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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罗祖田

我和小玉恋爱两月，便难分难舍。
那天是星期六，我象往常壹样，下了班便乘火车去了她家。進门后，我感觉到了反常。小玉见我的眼光有了躲闪态，不再象往日那样两只大眼睛宛如两泓秋水。小玉妈不见了往日见了我就喜滋滋的样儿。尤其小玉姐，见我冷冰冰的。她也在邻市铁路单位工作，跑通勤，但很少回家。我只见过她壹面。那次见面，她还跟我有说有笑，说我要做她的妹夫，就不要得罪她。今天是怎么啦？我想可能是租房另住的小玉哥嫂出了什么事，但不便问。晚饭后，小玉暗示我出去走壹走。
我们沿着铁路边小路走了不多远，小玉小声说：“我家里不同意我们好下去了。我姐，还骂了我。”
“因为什么 ？”
“说妳调皮，脑子有毛病，在单位出了名，不定哪壹天……我姐害怕。她在段里是团支书，要培养她入党，她说妳会害了我，还说会影响她……”
“妳姐怎么知道我在单位的表现？”
“妳单位那么多跑通勤的，有几个就是我姐的同学，他们讲的呗。”
“妳妈的态度呢？”
“我妈也疼我，更喜欢我姐，被她说动了心呗。不过，我妈讲，没年纪的都会走几年莽撞运，妳改了就好。”
又走了壹段路，我恨恨地说：“我是人，不是木头。木头当然不会思想。”
小玉不吭声，黑夜里，看不清楚她的反应。
我们越走越慢。我情不由已抱住小玉，感觉小玉在啜泣，似乎要与我分别。我慢慢松开手，真正悲愤了，语带硬咽：“我干活从不躲懒，只不喜欢吹吹拍拍……我不瞒妳，认识妳以前，我还谈过壹个，就是这情况，吹了。我不怪妳们，我不连累妳们，我走，现在就走，还有壹趟火车。我先送妳回家。”
小玉不吭声，也不挪步。
“走吧。”我催第三次，小玉才擡脚，却坚定地说：“我不要妳走。妳别理我姐。她要進步，我不稀罕。”
我睡在外间小床上。上床不久，就听见了里间房里小玉和她姐激烈的争吵声。我正不知所措时，小玉冲了出来，三下两下脱去外衣，便上床抱住我睡在壹起。我悄声惊道：“这不行吧？”小玉恨恨地用手捂住我嘴巴。
翌日，小玉早早下了床。我听见了小玉妈的长吁短叹，听见了小玉姐把脸盆、椅子甩打得呯呯响。我象做了贼壹样，躲在帐子里不敢出来，真个害怕面见小玉的姐小玉的妈。
快九点时，小玉撩开帐子，说：“该起来了。我姐走了，说她再也不回来了。”稍顷又说，“我姐把我妈说气啦，骂她永远不要回来，就知道为自己着想。哦，妈去排队买肉啦。妈说，还有壹斤肉票，本来就是留给妳的。”
我转忧为喜：“妳妈同意啦？”
小玉瞪我壹眼，又笑了：“我们都这样了，妈不同意都不行了。”又凑近我小声说：“妈骂了我姐，又骂了我。说我爸还在的话，会打断我的腿。”

又是壹个星期六，我下了班就去赶火车。
小玉在车站接我。她才下班，身上工装也未换，见她笑盈盈的，我心花怒放，工作上的不愉快和身上的疲劳，壹扫而光。
小玉妈在做饭菜，又是喜滋滋的。因为我改了称呼，不喊阿姨喊妈了。
饭后，我和小玉去看电影，又是看《南征北战》，少说看过二十遍了。好在跟心爱的姑娘壹块，苦也是甜。
快十点时回到小玉家，小玉妈仍在灯下纳袜垫，老妈妈拿出壹只纳好的袜垫，要我脱下鞋子看看合不合脚。我好不感动，因为母亲去世早，早不识母爱了。
我们壹左壹右陪着老妈妈坐了壹会儿，老妈妈说：“妳们去睡吧。睡里面大床，我睡外面。”
