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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真濺雪

壹九六四年四月三十日上午九點左右，我只見化學系59級的全體男女同學從宿舍走道兩邊壹直排到宿舍外面的操場上。此時操場上已開來壹輛美式吉普車和壹輛蘇式伏爾加小轎車，車上下來幾個人壹直走到我隔離審查的寢室，我認識其中兩位，壹個是校保衛科的文幹事，另壹位是省公安廳的肖偵察員，其中壹位省公安廳的幹部向我出示了壹張拘留證，向我宣布：易XX妳被控進行反革命活動，現經省公安廳批准對妳進行拘留審查，請在拘留證上簽名。他還向我出示了省公安廳的工作證。拘留，就意味著他們還沒有掌握確切的證據證實我的反革命罪，否則就不是拘留而是逮捕了。我簽名之後，他們要我帶上自己的日常生活用品。他們押著我，也沒有給我帶手銬，我們從排在兩邊的同學中間留出的通道中間走過，我知道之是劉書記他們為了震懾化學系的師生們而玩的把戲。意思是告訴化學系的師生們：妳們不老實交待自己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行，不積極檢舉揭發易XX的反革命罪行，不與他劃清界線就會和他壹樣被抓去坐牢。

自我立志獻身中國的民主憲政事業、立志獻身於拯救我們這個苦難深重的中華民族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事業以來，我早已將個人的生死榮辱置之度外，我知道我遲早會有這壹天，只是這壹天來得太早而已。所以當時我心中沒有恐懼、也沒有驚慌。當我從同學們排成的兩排人牆中間走過時，心中忽然響起了「華沙工人進行曲」那深沈、悲壯的旋律和歌詞：「勇敢的舉起我們的旗幟，不怕那風暴橫掃大地。不怕那敵人強大的壓力，命運決不能摧毀我們的意志。神聖的口號，救國的口號。我們的旗幟是人民的旗幟，前進吧！華沙，勝利的前進，作壹次神聖的正義鬥爭；勞動大眾受盡了飢餓，萬惡的壹群在縱情享樂。我們決不做無恥的叛徒，在絞刑架的前面決不畏縮。先烈的鮮血決不會白流，生命都獻給了正義的事業。我們將高唱著勝利的凱歌，英雄的美名要傳遍全球，前進吧！華沙，勝利地前進，作壹次神聖的正義鬥爭。前進吧！華沙，勝利的前進，作壹次神聖的正義鬥爭」。我覺得這首歌的歌詞就是我當時的處境、心情和當時中國大陸社會現狀的真實寫照，這首歌激勵著我勇敢冷靜地面對即將來到的監獄生活。

穿過「巷道」后，他們把我帶到那台伏爾加小轎車旁，文幹事示意我坐到小車後座的中間，然後兩個省公安廳的幹部坐在我的左右兩邊，其餘的人坐上了那輛美式吉普。

汽車開過江后，經過幾次左轉右轉，最後進入壹條死胡同的終端，這就是仙苑裡十五號省公安廳看守所，我心裏想如此文雅的地名，卻建了壹個如此不雅的暴力機構，實在有點太不相稱。

