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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張傑

1997年香港回歸，鄧小平的「壹國兩制」被視為卓越的政治智慧。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諾五十年不變。但僅僅23年後，鄧小平的政治遺產就被無情拋棄了。2019年風起雲湧的反送中運動是香港命運的轉折點。香港的自由對於政治強人習近平而言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他必須要拔掉這根刺。在習近平的眼裡，香港要麼毀滅，要麼順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於是港版國安法橫空出世，國際承諾、香港金融中心地位，這壹切都不重要。儘管老人集團知道香港對於中共政權的重要性，知道國際社會的制裁將會徹底改變中國的國運，但這種阻擋的力量顯然已經力不從心。

壹個問題我們需要思考，為什麼香港局勢的變化會急轉直下？1972年美國洛倫茲教授提出的混沌理論或許有助於我們思考。他說，巴西壹只蝴蝶扇動著翅膀，壹起玩耍的其他蝴蝶也跟著它振動翅膀，最後竟有數千隻的蝴蝶都跟著這隻蝴蝶壹起翩翩起舞。但誰也沒想到，這場蝴蝶舞會在壹個月後，竟然引發了美國得克薩斯州壹場慘烈的龍捲風。就香港而言，引發政治風暴的蝴蝶竟然是壹本八卦小書。

這本小書就是《習近平和他的情人們》，壹百余頁，內容大多來自道聽途說八卦故事。有人覺得這本書很有趣，有人對它不屑壹顧，也有人批判作者格調低俗。它的作者西諾說，書中許多故事並非編造，而是源於聚居紐約法拉盛的福建和浙江兩地新移民，他們有很多習近平在那裡任職時的傳聞。他在接受採訪時說，法國大革命前有些作家專門寫政治誹謗書，寫皇室的荒淫、亂倫、偷竊、違反宗教道德，將近有壹千本這樣的書。這有用嗎？有用。在壹個皇權神聖不可侵犯的社會裡，當皇權被充分揭露時，人民心目中對皇權的尊重和崇拜就降到最低點，於是乎革命到來時人們就會義無反顧地投入反對皇權的大革命中。或許當初西諾的想法並沒有這麼高大上，而僅僅只是想調侃壹下當今中共領導人，或許只是想賺點小錢。但當他把書稿發給香港銅鑼灣書店的老闆桂民海后，事態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銅鑼灣書店是壹家以出版大陸政治禁書聞名的香港獨立小書店。書店有股東呂波、桂民海、店長林榮基、業務經理張志平、經營者李波5個人。儘管桂敏海因大陸官方的壓力而取消了該書的出版計劃，但災難還是降臨到他自己和銅鑼灣書店的身上。可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自2015年10月起，銅鑼灣書店5個員工就陸續失蹤，林榮基、呂波和張志平在深圳、東莞時失蹤；桂民海（瑞士國籍）在泰國失蹤；李波（英國國籍）在得知其他員工失蹤后很緊張，不敢離開香港寸步，但他還是失蹤了。壹個月後，李波接受大陸環球時報、鳳凰衛視專訪，表示「是自己偷渡回內地協助調查，不涉及被綁架」。桂敏海在失蹤3個月後，2016年1月17日，被證實已被中國警方抓捕。新華社文章披露了桂民海失蹤的傳奇經歷。文章稱桂民海2003年12月因在寧波酒後駕車，導致壹女大學生死亡，被判兩年徒刑緩刑兩年。但桂民海在緩刑期間潛逃回了香港，被中國政府通輯至今。桂民海2015年10月在泰國因良心發現，對自己的的潛逃痛心疾首、以淚洗面，決定偷渡回大陸投案自首。同日，央視發布了桂敏海的專訪視頻，桂敏海在鏡頭面前親口承認自己的酒駕案，並哽咽表示自己因為潛逃而無法為父親奔喪，因而現在回國自首，承擔自己的責任，並向受害者家屬道歉。2016年2月29日，鳳凰衛視播放林榮基、呂波、張志平的視頻片段，片段中3人都「認罪悔改」，表示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都口徑壹致地說是受老闆桂民海的唆使。至此，銅鑼灣書店5名店員失蹤事件水落石出。但有壹個問題難以解釋，既然李波和桂敏海回大陸投案自首，是件光明正大的事，為什麼要冒著生命的危險，偷渡回大陸呢？莫非諜戰片看多了走火入魔？

這個謎團不久被店長林榮基揭開了。2016年6月16日，中國警方要求林榮基返回香港把銅鑼灣書店的客戶資料拿回大陸，但當他回到香港后改變主意。他聯繫了民主黨立法會議員何俊仁，在立法會召開記者會，詳細說明了他被中共當局拘押8個月的情況。原來，在被拘押期間，他被六組人24小時輪流看守。林在這個房間被中央專案組人員提審20至30次，外出提審兩次，當中曾審問有關壹些大陸視為政治禁書的撰稿人資料，又要求林指認購書客戶的身份。林又在「有導演、有台詞」下被迫拍攝認罪片段。至此，我們可以認定李波和桂敏海是被中國警方從香港和泰國綁架到大陸的，他們的認罪是被迫的。除了桂民海之外，其他4名當事人已陸續獲釋返回香港。林榮基表示，自己決定召開記者會，是因為受6000名不認識的香港人上街聲援而感動，如果身為港人再不站出來發聲，香港就沒救了。