这壹夜，我睡得很踏实。天快亮时，我醒了，瞅壹眼搂着我的小玉，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轻轻吻了她壹下，却心里不由壹阵悲凉。
因为就在前天，车间书记又把我喊去办公室，劈头就说：“听说妳小子搞对象啦，女方长得蛮漂亮，她干什么的？”
我答：“没有的事。”
“妳撒谎。”
“是这样的。我看中了人家，人家不喜欢我，见了两次面，吹了。”
“为什么？”书记兴趣很高。
“我思想落后呗，讲过不该讲的话，進过学习班。人家知道后，就不要我了呗。”
“女方怎么知道的？”
“我哪晓得？我也没去问。大概是跑通勤的，告诉了人家吧。”
“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我无语。我不能分辨，心里恨不得天雷劈死这个鬼书记。因为我進学习班，就是他定的。我不该说，“哪来这么多运动和会议，现饭炒三遍，狗都嫌。”被人反映上去，他揪住不放，定我思想反动。
书记又说：“不要怕找不到对象。再说，妳也不到年龄。关键是妳的表现，妳说几个人象妳这样牢骚怪话没个完。妳知道么，车间至今还在挽救妳，念妳出身好，没有把妳划为敌我矛盾，妳要识好歹。妳改好了，积极靠拢组织，还怕找不到对象？甚至，我们还可以推荐妳上工农兵大学，妳聪明，下面反映妳喜欢读书嘛。多光明的前程，真不知道妳怎么想的。”
我仍旧无语。那句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伤了我的心。我还隐隐感觉，书记心术不正。
书记语气再度严厉：“车间开始了传、帮、带活动，由我负责做妳的转化工作。最近，设备要大检修，生产线会要放几天假。妳打算去哪里，想干些什么，要写个计划交给我，知道吗？”
“我准备去乡下看舅舅舅妈。我小时候，他们很喜欢我。”我说的当然是假话。
书记连望我几眼，说：“可以。记住，不管到哪里，都要宣传大好形势，不准放毒。要记住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伟大，光荣，正确……”
我悲凉的是，我上了领导的黑名单，任如何卖力干活也没有用了，不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就是万幸。况且我也改不了了。我天性爱看“闲”书，喜刨根问底，与现实格格不入。真个成了现行反革命，判刑，進劳改队，小玉怎么办呢？她对我如此癡情。另者，小玉年方十八，不谙世事，当然我也不识多少世事。即使国家有变，我能平平安安，可依得现行婚姻政策，没个三五年我们不能结婚。可是我们已经同居，小玉怀孕了怎么办？我不能让她下不了台。

果然半年后，小玉妈跟我谈起了我和小玉的结婚问题。
那是壹个晚上，小玉上晚班，我理应十二点去接她。此前，我便陪着老妈妈唠闲话。
老妈妈问：“妳们领导还在为难妳么？”
我如实回答：“还过得去。就是怕来运动，壹来了运动，人就都变了。以后我装哑巴就是，只认干活。”
老妈妈叹口气：“妳娘走得太早了……”
我听得鼻子壹酸，差点哭起来，告道：“饿死的。后来邻居说，爹病死后，娘就壹心拉扯着我。60年，娘非要把壹点点吃的省给我，她自己得了水肿病。”
老妈妈岔开话：“妳和小玉，今年把事办了。”
我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老妈妈又说：“妳就壹个人，这里就是妳的家。”
“可是年龄不到……”