那輛吉普車帶著肖偵察員他們幾位省公安廳的幹部直接去了省公安廳。保衛科的文幹事和另兩位省公安廳的幹部押解著我，走進省公安廳看守所后，直接走進了看守所的辦公室，文幹事他們與看守所的幹部辦好交接于續后就離開了。此時壹位姓盧的典獄長拿了壹個兩層布制的胸牌給我，要我用別針別在我的上衣左胸前，布牌中間印著694這三個數字，盧典獄長對我說：這就是妳的監號，也是妳的代號、名字。妳到了號子里不許與號子里其他人犯互通姓名，不許互通案情。互相之間只能以監號稱呼，有什麼事都要先喊：報告！他要我交出隨身所帶的零錢、糧票，鑰匙由他們代為保管，又要我解下皮帶，他從抽屜里拿出壹截約20厘米長的小繩說：用這個把褲子繫上。這是為了防上被羈押的人犯用皮帶上吊自殺。接著他又對我說：監獄里的規矩每個號子里都貼得有，妳是大學生進去后自己去看，我就不壹條條跟妳講了，說完要我背上行李跟他走，我們走到壹張鐵柵欄門前，典獄長用鑰匙打開鐵門，我們進去后，外面的衛兵又砰的壹聲將鐵門關上。這聲音使我心裏壹震，我意識到從此我將失去我們那本來就很少的最後壹點自由，成為壹個只能與其他囚犯共享十來平米活動空間的囚徒。我們沿著壹條通道往前走，右側是壹排牢房，左側是壹面牆，通道頂面屋頂上有亮瓦採光，每間牢房的門中部距地面約1.2米高處都有壹個小飯碗口大小的帶有小木門的瞭望孔，這是衛兵們用來觀察牢房內情況用的，當衛兵們發現牢房內有異動時才來推開小木門，觀察牢房內的情況。每間牢房門外都被壹把大黑鎖鎖上，走道上有幾個荷槍的衛兵來回巡視。當走到07號牢房時，典獄長叫我站住，他打開牢門讓我進去，此時兩個衛兵熟練地持槍站在牢門兩邊(以防止牢房內的囚犯趁機跑出來，或防止牢內囚犯們襲擊典獄長)，此時牢飯早已開過了，典獄長問我：還沒有吃午飯吧？我說：還沒有。我走進牢房后，只聽到呯地壹聲牢門就被關上了，接著就聽到栓鐵栓和鎖鐵鎖發出的金屬碰擊聲。牢門剛壹關，牢房內原有的四位囚犯壹下子就圍攏來了，向我打聽為什麼關進來？原來在什麼單位？叫什麼名字？我說監規上不是規定不讓講嗎？他們說：妳信他們那麼多？接著他們便主動介紹了他們自己的姓名、為什麼原因被抓進來、已經關進來多久了，我見他們都不把監規當壹回事，難道我還應當把這些監規當壹回事嗎？於是我也把名字、從什麼地方來、為什麼事被關進來都向他們講了。他們壹聽說我是因反革命集團的事被抓進來的，都說我至少要在這裏關壹年以上，再看判多少年，他們要我做好長期坐牢的思想準備。然後他們四位又幫我在牢房內靠窗戶壹側的壹排統舖上開好舖，我剛在統舖上坐下來，就聽到門外有開鎖的聲音，接著就是拉鐵栓的聲音，然後牢門就打開了，只見牢門口除了壹邊站了壹個持槍的衛兵之外，還有壹個幹部模樣的人手裡拿著鑰匙，另壹個人拿著壹個長方形木盤，上面放了壹缽米飯，壹小碟辣椒炒肉、壹小碟韮萊炒豆腐乾、壹小碟炒萵筍頭。他把這四樣飯菜放在牢門左側壹張簡易小桌上后，那位幹部對我說：694，這是妳的午飯，快吃吧！說完關上牢門就走了。我壹看就對四位牢友說：這牢里的伙食還不錯呀！比我們學生食堂都吃得好。不料他們說：好個屁！到晚上妳就知道了，妳今天來得晚，牢飯早已開過了，大概又沒有剩下的牢飯，就只好把幹部們吃的飯菜弄了壹份給妳，對著那三樣菜和壹缽米飯，他們四人都流露出羨慕的眼光。我吃完這頓「美餐」后，仔細打量了壹下這間牢房，這間牢房大約有11─12平米大小，高約3米多，地面是水泥地面，靠北面牆上有壹個1.2米寬、1.8米高的厚木窗，窗洞的內側是壹排小飯碗粗細的園木窗柵，木窗柵欄的園木之所以這麼粗，大概是為了防止囚犯們破窗而逃吧！窗洞的外側是可開關的木玻璃窗，從窗洞的厚度可以看出牢房是用紅磚砌的38牆，壹所平房砌38牆是十分少見的，估計是為了防止囚犯們挖牆洞逃跑吧。牢房頂部是壹盞40W的白熾燈泡，這盞燈從傍晚要壹直開到天亮，通夜不熄，當然是為了讓衛兵們日夜都可隨時觀察到牢房內的情況，使囚犯們無任何隱私可藏。那扇木牢門也有8─9厘米厚，當然也是為了防止囚犯們破門而逃，牢房內的牆壁、門窗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堅不可破」。北牆下面是壹排統鋪，床板是用三、四厘米寬的竹片釘成的，這個統舖將近四米寬，睡五個人還不算太擠，窗外是壹條兩米多寬的空地，空地外面是就是監獄的圍牆，有三米多高，牆上面還圍了壹圈將近壹米高的帶電鐵絲網，圍牆的四角都建有壹個瞭望塔，壹天到晚都有持槍的衛兵在上面值守，以防止囚犯越獄逃跑。

