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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錢立峰

不得不感嘆，壹顆容易受傷的玻璃心，並不是《紅樓夢》里林妹妹的專利。有時再強悍的外表、再虛張的聲勢，都無法掩飾內心的脆弱。厲害鍋國民在國際場合接二連三上演鬧劇，可能讓各國人民對這些誇張的愛國行為，都見慣不怪、習以為常了。

比如，大鬧英國保守黨內部年會的孔琳琳，在瑞典小旅館里撒潑打滾的中國遊客，在東京成田機場航班延誤時大唱國歌的中國旅客。這些人之所以反應如此激烈，壹個共同的原因是，他們都感覺自己被歧視了。

這幾天壹個「用筷子吃披薩」的視頻，又讓網路再次刷屏，不但許多中國網民感覺受到了侮辱，就連眾明星們也不得不紛紛表態，申明自己「珍惜筷子、遠離DG」的愛國立場。

如果單憑科學和邏輯，如何能推導出這視頻乳滑？筷子又沒有國籍，兩根小棍的傳統雖然源自東南亞，但雞國並沒有壟斷筷子的專利啊，日本韓國人不也天天在用嗎？人家怎麼沒這樣神經過敏呢？這到底算是自大還是自卑？是被歧視妄想症，還是自己壓根兒就瞧不起自己？

不得不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歧視，世界上的歧視無處不在。

比如在美國生活的華人，總有被歧視的感覺，儘管這感覺捉摸不定、難以言表，卻總是如影隨形、揮之不去。弄得「背靠壹個強大的祖國」都有了海外市場。老感覺矮人壹頭的海外華人，藉此在異國他鄉，多少也能挺直腰桿，揀回些入不敷出的自信。

但有趣的是，華人感覺自己被白人歧視，言談舉止卻不經意流露出對非洲裔、墨西哥裔或穆斯林的歧視；非但如此，華人內部不同階層間、台灣人與大陸人之間、大陸不同省份之間，彼此都免不了相互歧視。

有人說，自己最討厭兩種人：壹種是黑人，另壹種是種族歧視者。這世界就是這麼奇葩。

某湖南人說：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套用過來：有人群的地方，歧視就無處不在。

別說美國人歧視中國人，中國內部同樣充斥歧視。比如，全國人民都歧視河南人民；全河南人又歧視河南駐馬店人。不知駐馬店人到底招誰惹誰了？

再比如，北京是中國首都，於是北京人可以歧視全體非京籍人；而作為全國經濟最發達的魔都，上海人的眼裡，所有的外地人都統稱為「鄉下人」。

甚至，同樣是北京人，東城西城人理直氣壯歧視崇文宣武人，老北京有「破崇文爛宣武」之說，南城人就連口音都含混不清、土裡土氣，與北城人的周正官話壹比，立馬高下立見。上海人同樣，其他上海人壹致歧視嘉定的上海人，彼此之間心照不宣。

我們不否認，美國白人內心多少對華人有些歧視，可是白人之間卻更加熱鬧：美國白人普遍歧視德克薩斯人；並且，早先的美國人全都被歐洲人看成土老帽。但歐洲人之間，更是難以消停，西歐人歧視東歐人，東歐人歧視俄國人，法國人和德國人相互看不起，然後法德兩國人再去共同歧視英國人……

這麼多連環歧視，彷彿與生俱來、天經地義。不同地區民族、階層信仰的人天天忙著相互歧視，白白消耗的精力資源，如果做壹統計壹定十分嚇人。

「外地人滾出去」，也曾是壹起被網路刷屏的歧視事件。為了微不足道的原因，北京大爺就在大街上破口大罵外地送水工；接著，名叫李棒棒的北京小伙力挺老人，並上傳了他喋喋不休辱罵外地人長達3分鐘的視頻，不但罵「外地人是狗」，還囂張地向所有外地人「宣戰」。

這個高調歧視外地人的李棒棒，下場可想而知，他上傳視頻的第二天，就被暴揍壹頓進了醫院。李棒棒在網路上用言語歧視外地人爽了壹把；現實中，他卻被人用肢體語言狠狠歧視了壹把。大家都爽了，這就扯平了。