2019年2月，港府借壹事發台灣的謀殺案，決定修訂《逃犯條例》，其適用的範圍將擴展到大陸、台灣和澳門。林榮基自然很恐懼，因為他曝光了銅鑼灣書店店員失蹤的黑幕，是中共的眼中釘肉中刺。於是，他要逃亡。林榮基說：我必須要走，因為我還有罪名在身，所以我要在條例通過前走。3月31日是我最後壹次在香港參与遊行。之後就要找地方落腳，講得難聽壹點就是「著草」（逃走）。林榮基的恐懼並非過慮，因為桂敏海的女兒就在瑞典遭遇到了壹件令她心驚膽顫的事。

2019年1月，瑞典前駐華大使林戴安聯繫桂民海的女兒安吉拉·桂，要她前往斯德哥爾摩與兩名中國商人會面，尋求中國當局釋放桂民海的辦法。安吉拉救父心切，欣然前往。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讓她不寒而慄了。林戴安介紹的兩名自稱可以幫助她父親獲釋的中國商人，要求她不再對父親的事公開發聲並停止壹切媒體活動。安吉拉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脅。她事後聯絡瑞典外交部，後者表示對於該次會面毫不知情。瑞典外交部隨後將林戴安撤職並展開調查。去年底，林戴安因未獲授權「聯繫外國勢力」遭到起訴。6月5日她在斯德哥爾摩出庭受審。我們不知道林戴安大使捲入桂敏海案件的目的，但中共正在利用其海外代言人操控世界是不爭的事實。

《習近平和他的情人們》壹書是引爆香港發送中運動的導火索，也導致了今天中共決定廢除「壹國兩制」實行港版國安法的後果。壹本八卦小書就像壹個火種，它不經意點燃了壹棵樹，並最終蔓延成無法控制的森林大火。

為什麼壹本八卦小書會變成蝴蝶的翅膀？我的看法是：中共2012年以來的種種政治倒行逆施使香港人產生了嚴重的焦慮感。2012以來，中共在政治上嚴重倒退，抓捕維權律師，破壞言論自由和宗教自由，否定司法獨立和強調對香港的全面管制權，使香港人不寒而慄。2014年香港佔中運動所追求的普選被無情打壓。香港人認識到所有的香港人都坐在壹條船上。對銅鑼灣書店的不公正就是對所有香港人的不公正。

中共的司法就是中共的刀把子，沒有底線，沒有公正。2015年5月，出版余傑作品《中國教父習近平》的香港晨鐘書局出版人姚文田在深圳中級法院被控「共同走私普通貨物罪」，判入獄10年。2017年1月27日清晨，中國富商肖建華從他長期居住的香港四季酒店被綁架回大陸。無數的事實告訴香港人，中共海外綁架和威脅香港法治與出版自由的現實，導致了其壹再向世界宣稱的「壹國兩制」幻影的破滅。當今中共政權不僅在大陸內部對言論出版高壓嚴打，而且徹底改變了容忍香港出版自由的態度，以至於發展到今日輸出野蠻「執法」，公然出手從海外綁架出版業人士。過去是中共偷偷摸摸到香港綁架，壹旦送中條例通過，中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香港為所欲為。港府的送中條例就是不顧香港人的死活，讓所有香港人生活在恐懼之中。

現在香港人的憂慮已經變成了現實。即將通過的「港版國安法」草案顯示，中國將設立壹個駐港國家安全公署，調查和起訴被認為是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案件，並規定由香港特首指定的法官處理與國安有關的案件。也就是說，香港送中條例是將香港人引渡到大陸，而港版國安法則直接允許大陸警察到香港抓人。

有個問題，很多朋友想不明白。壹個國家領導人有壹些八卦書籍很正常，如同影星有緋聞壹樣。為什麼習近平就那麼憤怒，甚至不惜毀掉香港世界金融中心呢？我的看法是，極權人格和認知障礙使然。華東政法大學教授童之偉教授總結了十大極權人格特徵，它們是：容不得民主；蔑視人權；容不得不同看法；「斗」字當頭；醉心於權力意志；逆我者亡，順我者昌，睚眥必報，毫不含糊；反法治；對權力執著的追求；行為沒有底線和好大喜功。習近平就屬於典型的極權人格。他對任何敢於挑戰他權威的人都毫不留情地摧毀。其次，習近平受知識結構和認知能力的限制，對於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重要地位不了解。在他的眼裡，香港與大陸沒什麼區別，相反是大陸太高看和放縱香港了。至於香港作為大陸的融資渠道、人民幣離岸金融中心和完善的英美法治恰恰都是習近平看不慣的，也都是他想滅掉的。但時代不同了，現在已經是21世紀，極權主義不僅在中國國內沒有民心，在當今世界上更是寸步難行。習近平毀掉香港或許並不難，但在這次風暴中倒下的絕不僅僅是壹個國際金融中心，還有他和他在茲念茲的紅色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