牢房南面的牆，東側是牢門，靠西側的角上是放馬桶的地方。全牢房五個人壹天的大小便都拉在那個木桶里，又沒有蓋，其臭味每到夏天讓初來的囚犯都難以承受，但在裏面呆久了也就習以為常了。牢門后，東邊放著壹個簡易小木桌，囚犯們的洗漱用品都放在上面，又用作餐桌。每天早上開牢門送早餐時，就由壹個囚犯把馬桶擡出去倒掉，用水稍洗壹下拿進來；另壹人把空水桶拿出去打上壹桶洗漱用水搬進來；壹個囚犯負責用壹個小木桶打進我們五個囚犯壹天的飲用水；還有壹個囚犯負責把前壹餐的空飯菜缽送出去，並拿進五個人這壹餐的飯菜。每壹項工作都是每壹個人輪流去做的。由於那裡關的囚犯很多，每間牢房開門的時間很短，所以每個人的動作都必須很快，而且要在開門之前就作好充分的準備，否則便會受到管教幹部的呵斥，甚至不等妳某項工作完成，門就被強行關上了。那天開晚飯時，拿進的晚餐是每人壹缽半稀半乾的米飯，說是有三兩米，而實際上也就只有二兩半左右(當時囚犯們的定量是早餐二兩米，中晚餐各為三兩米)，因為食堂還要尅扣囚犯們的口糧讓幹部們和被調去從事雜務(廚房、環衛、泥木工、理髮師等)的囚犯都能吃飽。而能被抽調去搞雜務的囚犯，通常都是壹些罪行較輕的刑事犯。政治犯、反革命犯是沒有這種機會的。晚上的菜是壹點炒腌萊和炒萵筍葉，裏面幾乎看不到壹點油，同室的囚犯們在兩三分鐘時間內就把缽子里的飯菜壹掃而光了，我因中午飯吃得晚，而且中飯的數量和質量都還不錯，晚飯前還沒有感到很餓，所以還在那裡細嚼慢咽，他們笑著問我：牢里的伙食還不錯吧？比妳們學生食堂的伙食還好吧？我只能搖搖頭對他們發出壹聲無可奈何的苦笑。

剛關進去的前幾天，我主要聽他們介紹監獄裏面的各種情況，以及他們自己的案情。我們07號牢房裡另外四位囚犯，壹位年紀最大的叫張X良，五十多歲福建人，這位張先生談吐也比較文雅，看樣子也是讀過壹些書的。他「解放」前在省城做外貿生意，把東南亞出產的香料諸如：胡椒、肉桂、咖喱……等運往兩湖兩廣壹帶銷售；又把內地的土產桐油、紙傘、鞭炮……運往港、澳、東南亞壹帶銷售，大概是壹個中等大小的進出口商。56年被中共當局公私合營之後，由於他熟悉港澳及東南亞壹帶的市場和行情，又諳熟進出口業務的程序、手續，所以被中共當局安排到了省外貿局，當了壹名外貿幹部。主要從事我省與港澳東南亞各國的外貿業務。壹年多以前，張先生隨我省外貿局代表團壹起赴廣州參加廣交會時，張先生的壹位香港朋友，就在我省外貿局決定出口的紙傘漲價之前不久，向我省訂購了壹大批紙傘(因共產體制效率低下，壹件事要經層層審批之後才能最後定下來開始實施)，張先生的這位香港朋友不知是聽到了雨傘要漲價的風聲，還是出於其他偶然因素的影響，恰好在我省出口雨傘已決定要漲價，而上面又還未批下來之時，按原價向我省訂購了壹大批紙傘。張先生的這位香港朋友與我省外貿局簽約后不久，上面批准了我省紙傘漲價，這樣壹來我省外貿局覺得受了不少損失，就認為是張先生把我省紙傘要漲價的經濟情報泄露給了他的這位香港朋友。從廣交會回來之後，張先生便被以泄露國家經濟情報；給國家造成重大經濟損失的罪名于壹年前就被關進來了。到後來相互之間已經很熟悉之後，我私下問他，紙傘要漲價的消息到底是不是妳透露給妳那位香港朋友的？張先生堅決否認說：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辦事員，象進出口商品要升降價格之類的事都是領導們開會決定，然後報上級批准，只有上級批准后要具體實施時，我們這些做具體工作的辦事員才知道，特別象我這種資產階級成份的人，更是不會事先讓我知道的，他的那位香港朋友在紙傘漲價前，突然定了壹大批紙傘是有些反常，他以前也經常從我省買紙傘但數量都沒有這壹次這麼大，不知是他聽到什麼風聲，還是有人泄露了紙傘將要漲價的消息給他。他們把我抓進來，壹是因為這位香港商人是我多年的朋友，而出口紙傘又是我業務範圍內的事，我又是個資本家，出了這種事他們總要找個替罪羊，把責任推給他，自然就找到我的頭上來了。我聽他說得有道理，也相信紙傘要漲價的消息不是張先生泄露給他的那位香港朋友的。

1968年春季我從勞教的農場回校時，還按張先生在獄中告訴我的地址，找到他的家裡見到了他，他告訴我，自我離開省公安廳看守所后，他又關了壹年左右就放出來了，沒有判刑，也沒有作什麼結論，工作也沒有恢復、工資也沒有了。這表明那件事確實不是他乾的，否則省公安廳是不會輕易把他放出來的。但省公安廳和省外貿局又都不肯承認抓錯了人，所以就只能這樣不了了之了。好在那時張先生的兒女也都已長大成人，參加了工作，可以供養得起他。

