不認得個人利害。
杜威對「個人主義」的闡釋使我大開眼界，原來個人主義有兩重性，有「假
的個人主義」和「真的個人主義」。使我初步悟出了中國人大吃「個人主義」苦頭的原因。
「假的個人主義——就是為我主義。」所謂「為我主義」，就是壹切都要以我的意志為轉移的主義，要由我說了算，說了是的主義，這是中國人通常說的「個人至上主義」。這種主義在1909年，即毛澤東16歲時寫的壹首《詠蛙》的詩被形象深刻地揭示出來了。該詩寫道：「獨坐池塘如虎踞，綠茵樹下養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這種我不先開口，任何人都不許作聲的主義，就是「為我主義」，就是毛澤東在1966年致江青的信中所說的「虎氣」，這是壹種存在於中國歷史上幾千年的極權專制主義。這種「為我主義」的「我」，就是唯我獨尊的「我」，常以「民眾至上」「集體至上」的代表「大我」的面貌出現，是從父權時代的酋長主義和家長主義嬗變而來的，成了現代中國盛行壹時的「首長至上」﹑「領導至上」的「我」，成了當代中國權力階層中存在的「為我主義」。因此我認為，被杜威稱之為「假的個人主義」，就是權力階層中存在的「為我主義」。擁有這種個人主義的必備條件就是要有壹定的權力，沒有這個條件，要搞「為我主義」，追求什麼「個人至上」的利益，那是空談。這種「為我主義」植根于動物的本性中，是壹種無師自通的主義，深深打上了生存競爭的印記，為歷代皇帝欣欣然讚不絕口，成了古今風流人物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法寶，也成了引發中國社會動蕩不已的根源。
中國自1911年推翻滿清王朝之後，進入沒有皇帝的時代已有百年之久，所以很多人對皇帝的「為我主義」感觸不深了。但是我們每天都很難擺脫「為我主義」的煩腦。像我們這把年紀的人，每家都有「小皇帝」。「小皇帝」是當今最難侍候的寶貝，難就難在「小皇帝」的「唯我主義」。我家的「小皇帝」，他開口要的玩具就得給買。不買他就鬧，哭天喊地，「爺爺太自私了」，「不買我就要尿褲子」，還口出狂言，「看我怎麼收拾妳」。鬧得妳頭暈目眩，地動山搖，還擺出壹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小皇帝」鬧的結果，都是我叩頭稱臣賠禮道歉，「都是老臣的不是了」；最後還得從自己羞澀的囊中掏錢買單。因此，我常稱我家的「小皇帝」是「賴皮狗」。「小皇帝」是「賴皮狗」，「大皇帝」又何嘗不是「賴皮狗」呢？請看《史記》記載的劉邦，這位中國歷史上的著名皇帝就是典型的「賴皮狗」。他們的共同點，就是「為我主義」，壹切都要以他的意志為意志，以他的是非為是非。區別是「小皇帝」不懂得「正衣冠」搞包裝，手中沒有掌握生剎予奪之大權；「大皇帝」懂得「正衣冠」自我包裝樹碑立牌坊，還掌握了生剎予奪之大權。有了這種權力，他就能把自己的無賴行為說成「為民謀幸福」、「為天下人謀利益」，把自己塑造成與平凡人不同的「天子」，「龍」的傳人，「人民的大救星」，把自己包裝成代表普天下人民利益的「大我」。這種「大我」對自己犯的錯誤從來不肯認賬，對自己造成人禍的原因，不是推給老天爺，就是推給帝修反和內部的階級敵人，或攤派給其他領導成員沒有「緊跟」。通過這種種包裝，竟把自己的無賴行為說成是先進的思想文化，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唐滑稽的事嗎？這種「為我主義」的「大我」，把不同自己思想信仰的人，通通視為自私自利，只顧個人利益的「個人主義」加以整治。從而使得「個人主義」在中國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成了當今時代「首長至上」、「領導至上」的「我」整人的工具。
「真的個人主義」，是堅持獨立思想，獨立人格的個人主義，是敢對自己思想信仰的結果負完全責任的個人主義，是為了真理，不怕權威，不怕監禁剎身，不卑不亢的個人主義，這是普通百姓、無權之輩堅持的個人主義。這種個人主義，是人類社會發展到文明時代的產物，是要經過壹定的思想文化陶冶訓練才能形成的壹種價值觀念，只有幾千年的歷史，是非常年輕的價值觀念。這種「真的個人主義」和「假的個人主義」有本質的不同。前面我已提示過，「假的個人主義」產生於壹種生存競爭的本能，是壹種古老的價值觀，是人類洞穴時代的產物，是壹種無師自通的本能，是壹種無需通過任何思想文化的陶冶訓練就能形成的壹種行為能力。歷史上的許多皇帝沒有任何文化品味，不是「略輸文采」、「稍遜風騷」，便是「只識彎弓射大雕」，但是在舞弄權術把式，聚斂揮霍社會財富，玩弄女性等等方面，個個都是行家裡手。