對鬧劇，我們姑且壹笑了之；但大都市裡的小市民心態，卻壹覽無餘。殊不知任何城市，都不可能只有官員、老闆、教授等高端人口，也需要產業工人、快遞小哥、服務員和保姆等低端勞動力，二者相互協作、相互派生。

再說，城市菁英中，有不少正是外地來的創業草根，甚至包括上市公司的老闆。比如：資深網紅劉強東，他來自江蘇宿遷；剛被網路嚴重指控「歧視婦女」的俞敏洪，就來自江蘇江陰。

再說麥當娜成名前，不過是個外地來的酒吧歌手；扎克伯格從哈佛大學輟學創業前，不過來自紐約州幾萬人口的小城WhitePlains；私人發射火箭、夢想移民火星的埃隆·馬斯克，去矽谷創業以前，也是個來自南非的外地人。

城市蛋糕不是靜態的，只有注入新的活力，才能不斷做大，原有的居民才能受益；而到大都市闖蕩的外地人，正是壹些心懷夢想、敢於冒險、勤勞肯乾的群體，新移民為城市創造了價值，卻很難享受到當地人的同等福利，正是他們的加入，才讓城市發展充滿了源源不斷的活力和創造力。

而動輒歧視外地人的，大多是缺乏技能、內心自卑、毫無競爭力的人，仗著有個戶口本，就對外地人趾高氣揚、出言不遜。他們害怕被外地人搶了飯碗、丟掉原來的福利，虛張聲勢罵人的背後，只有滿滿的心虛和恐懼。他們所歧視的，實際上是他們自己。

不過有些外地人的確討厭，比如那個俞敏洪，最近就在演講中口無遮攔、「歧視婦女」，遭到各路看客義正言辭的口誅筆伐，被逼無奈之下，他也只得書面道歉、承認錯誤。

但憑良心說，我自己就是婦女，有沒有老俞說的那些毛病，比如愛慕虛榮、貪戀錢財，價值觀扭曲、利益至上，甚至唯利是圖、是非不分？自己心裏清楚。就算老俞有些信口開河、不夠嚴謹，但他說的與現實，又有多大的背離和出入呢？

之所以老俞的幾句話就能引發如此波瀾，只能說明婦女同胞的心思被他不幸而言中了。用筷子吃塊披薩，能傷害得了筷子的感情嗎？妳不鉆進錢眼裡，老俞就是說得再過分，也只是自說自話。有自信的人，用筷子吃什麼都無傷大雅，都無法傷害中國人的感情。

通常壹個人越缺乏自信，就越怕別人說話。而且往往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玻璃心壹不小心就碎成壹地。這樣的人，真的不是別人有意歧視他，而是他自己實在沒有底氣，是自己看不起自己。

沒有獨立人格，就只能躲到黨國的背後，即便別人什麼也沒說，他都感覺人家打心眼裡瞧不起他，於是扯出壹個戰狼的大旗，加上花拳繡腿拚命抵擋。就好像烤熟的鴨子，除了嘴硬，其它哪裡都硬不起來。要是對著壹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妳無論說什麼話，他都會覺得皿感。

古今中外的歧視，花樣繁多、泛濫成災，歧視從哪裡來？

歧視首先來自於佛家所說的「分別心」。佛家強調「眾生平等」，要通過修行達到「無我」的境界，才能「無分別心」。但要達到「無我」，消除內心的歧視，恐怕太難。

在演化史中人類長期處於匱乏，在殘酷的生存壓力下，不得不與周圍環境競爭資源、保護自己；為延續基因，尋找配偶、繁衍後代，對自家孩子自然情真意切、呵護有加；看到與自己有血緣、利益關係的親戚熟人或陌生人，也自然會親疏有別、區別對待。歧視，只是壹種生存手段，是出於生存壓力和自我保護自發產生的，是人的天性使然。

人在人群中辨認出我們、妳們、或他們，相互歧視、彼此競爭，甚至發生戰爭，無非是為了自身的生存和繁衍。但人的高級智慧，恰恰體現在群體中的共情、互助和協作，才使人類具有了更大的競爭優勢。