7號牢房的第二位牢友叫劉X林(這個名字可能記得不十分準確，姓劉是沒錯的)，高高瘦瘦的，看樣子有四十好幾了，聽口音是湖北人，據他自已說抗戰時在國民政府的軍隊當過兵，抗過日，後來就在省城安了家，這回是因與居委會幹部和派出所民警吵架，被以「國民黨兵痞」的名義抓進來的，也已關了將近壹年了。這位劉先生的話很難令人相信，因為如劉先生所言屬實，那麼劉先生這類案件應屬其戶口所在地省城的市公安局的管轄範圍，他應當被關在市公安局看守所。因為只有省屬單位的案件，和省內重大案件才歸省公安廳管，相關的人犯才會關押在省公安廳看守所，所以我估計劉先生不是涉及特務、反革命的案件，就是原工作單位是壹個省屬單位，他在那裡犯了什麼比較大的事，才會被抓到省公安廳看守所來調查審理。劉先生自稱沒唸過書不識字，後來他的家信都是要我為他代筆的，但聽他平時的談話又不像個完全沒有讀過書的人說出來的話，總之在07號牢房的五個人中，要數這位劉先生城府最深，心情最沈重，估計與他的案情比較重大有關，從他的家信和每月壹次的親屬可為在押人犯送壹次衣物、牙膏、牙刷、肥皀之類的日常用品(食品是不讓送的，因為讓人犯長時間處於難以忍受的飢餓狀態，是獄方逼迫人犯交待和承認自己「罪行」的重要手段之壹)的情況來看，他的家裡是十分貧困的。那時人犯在沒有被判決之前是不能與親屬會見的。

07號牢房的第三位牢友叫劉X東，那年三十八歲，長得牛高馬大，身材魁梧，他是做木材生意的大商人，生意做得很大，是專們從林區，以包山的方式從當地山主手裡購買山裡的樹木，出錢請人砍伐，剝皮后運到河邊劄成木簰，再出錢請專門放簰的「簰咕佬」將木簰前後相連順水放往下游，木簰放到下游后，有的木簰在省城集散；也有的直接放到漢口、南京、上海等長江沿岸各大中城市去銷售，利潤可觀。干這個行當沒有幫會的背景是幹不成的，有許多「簰咕佬」就是幫會的成員，大部份木材商都是幫會的成員，或是有幫會大佬當靠山，否則他們的木簰不可能安全地流放到江河的下游，更不可能流放到長江中下游壹帶銷售。

劉X東的父親在「解放」前幾年就去世了。他二十歲剛出頭就繼承了他父親的家業，也繼承了他父親的幫會背景，當起了木材行的大老闆。剛「解放」時各地都在大興土木建辦公樓、工廠、宿舍、學校……，木材需求量大增，正當年輕的劉大老闆躊躇滿志準備大於壹番，大發其財之時，公私合營運動在全國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劉大老闆為避免中共當局追究他的幫會背景，不得不和其他資本家壹樣敲鑼打鼓「自願」將他父輩們辛辛苦苦賺來的財產、木材行奉獻給政府，自己成了省木材公司的壹個部門經理。開始還有壹百二十元壹個月的工資，以後當局以工資與工人階級差別太大，工人們有意見為由，將他的工資降到五十來元壹個月。又以其有幫會背景為由，把他的部門經理也撤掉了。劉先生於是便從「解放」前日進斗金的木材大老闆淪為省木材公司壹名月工資只有五十余元的普通員工。他的太太也是大小姐出身，要照顧四個小孩的生活學習，自然是無法參加工作，壹家六口人全靠劉大老闆壹月五十余元的工資生活。這對於壹般貧苦人家，倒還可以勉強過得下去，但對於過慣了花天酒地生活的劉大老闆壹家來說，卻是不堪承受的困苦生活。