“想办法呗。妳们在壹起大半年了，不抓紧，哪天小玉有了，肚子很快就现形，不好看。”
“好的，我去想办法。”
我不能拒绝，其实无计可施。依得我在领导心目中的形象，加上我离规定的男25周岁的婚龄委实差壹截，我哪有资格向领导开口。领导不同意，不开介绍信或证明，就领不到结婚证。我甚至希望小玉三五年内不会怀孕。
转眼和小玉在壹起快壹年。壹天，她又喜又忧又惊地偷偷儿告诉我：“喂，都过了五六天，我没来那个……”
我很想听这事又怕听这事，竟脱口而出：“什么那个？”
小玉发了气：“妳听不懂人话？”
我忙赔笑脸。
小玉说：“我妈跟厂长说好了，他答应帮忙，给我开证明，把年龄报大几岁。我这边是县城，是小厂子，抓得不紧。现在就看妳那边了”。
见我许久不吭声，小玉急道：“妳不是很灵泛吗？”
我也急道：“妳给我几天时间好不好。妳以为我不会上紧……我不会去求领导的，求也没用。我的朋友小尤，相信领导，结果……反正，我们是自由恋爱，不是乱来，犯错误也只这大事。”

办法还真让我想了出来。
我是这样操作的：
我有个叔叔，家住汉口三民路，我们时常通信。壹天，我拿着叔叔来信的信封去了车间，请求主任给我开个证明。我谎称叔叔给我寄来壹丈湖北省布票，但要在湖南省使用，便需要去市商业局兑换，要求市商业局兑换布票，需要单位证明。
主任是个公认的刀子嘴豆腐心，向来很不屑书记是个国民党俘虏兵，又知我工作上技术过硬，几个原因加在壹起，待我并不凶狠。他听了我的请求，二话不说，叫办事员给我开了壹张请市商业局兑换布票的证明。
我骗到车间证明后便赶去厂部办公室，请厂办秘书加盖壹个厂部公章。理由是车间公章对外不能使用，去市商业局办事，还需要加盖厂部公章，厂部秘书看过车间证明，认为小事壹桩，合情合理，马上加盖了公章。
我拿着有两个公章的证明，便根据自学的化学知识，找到印染厂化验室壹位朋友弄来壹点原料，配了壹瓶退色灵。这行当，我已干过几次，效果颇佳。把工厂开的证明用退色灵处理后，就成了壹张空白纸，却有两枚公章。至于在上面怎么书写同意***结婚的文字内容，就不消说了。
这年元旦前，确信小玉已怀身孕，我不再犹豫。壹天上午，我和小玉去了她户籍地城关镇的民政所。我再次发挥了壹点小聪明，事前买了壹大包糖果，两包两角八分壹盒的常德牌香烟，花了近两元钱，果然，它们派上了用场。
民政所是间约二十平米、光线很不好的办公室，办证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我们前面是对农村青年，他们居然只递上壹支烟，几颗糖果，也就怪不得长者瞇着眼打量他们，看过证明后又把他们左盘问右盘问：“妳们是不是自由恋爱呀？”“妳们吵过嘴打过架么？”“不会后悔吧？”“妳们在壹起多久了？”等等。
轮到了我和小玉。我立马拿出大工厂工人的气派，把大包糖果和两盒烟都塞往长者手上。他嘴里说“不要这样”，眼睛却笑成壹条缝。他收下喜糖喜烟，便看起了两份证明。那会儿，我好不紧张，生怕长者看出破绽。
还好什么事儿也没有，并且长者没有盘问我们。仅仅走过场地说了壹句话：“祝贺妳们，相亲相爱壹生。”话毕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大奖状”。那年头结婚证就壹张纸。
半个钟头不到，我和小玉就在大街上乐得跳了起来。
小玉说：“那壹对真小气，怪不得人家啰嗦他们”。又夸我， “妳呀，鬼精。”
我说：“都是逼的呗”。

三天后，我带着小玉前往长沙，去看我的壹位堂姐，岳母认为，我和小玉事实上早就结婚了，几个月后要做爸爸妈妈了，理应让小玉去看看男方家长辈。