為了進壹步搞清楚「真的個人主義」和「假的個人主義」之間的本質區別，我想從下列三個方面進行比較：
第壹，「真的個人主義」產生的基條件是私有制的出現和形成。沒有私有制這個基本條件，就沒有個體的解放，就不可能出現獨立的思想和獨立的人格立場，就沒有「真的個人主義」。試想想，在人類洞穴時代，即在原始公有制社會裡能產生獨立的思想和獨立的人格立場嗎？那時候只存在壹種「部落是壹切，個人什麼也不是」的部落集體主義，它的載體就是部落酋長和父權制家庭的家長。部落酋長和家長是部落集體主義的代表，是「大我」的代表。在他們看來，我的意志就是部落成員大家的意志，我的思想就是部落成員大家的思想；大家都要以我的耳朵為耳朵，以我的眼睛為眼睛，以我的腦力為自己的腦力。因此，在歷史上凡是執著堅持集體主義這種「大我」的思想家，即假的個人主義者，比如像柏拉圖和其他形形式式的社會主義思想家都極力主張消滅私有制，都認為私有制是萬惡之源。就是所謂科學社會主義的奠基人馬克思也把自己的理論綱領概括為壹句話：「消滅私有財產權」。從而誓言要根除「真的個人主義」所賴以安身立命的私有制。
第二，因為「真的個人主義」的特徵，是堅持獨立的思想和獨立的人格立場，所以這種個人主義具有很大的包容性，能夠容忍他人擁有和自己相同的權利。因此，這種個人主義能做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能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能與人為善，與人為伴，使大家生活在壹個和而不同的和諧社會中。而「假的個人主義」，即「為我主義」，處處以自己的意志為意志，要求所有的人都服從他的意志，和他壹起喜笑怒罵，和他壹起啼笑皆非。這種個人主義缺乏包容性，不能容忍與自己不同思想信仰的人。處處以鄰為壑，與人為惡。這種「為我主義」的哲學基礎就是「壹分為二」，把社會分成兩部分，分成和我的思想信仰相同和不相同的兩部分，分成誰是敵人和誰是朋友，他們還把這種「為我主義」用「嚶其鳴也，求其友聲」包裝起來迷惑人。這種「為我主義」對思想信仰的異己分子奉行「斗」字為先，「整」字為先的行為規則，鼓吹「年年斗，月月 斗，天天斗」，使得中國人長期陷入動蕩不已，人人自危的社會環境中。
第三，「真的個人主義」，由於信奉獨立人格和獨立思想的價傎觀念，因此他們把認知真理探求真理視為自己最高的理想目標。擁有這種個人主義價值觀的人，特別善於學習，勤奮學習，不斷進取，努力把自己打造成器。為了真理，他們不怕權威，不怕監禁剎身。他們的行動準則是不卑不亢。而「為我主義」的假個人主義則極力推行「反智主義」，認為書讀得越多越蠢。鼓吹權威至上，權力至上的「個人至上主義」；視權威、權力為真理。這種人把奪取國家最高權力、「平天下」視為風流人物的最高理想目標。他們鼓吹「三忠於」「四無限」，鼓吹盲從迷信；視堅持獨立思想和獨立人格立場的個人主義為不忠，為動搖，為「十惡」之首。在這種充滿「為我主義」的假個人主義的文化氛圍里，中國竟出現了「毛主席熱愛我熱愛，毛主席支持我支持，毛主席稱讚我稱讚，毛主席指示我照辦，毛主席揮手我前進」的的「紅色時代」，這是壹個「六億神州盡舜堯」的弱智時代，是壹個「桃花源中人，不知漢魏晉」的時代。在這個時代，大家都把毛澤東的耳朵當耳朵，把毛澤東的眼睛當眼睛，把毛澤東的腦力當自己的腦力，這是壹個匪夷所思的、有中國特色的、極度封閉的時代，是與世界現代化背道而弛的時代。這樣的時代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
中國幾千年來，特別是從董仲舒之後的兩千多年來，壹直處於「大我」主義，即假的個人主義的籠罩之下，使中國人完全被崇拜權威、崇拜聖人的繩索捆綁，成了世界上少有的不允許社會個體有獨立思想，不允許社會個體擁有獨立的人格立場的民族，直到現在。要說中國有什麼「特色」，這就是中國的特色。這種「大我」主義，罪惡滔天，長期以來扼剎了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和創造能力，使太監的思維觀念和奴才思想成了依附在中華民族文化中無法割除的毒瘤，嚴重妨礙真的個人主義健康成長，妨礙中國的現代化。由此可見，當今的中國人若不痛下決心，掙脫傳統文化中的太監觀念和奴才思想的束縛，大破「假的個人主義」，大破「大我」主義，中華民族將要永遠淪為跟在別人後面爬行的民族，復興中國夢將成為壹枕黃粱。
胡適關於「壹個新社會，新國家，總是壹些愛自由愛真理的人造成的，決不是壹班奴才造成的」之論斷是何等的正確，何等的發人深省！
這就是我為個人主義鳴冤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