不甘清貧、膽大又頭腦靈活的劉先生，終於從在他家面前來來往往的學生身上發現了商機，他家住在北正街靠近市立三中的地方，劉先先看見學生們穿的背心上都印著「三中」兩個字。他打聽到，在專門的印字社印壹件背心要收兩角伍分錢，劉先生靈機壹動，到印字社壹看，這背心上印兩個字又快又簡單，而且成本很低，只需用大壹點的廢X光底片刻壹個版，就可以印無數件背心，只需消耗壹點點顏料。劉大老闆說干就干，先找醫院的熟人買來幾張廢X光底片，請書法好的朋友寫上「三中」兩個字刻好，去化工原料店買了壹點蘭色和紅色的顏料，又用木板釘了壹個印背心的架子，劉大老闆夫婦把印背心的攤子擺放在三中的大門口，又找了幾位親友在三中唸書的子弟在那裡先免費為他們印了幾件樣品掛在攤子旁邊。劉先生開始吆喝：印背心啦！每件兩角(比印字社便宜伍分錢)，立等可取(印字社學生送背心去要幾天後才可取回)，不收版費(印字社先要交壹筆製版的費用)。這三句廣告，句句擊中國營印字社的要害。學生們壹聽在劉先生的小攤上印背心，不須來回取送，省時又省錢，看看旁邊印的樣板也印得不錯，便紛紛把背心拿到劉先生的小攤上印，壹時間劉先生的小攤生意興隆，晚上壹數錢賺了卄多元錢，差不多相當於劉先生半個月的工資。以後除星期天外，其他上班的日子劉先生也常藉由頭請病假、請事假，去印背心。劉先生想：三中全部男生將近壹千人，很快就會被我印完，於是劉先生又刻好「壹中」、「二中」、(四中是女校)「五中」、「六中」……等印版，準備在三中的業務做完之後，把攤子擺到其他學校門口去。正當劉先生打著幾中有多少男生，有多少件背心要印，可以賺多少錢的如意算盤，準備大幹壹番之時，忽然禍從天降，先是附近的印字社發現原來是劉先生的印字攤搶走了他們的生意。就以投機倒把的罪名把劉先生告到了工商局、派出所和劉先生工作的省木材公司，那時候投機倒把是屬於刑事犯罪行為，劉先生單位領導壹聽劉先生壹天能賺二、三十元錢，嫉妒之心油然而生，心想我們辛辛苦苦當領導壹個月的工資也就相當於他兩三天的收入，不打擊壹下他這種歪風邪氣那還了得？於是省木材公司領導添油加醋、上綱上線整理了劉先生投機倒把的「犯罪」材料，上報省公安廳，劉先生就這樣被省公安廳以從事投機倒把活動的罪名抓進來了，再加上劉先生的資產階級成份和幫會成員的歷史背景，把劉先生抓進來，也是那時「階級鬥爭，壹抓就靈」的形勢所需。我關進去的時候，劉先生已經在這裏關了大半年了，既不審，也不判。

07號牢房的第四位牢友叫資X成，是省人民銀行的壹個幹部，57年被劃成右派，三十幾歲，高中文化，人很聰明，他是半年多前，被以貪污的罪名抓進來的。這位資先生，對於自己的案情也是守口如瓶，只是心情比那位「兵痞老劉」要開朗許多。

我關到07號牢房之後，他們向我介紹了牢里的概況，說這個看守所共有好幾十間牢房，總共關了好幾百人，每間這樣大小的牢房碰到搞運動關進來的人多時，可關到十多個人，通常壹間也就關七、八個人，我們這間只關五個是算少的。所關的人什麼樣的都有，反革命、偽官吏、逃亡地主、農村士紳、資本家、殺人犯、搶劫犯、詐騙犯、盜賊，特務、間諜……；什麼技能的人都有：專家、教授、醫生、工程師、演員、作家、電工、泥木匠、篾工、鍾錶技師、理髮師、廚師……應有盡有。由於擔心外面的人了解監獄內許多見不得人的事情，和防止外人與在押的人犯接觸，串通案情，甚至裡應外合越獄逃跑，通常監獄里的幾乎所有事情都是從在押人犯中找人完成的。好在人犯中人才濟濟，監獄里基本上可以做到萬事不求(外)人。監獄里的各種勤務通常都是由普通刑事犯中「表現好」的、又有專長的人犯來充任。政治思想犯，反革命、特務、間諜之類的政治犯是得不到這種機會的。這些擔任勤務的囚犯除晚上在他們的監房裡睡覺外，白天在監獄里從事勤務時，有壹定的自由活動空間，因工作性質關係，他們可以時常因工作需要進入各牢房、甚至趁管教幹部、衛兵不注意時與人犯交談、介紹監獄內所發生的事。我聽他們說這裏面關的人從兩三歲的小孩到七十多歲的白髮老頭都有。我很奇，怪便問他們怎麼會有兩三歲的兒童關在裏面？他們說前兩年中蘇關係惡化之後，XX礦業學院有壹對留蘇的夫婦，回國后在該學院執教，因與原來留蘇時幾位蘇聯同學關係較好，回國后曾與他們有過書信往來，就被當局說成是蘇修特務，把他們夫妻二人關到省公安廳看守所來了。由於他們都是外省人在本地都沒有什麼親友，他們的三個小孩，小的還只有兩歲最大的才六歲，在他們被抓時，XX礦業學院教職員工、家屬共有幾千人，居然沒有壹家敢出面幫他們照料這三個小孩。悲憤、絕望、無奈之餘，他們只好把三個小孩壹起帶到省公安廳看守所壹起坐牢。這三個小孩就成了現代版的「小蘿蔔頭」(小說《紅巖》中西安事變主謀之壹楊虎成將軍的幼子在獄中的外號)。中共當局的殘忍，和經中共當局將近十五年對大陸民眾人性、良知的無情摧殘之後，大陸民眾良知泯滅、人性冷漠己經到了何種地步，由此可見壹斑。