连日事杂，这天很晚了，我和小玉先到了工厂单身宿舍。以往小玉来看我，我都只能安排她去已婚的同事家里搭铺，因为单身宿舍是严禁未婚男女同宿的，遑论我这号在保卫科挂号的人。今天，我却是大大方方地牵着妻子的手，正眼儿都不瞧传达室那个屁大事就上报的阶级斗争狂。
我去打来热水，洗漱完毕，我和小玉便睡了。宿舍另有两人，壹个出了工伤，壹人出差了，也就给了我们夫妇方便。睡前，我对小玉说：“多半，待会儿有好戏看。”见小玉不解，我又说：“妳看好啦。”果然，熄灯后才壹会儿，敲门声响了。
我装作不耐烦地问：“谁呀，干什么？”
“开门，快点”。声音十分严厉。
我拉亮灯，披着棉袄，穿着短裤，打开了门。
六七个人壹拥而入，保卫科副科长带队，其余皆是工厂的城市民兵，壹人背后手拿着壹捆绳子，不消说了，他们胸有成竹，抓奸抓定了。他们，个个露出阴狠、淫邪的笑。
保卫科副科长手指床上的小玉，厉声问：“她是谁？妳们两个，干什么名堂”?
我说：“妳们别急，妳们先看壹样东西”。
保卫科副科长楞了。他和我打过几次交道，从未见我说话如此有中气。不过，我也明白不可以吃眼前亏，我有责任保护妻子。我马上拿出结婚证，双手呈送保卫科副科长。
保卫科副科长凑近电灯翻来复去把个结婚证看了五六遍，确信无假无误后，气软了：“不管怎么说，单身宿舍有纪律。传达室打来电话，我们当然要来看看。好吧，妳们休息吧”。
他们灰溜溜走了。我壹时好不惬意，想象着他们准是这样计划的：把我和小玉捆起来，再挂牌示众，牌子上写着流氓犯***，女流氓***。因为他们玩惯了这壹套，乐此不疲。

元旦后，我又来车间上班了。班组好几个同事壹见我就抱怨，说我不够意思，结婚了也不告诉他们壹声。他们哪知我不敢声张的苦衷。
副班长小声告我：“书记喊妳去，注意点。”
车间办公室里，仿佛三堂会审，书记、保卫科副科长、民兵队长，莫不怒视着我進来，只见保卫科副科长把桌子重重壹拍，吼道：“妳好大的胆子，敢跟国法作对，玩到我们头上来了。说，妳的结婚证怎么来的？”
书记凶凶地插话：“说，谁给妳开的证明？车间不可能给妳开证明，妳他妈的壹定是伪造的”。
我只能如实回答：“证明确是伪造的，但结婚证是真的。我年龄未到，觉悟低，当然我在尽量改正，我开不到证明啊。其实，我早过了法律规定的结婚年龄。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反正，我只结壹次婚。”
“妳只结壹次婚”，保卫科副科长冷笑道，“老子现在宣布，妳的婚姻无效，还要办妳非法同居的流氓罪。”
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说：“妳也太猖狂，竟敢伪造单位证明。刚才，去调查的人回来了，情况都清楚了。壹、结婚证是真的，当然婚姻有效。因为工厂无权否决政府机关的行文。二、结婚证明是假的，是利用退色灵玩了手脚，必须追究妳的责任。妳只有深刻检讨，悔过自新，好生工作，才是出路。”
书记和保卫科副科长咬了会儿耳朵，说：“妳也是改不了啦。既然如此，那就老账新账壹起算”。
保卫科副科长冷冷道：“妳把壹点小聪明全用在歪门邪道上，老子会叫妳哭的，跟我去保卫科”。
晚上，我進了民兵指挥部的黒号子，几天后，妻闻讯奔来看我，边哭边骂：“不得好死的畜牲……我们就想守壹起过小日子，惹了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