所以，決定人類爬上食物鏈頂端、成為地球主宰的，不是歧視，恰恰是人類社會的共情與合作。

象徵文明的金字塔、希臘神廟、中國長城、古羅馬城邦和公共建築，都是大規模協作的產物；而工業革命的發生，更是人類社會大規模分工與協作而引發的；現代社會的法治國家，至少首先從法律層面，確認了人與人之間的平等權利；網際網路、信息化所帶來的全球化趨勢，更是在世界範圍提供了人們的更多的平等機會與廣泛協作。

演化學上有種現象叫做「錯配假設」，基因演化速度往往趕不上環境的變化。也許演化過程中，歧視讓人獲得了更多生存和繁衍的機會，但在當今法治社會和全球化時代，理解與合作的好處，要遠大於隔離與歧視。但在心理層面，歧視卻總是難以擺脫、防不勝防。

如果我們真的明白達爾文在《物種起源》里說了些什麼，大概就不會認為人類是地球的主宰，而只是地球眾多生物的壹員。

若是論數量或總重量，細菌要比人類多得多、大得多；而若論智力，人跟黑猩猩的基因只差了不到2%。

組成生命的四種關鍵元素是：氫、氧、碳和氮，遍布整個宇宙。這些元素來自早期宇宙的某個質量巨大得難以想象的恆星，是它的爆炸，才使得基本元素在宇宙中傳播開來(宇宙大爆炸理論The Big Bang Theory)。

在距離我們幾十億光年的地方，可能有個外星人，他身上的某個氧原子和妳身上的氧原子，幾十億年前來自同壹恆星。宇宙很大，但哪怕再遙遠的個體間都可能有某種關係。

如果我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宇宙中渺小如塵埃，微不足道、轉瞬即逝，我們是否還會有那麼多拋灑不完的歧視？

那麼多人為了個用筷子吃披薩的視頻，就感覺國格受辱、哇哇亂叫；為了俞敏洪的幾句意在拷問現實的大實話，就口誅筆伐、不依不饒，除了內心脆弱、毫無自信，說明他們視野狹窄、所知甚少；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太明白什麼是文明。

世界上存在如此之多的宗教信仰、文化習俗，這些都屬於「文化」範疇，是在不同地理、氣候、自然條件之下，因無數的偶然因素而發展演變來的。就好像大自然中有那麼多的「生物多樣性」，不同文化的性格特徵和精神氣質，只是相互不同而已，他們之間並沒有高低貴賤、好壞優劣之分。

與「文化」不同的，卻是「文明」。文化通過環境中的耳儒目染自然習得，但文明所體現的，則是不斷進步著的全人類的共性；文明常常需要通過學習才能獲得，並且，文明會對壹些不合時宜、野蠻落後文化，發生對抗、加以改造。

文明的趨勢，是科技進步和全球化的必然結果，因為除了少數的個體差異，人之為人，內心所共同嚮往的，都是對真善美的追求。這也是整個人類歷史發展進步的動力。

總之，文明是全人類共同的、共有的。如果我們珍視自己的文化，只有儘可能地在普世文明之下，保存獨具本民族特色的文化。因為，只有能與現代文明相適應融合的文化，才擁有強大的生命力。

我們不該因筷子文化而感覺遭受歧視，如果壹定要歧視的話，只有太容易過敏的神經、壹碰就碎的玻璃心，歷久彌新的弱者思維、受害者心態；還有為了表現「強勢」，故意在國際場合的各種撒潑打滾、大喊大叫和不可理喻，以及所有與現代文明、普世價值格格不入的行為作派。

哲學家羅素說：「須知參差多態，才是幸福本源」。壹個強大的國家，壹定是寬容、平等和開放的；而壹個強大的個人，也必定是自信、平和、包容的，並擁有足夠的度量去接納不同的觀點和聲音。

事實上是，如果妳擁有自信、不歧視自己，那麼，這個世界上，誰也無法僅僅用語言和態度，對妳造成歧視。

但是，當現實中妳真正被侵犯了某種權利時，比如上網被刪帖、高考被政審、油價被暴漲、坐地鐵非讓過安檢，甚至市場違規股市暴跌損失慘重、濫印貨幣手中現金不斷貶值、投資e租寶溜之大吉血本無歸… 這種時候，難道妳還真的感覺自己沒有遭到歧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