他們說這裏面還關了壹些六七十歲的老人，他們有的是鄉下的士紳，有的僅因為在國民政府的黨政軍部門干過較大的職務，這些人壹直查不出他們干過什麼「壞事」，又沒有什麼「民憤」，實在找不到什麼理由把他們處決或判刑，中共當局又不能承認把他們抓錯了，也就不好把他們放出去。就因為這種莫明其妙的原因，這些人從剛解放的「土改運動」和「鎮壓反革命運動」時就被抓進來，已經在這裏關了十幾年了，壹直不審、不判、不放，看來當局會壹直把他們關到死才罷休。

對於那些「不守監規」的囚犯，獄方會把他們帶上手銬、腳鐐，關進放在黑屋子裡的囚籠里去。這種囚籠不僅暗無天日，沒有壹點光線，而且只能容囚犯站立在裏面，坐都無法坐下，更不能趟下睡覺。長時間完全的黑暗和孤寂，再加上無法睡覺產生的難以承受的睏倦，往往使得許多被關黑囚籠的人犯發狂。此外對於那些既不服管教又有暴力傾向的人犯，和已判處死刑等待執行的重犯不僅要帶手銬，而且還要帶沈重的腳鐐。據壹位見多識廣的理髮師(他因每天輪流到各囚室為囚犯們理髮，所以監獄里的情況他了解最清楚)說：那些腳鐐最輕的也有十多斤重、中等的有二十多斤重，他見過最重的腳鐐重達四十斤。我原來只在電影裏面見過腳鐐，真想見識見識真的腳鐐戴在人腳上是什麼樣子。壹天晚飯後不久，我聽到牢房外壹種鐵鏈在水泥地面上拖動發出的響聲，由遠而近，我問牢友們這是什麼聲音，他們說這就是戴腳鐐的犯人在水泥地上走動發出的響聲。我連忙扒下身體，把臉貼到牢門下的地面上，用壹隻眼睛從牢門門坎與門之間的壹條約5毫米高的縫中往牢門外的水泥地面上看。隨著響聲越來越大，我看到壹雙瘦骨嶙峋的赤腳上帶著壹副粗重的腳鐐(這大概就是理髮師所說的四十斤重的那種)邁著緩慢而沈重的步履從我們的牢門前走過，準確地說應該是拖過，因為那瘦弱的雙腳已經提不起那沈重的腳鐐，而是用腳貼著水泥地面緩慢地向前拖動那粗大的鐵鏈。我把我看到的告訴那四位牢友，他們說那個帶重腳鐐的人估計是剛判了死刑的囚犯，是從原來的囚室轉移到死牢去時，從這裏經過。死牢就是關押侍處決的囚犯的牢房，牢房裡還要關押壹名獄方放心的普通囚犯，以幫助這位死囚在臨處死前這段時間內吃飯、解大小便之類的問題。

