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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俪园曾经是上海的第一名园，里面到处是琼瑶仙境般的迷人景致。舸舫轩廊、精舍杰阁比比皆是，奇草异卉、古树名木应有尽有……中国近代史上的许多名人都曾在那儿留下足迹。它是上海租界时期的一个缩影，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一个怪胎。

为了缅怀这一段缤纷的历史，追寻爱俪园的昔日旧梦，我特意到它的原址去踏勘一番。爱俪园原来的大门是开在静安寺路、也就是现在的南京西路上的。门口木牌上“爱俪园”三个字是沪上名家高邕之的手笔。后来在爱俪园原址上造的这一片大厦却反个方向，大门面向延安中路了，这样，南京西路上的出入口便成了后门。我从后门進去时，看见路边竖着一块很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中国皇陵的绝唱――世界遗产地清东陵精华展”。

走到里面，我马上发现这么大的地方，没什么人啊！多么开阔的空间，多么雄伟高大的圆柱啊，那一根根高耸的淡黄色石柱比天目山上的千年柳杉还要高大粗壮！一大片广厦连着一大片广厦，把广厦与广厦联结起来的是一些巨柱支撑着的长廊。我沿着一条柏油路从广厦旁边绕过去，一直走到这一大片建筑群的正面。大厦正中的拱顶下矗立着一尊肌肉发达的男子黑雕像，他高举双手擎着一组大概象征科技的空心圈。我记得小时候到这儿来，矗立在当中的是一对巨大的象征中苏友好的男女雕塑。男的高鼻深目举着一个火炬，旁边站着一个中国女子曲臂挺身跨步向前。曾几何时，一切都变了。现在广场上的喷水池都已干涸。一辆辆汽车在延安中路高架上空飞驰。四周都是近几年雨后春笋般窜起来的摩天大楼。这座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造的尖塔形大厦，主楼由一个个楼台组成，逐层缩小的楼台之间由一根根柱子支撑着。直到最上层，一根渐细渐长的金针顶着一颗红星直刺蓝天！那个年代的苏联建筑风格难道都是这样的吗？与原来爱俪园的中国古典格调相比，两者的反差真是不啻霄壤。

我走進清东陵展厅，里面的玻璃橱里陈列着慈禧太后生前穿过的彩色竹布衫、入殓的寿衣、以及玉玺、奏章、圣旨等等。最有趣的是慈禧的十一幅放大照片。这个权倾一时的女人最早享受了从西方传入的照相术，使她的尊容得以真实地保存下来，让后人都能一睹她的丰采。我凝视着这位盛装端坐、侍从环列的妇人，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位也是这么盛装端坐、侍从环列的妇人――她，便是爱俪园的女主人，罗迦陵。

罗迦陵为了巴结皇室曾不惜巨资、馈赠厚礼到天津去拜皇太后的母亲老福晋为母，从而一跃成为宣统皇帝的干娘！她还把老福晋转送的一幅慈禧写的“福”字挂在迎旭楼的客厅里以此炫耀，并把自己穿着清宫皇太后服的油画像挂在太监院内，高兴时就这么一身打扮坐在龙椅上叫皇室送给她的二十几名太监朝她磕头跪拜。

罗迦陵与她的老公哈同，一个泼辣豪爽、虚荣好胜，一个吝啬谦恭、工于计算；一个是虔诚的佛教徒，一个相信犹太教；一个出手大方挥金如土，一个克勤克俭拼命赚钱。如此冲克的一对男女结合在一起竞成了最佳拍档。

当哈同以魔术般的种种招术在地产界步步为营、财源滚滚的时候，喜欢出风头的罗迦陵一定要在她的出生地静安寺路涌泉浜建造一座海上第一私家花园。也是因缘巧合，罗迦陵到金山江天寺去烧香时遇到了一位才学出众的高僧，便心悦诚服地拜他为师，请他主持私家园林的设计工作。这个和尚不但精通佛典书画，还会说几句外语，并积极参与反清革命活动。他，便是名闻遐迩的宗仰上人，人称“乌目山僧”。这位和尚观摩了半淞园、露香园、丛桂园、也是园、最闲园等沪上名园后，以《红楼梦》为底本，又吸收了许多日本园林的长处，终于以一个颇有造诣的画家手笔在荒地上描出了一幅举世罕见的人间乐园图。爱俪园从1904年开始兴建，直到1910年才全部竣工，耗时整六年。

我走出清东陵展览大厅，顶着火热的太阳，走到悄无人迹的庭院里，只见广厦的一个个大厅空关着。从开启的窗口张進去，里面空无一人，却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气。原先爱俪园内的迎旭楼、戬寿堂、海棠艇、驾鹤亭、舞絮桥、冬桂轩、蝶隐廊等60多个景点全都不见了，只有一根根淡黄色的巨大立柱直挺挺地矗立在那儿，无声地支撑着大厦。现在这儿共有中央大厅、工业馆、农业馆、东西两翼文化馆、以及电影院等42个多功能厅，大小50多个会议室，一万多平方米的办公用房，周围还有一万五千平方米的绿化林圃。在没什么活动的时候，这么大的地方就这么空关着，未免太寂寞了。