由於人類好奇的本性和急切希望了解監獄內發生的事情，以判斷自已的處境的強烈願望，監獄內每壹個囚犯的感知力和想象力都發揮到了極致。由於他們關在牢房裡，不可能看到監獄里所發生的事，而監獄里的聲響，就成了囚犯們唯壹的信息來源，他們可以根據監獄里發出的不同聲響，和這些聲響發出的時間和聲響發生的間隔時間，可以較為準確地判斷監獄里所發生的事。例如：晚上10點以後聽到壹陣牢門開啟的聲音，緊接著又聽到牢門關閉的聲音，以後就再沒有聲音了，囚犯們就會對我說：今天又「進貨」了(意思就是又抓人進來了，中共當局喜歡在半夜抓人)或是又有死囚被拉出去執行了，因為中共當局除了那些因政治需要需召開公審大會在白天公開處決囚犯以震懾民眾之外，處決人犯通常都在半夜進行。囚犯們還可以根據聲音的大小和聲源的方位判斷出聲音是否來自同壹間牢房；如果是上午九、十點鐘聽到某牢房發出壹陣開關牢門的聲音，壹個約小時以後，這個牢房又發出壹陣開關牢門的聲音，獄友們就會告訴我這是「出貨」，就是放人或是被判刑后提取囚犯到勞改單位去服刑時發出的聲音，第壹次開關們是管教幹部通知相關人犯打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約壹個小時后開關門是將該人犯提出牢房釋放(這種可能性很小)或是押解至勞改單位服刑；如果是晚上七點左右聽到某牢房壹陣開關牢門的聲音之後，隔了兩三個小時又聽到這間牢房壹陣開關牢門的聲音，牢友們就會告訴我：這是提審人犯，因中共當局習慣在夜晚提審人犯，而且壹次審問通常都要持續兩三個小時；如果半夜聽到牢門外的過道里壹陣來來往往急促的腳步聲和開關牢門的聲音，那多半是有人犯自殺把屍體擡出牢房或是送去搶救(囚犯自殺為怕別人發現，通常都選擇夜深人靜時進行)，這種聲響如果發生在白天通常是有人犯發急病，擡往醫務室去搶救；如果白天聽到各牢房連續不斷的開關牢門的聲音，那就是監獄里每兩三個月就要進行壹次的調換每個牢房裡的人犯發出的聲響，當局害怕人犯在壹起關久了關係密切，會結成某種「反革命集團」危害中共當局。所以每隔兩三個月就要調換壹次各牢房裡的囚犯。但是讓監獄當局意料不到的是，他們這樣做的結果卻使囚犯們更加了解整個監獄里所關押的囚犯們的狀況，這些就成為囚犯們閑得無聊時的談資。然而不知何故，我所在的07號牢房，從我4月30號關進去之後，到我9月5號離開，裏面的五個人卻沒有調換過，但卻聽到過其他牢房調換囚犯時發出的聲響。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獄方故意給我創造條件，看看我是否有發展07號牢房的牢友成為「反革命集團」成員的企圖，以便判定我是否組織過「反革命集團」，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的其他四位牢友之中至少有壹位會是獄方收賣的線人，而這位線人我判斷極有可能是那位「兵痞」老劉，不僅因為「兵痞」老劉城府很深、對自己被抓進來的真實原因秘而不談，而且他的家境最為困難，出去的要求最為迫切，這些都使他最適合被獄方收買充當線人。

我剛關進去不久，晚上便有省公安廳的預審員到監獄里來提審我，開始是每隔兩三天提審壹次，後來改為大約每星期提審壹次，我每次提審回來，牢友們都會以羨慕的眼神望著我說：小易，妳運氣真好，妳剛來不久就提審妳這麼多回，我們只有剛關進來時提審過兩三次，到現在從來沒有再提審過我們，妳的問題快解決了。原來牢里的囚犯們最怕的就是把他們壹直關著，既不審又不問，也不放，使他們長期處於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盡頭的巨大恐懼之中，從而迫使他們主動交待自己的罪行；或是被迫「主動」承認中共當局強加給他們的罪名，以圖儘快了結自己的問題，使自己被放出去(這種可能性很小)，或是被判多少年刑，因為壹旦被判決，囚犯們就看到了「希望」，服多少年刑后，就可以被釋放回家(他們不知道，如果是政治犯即使刑滿通常也不會釋放回家，而是繼續留在原勞改、勞教單位就業，實際上是當壹輩子有壹點工資，每年有壹點探親假的囚犯)。這是中共當局對待囚犯們最厲害的手段之壹。那時中共當局羈押人犯的時間幾乎沒有什麼限制，即使法律上有規定，執法部門也不把這些規定當壹回事。