哈同夫妇的墓原先坐落在园中心的一块草坪上，现在他俩就像白娘娘被镇在雷峰塔底似地正好被压在大厦的主楼底下！再回头寻找张聋彭死不肯相让的祖坟，它原先坐落在靠近延安中路的左上角，现在那儿只有一条整齐的柏油路，边上都是郁郁葱葱的冬青树。爱俪园的设计者乌目山僧曾为园中的“天演界”题过一副楹联：“天地剧场历史为本、优胜劣败天演之中”。回顾近百年来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沧桑变迁，不是很让人感慨吗？

爱俪园曾是徐锡麟、秋瑾等反清革命党人聚会的地方。孙中山一度隐居在此撰写《建国大纲》，他不但为自己的居所“仙药窝”题写匾额，还在经常散步的长廊里题了“欧风东渐”四个字。得悉革命元勋章太炎将要来沪结婚的消息，哈同夫妇立刻盛情邀请章太炎与汤国梨两人到爱俪园来举行婚礼，一切费用由他们承担。于是这场由蔡元培主持的婚礼，成了轰动上海滩的新闻。不但如此，罗迦陵还非常热心地资助有革命倾向的爱国女校与《苏报》。与此同时，在爱俪园不太引人注意的侍云楼内却长期窝藏着一位因镇压武昌起义不力被清廷通缉的总督大人。他向哈同缴纳了65万两银票的保护费后，就带着家眷随从身穿满清官服拖着长辫在这个皇宫般的花园里悄悄地独享清福。随着中国政坛的风云变幻，哈同夫妇一会儿陪来沪游玩的老福晋去跑马厅看赛马，一会儿到北京去接受贿选总统曹锟的授勋。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实际上贯穿着哈同夫妇在混乱的世局中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浑水摸鱼、大发横财的一根主线。

罗迦陵信佛，特别讲究风水。对于张聋彭那块不肯出让的祖宗坟地，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多次叫人筑高墙，挖深沟，企图阻止那位名医進爱俪园来上坟。而她自己却在清明节前呼后拥地到生母坟前与罗家祠堂去祭祖。为此，张聋彭祖孙几代人在邻居、病家的相助下曾与爱俪园的家丁们打斗过好几次，并闹上法庭打官司……与此相反，成为上海滩第一大富翁后的哈同却不改俭朴本色。他每顿饭只吃一碗蔬菜汤、一块卷饼。罗迦陵看不过去，叫厨师为他烧印度咖喱鸡饭。他吃了三天赞不绝口，第四天即对厨师说，以后若不是过犹太人的节日，给他烧的咖喱鸡饭里千万不要再放鸡块！后来租界法院送来张聋彭与他打官司的判决书，并告诉他：租地人不得损毁原有华人之墓，并不能以任何方式阻止他们的扫墓活动。哈同听后，亲自拿着铁铲在花园里辟出一条小道，再开设一扇小门让张聋彭一家随时進出。

爱俪园的男女主人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园内却充满了浓郁的宗教文化气息。园内的频伽精舍是女尼修行的庵堂。黄檗山房、曼陀罗华室是和尚念经坐禅之处。阿耨池里盛开着象征七宝莲花的荷花。此外还有藏经阁、佛寺等等。他们开办的国内第一所佛学院­­――华严大学，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善终，但由乌目山僧领衔、与三十几个佛学家一起编纂的《大藏经》却很有价值。这部《频伽藏》以日本弘教书院的《弘教藏》为底本，参考了《龙藏》、《径山藏》等版本，历时四载，耗资15万元，最后终于克服重重困难精校细勘编纂成功，从而填补了我国在这方面的一个空白。爱俪园内还办过仓圣明智大学，提倡尊孔复古。一群耆老聚集在爱俪园里奏古乐，跳八佾之舞，热热闹闹地举办祭孔大典，连大名鼎鼎的康有为都头戴花翎缨帽，身穿朝服朝靴前来参与其事。在此期间园内还举办过耆老会、广仓学会、古物陈列会等活动。哈同出巨资收购河南安阳出土的大批甲骨，请著名学者罗振玉在园内整理，中国的不少甲骨文专家还是从爱俪园里走出来的呢。当时徐悲鸿、王国维等一流人才也被延揽在园内长期从事教学、研究工作。在王国维、邹景叔的主持下，爱俪园还出版过一套以研究经学、小学、史学为主的《学术丛编》，一套以研究文物为主的《艺术丛编》。一对没什么文化的夫妇有了钱却办了如许宗教文化事业，真是不可思议。

1931年，哈同享年80岁归天后，再过10年罗迦陵也去世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爱俪园被日军霸占，其间园内又发生过几次火灾，到1945年抗战胜利时，爱俪园已经满目疮痍，一片荒凉。这座私家园林从兴盛到颓废，前后不过40年光景。花开花落何其速也，难怪许多上海人要不知道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