這些審問的內容與在學校時劉書記他們和省公安廳肖偵察員問的大同小異，而我每次對每個問題的回答都與在學校時的回答幾乎完全壹樣，每次審問完要我在審問記錄上簽名、按手印之前，我都要仔細閱讀那份審問記錄，如發現其中記錄與我回答的原話有出入時，我會立即要求預審員和記錄員按我的原話改正過來，否則我就拒絕簽名、按手印，他們也不得不按我的原話更改過來，並要我在更改處加按手印，以證明更改是經過我的同意更改的。有時他們也會說這記錄與妳的原話意思差不多，沒有必要改吧！此時我會堅持要他們按原話改過來。因為許多話壹個字的更改，就有可能歪曲我的本意，推導出他們所需要的結果，此時預審員們便會自我解嘲地笑著對我說：我們還真沒見過象妳這種鑿四方眼的人(我省的土話，包含過於壹絲不茍、刻板、過於認真之類的貶意)。每次審問都是在夜間，預審員們都背著燈光坐在高高的預審台上，而囚犯則對著光坐在預審台下的小椅子上接受審問，其目的是讓預審員能清楚地看清坐在下面的囚犯的壹舉壹動，而囚犯則無法看清預審員的面孔；另外預審室的門外還壹左壹右站著兩個持槍的衛兵。據牢友們說以前預審時，預審室門外是不站衛兵的，只在預審室外的過道上有壹兩個衛兵來回巡邏。有壹次壹位我省師範學院的「反革命」學生在預審室審訊時，不知是對強加給他的罪名不滿；還是其他原因，與預審員發生爭吵，這位年輕氣盛的好漢，壹怒之下操起預審室門側邊壹條雜役們擔開水用的竹扁擔向預審員頭上劈去，預審員躲閃不及肩膀上挨了壹扁擔，立即大呼衛兵，等外面過道上巡邏的衛兵聞聲趕到預審室時，預審員和書記員都挨了好幾扁擔，此時進來四、五個衛兵用槍托將這位好漢擊倒在地，然後用槍托壹頓暴打，這位好漢壹想，再這樣打下去就會被打死，便馬上裝著暈死過去的樣子閉上眼睛，不叫喊，也不掙扎，衛兵們真以為他暈死過去了，怕打死了不好交差，才停止了對他的擊打。等這位好漢「醒來」之後便，立即被帶上腳鐐手銬，關進了死牢，並派壹名普通囚犯在死牢里照顧他吃飯、大小便(這位好漢的情況就是照顧他的這名普通囚犯傳出來的)，幾天之後，這位好漢便被當局以「反革命罪」和襲擊預審員的罪名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宣判之後執行前有幾天上訴期，此時這位好漢要照顧他的牢友找來壹塊巴掌大的小紙片，在那位牢友的幫助下，用他那帶著手銬的手艱難地寫了壹份簡短的上訴書交上去了，十多天後，上訴有了結果，死刑立即執行，改判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談到這件事時，牢友們都感嘆道：就是那巴掌大壹張紙救了這條好漢的壹條命，不久這條好漢就被送到勞改單位去了。我估計他的上訴之所以起到了壹點作用，大概是因為他的「反革命罪」實際上都是捕風捉影、子虛烏有的指控，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判死緩實際上就是因為他襲擊預審員，如果他真有什麼有真憑實據的「反革命罪」，再加上襲擊預審員的罪名，當局是不會給他改判的。牢友們說這件事發生后，那位隨手把擔開水的扁擔放在預審室門邊的雜役也受到了處份，取消了服雜役的資格，重新關進牢房。從此預審室囚犯坐的椅子被固定在地上、預審室不能放任何可供囚犯用來襲擊預審員的物品；每次審訊人犯時，預審室門外就站著兩個隨時準備採取行動的衛兵。
老實說我聽說這件事之後，我是非常敬佩這位師範學院的「反革命」學生的，他反抗共產暴政的行為和勇氣是值得後人永運銘記的，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想在師範學院和省公安廳的檔案中是壹定能查到這位學生的名字和他的事迹的。

剛進入監獄的那兩天，從長時間無休止的批鬥和日以繼夜的審問、寫交待材料的緊張狀態之下，壹下子進入監獄之中壹天到晚無所事事的狀況，開始還感到壹陣輕鬆，可是幾天之後就感到閑得無聊，時間難得打發。於是我找來半張廢報紙用蘭墨水在上面劃了壹個象棋盤，又用牙膏盒撕成三十二個大小差不多的小硬紙片，做成壹副相棋，開始和牢友們壹起下相棋以消磨時間。我們五個人中只有劉X東棋藝高超，我的相棋雖在同學們之中還祘不錯的，卻遠不是劉振東的對手，其他三位，資、張二位棋藝與我不相上下，只有「兵痞老劉」稍遜壹籌。開始幾天我們四位無論是單挑、還是四人聯合壹起對付劉X東都從未贏過他壹盤。後來我們四人合計，我又另做了壹副相棋，每當我們四人中壹位出面與劉X東對弈時，其餘三人便在另壹副棋盤上擺出劉每走壹步棋，我們應對的各種可能的棋，演進下去對我方的影響，從各種可能中找出對我方最有利的壹步棋，然後我們才走壹步棋，我們在牢里反正有的是時間，劉每走壹步，我們便在備用棋盤上演繹出各種應對的可能，從中找出對我方最有利的應對招數，採用此法之後我們終於贏了劉X東壹盤，只是壹盤棋下的時間很長，有時要從上午壹直下到下午才分出勝負。此後我們共同對付劉X東時就變成了互有勝負。我們採用這個辦法之後，劉X東由以前的全勝變成了現在的互有負勝，心裏很不高興，便埋怨道：下棋哪裡有妳們這種下法？壹盤棋下這麼久！我們壹步棋的時間越拖得久，劉X東便越等得不耐煩，壹邊摧我們快走，壹邊不斷地抱怨。他心情壹急燥，就難免出昏招，就為我們獲勝提供了機會，所以越到後來他越急燥，他的棋藝就越發揮不出來，以致後來他幾乎很難贏我們壹盤。此時他宣布只和我們每壹個人單挑，不和我們四人壹起對弈。這樣壹來單挑我們穩輸，而我們四對壹他也基本上穩輸，下相棋便成了沒有懸念的遊戲，也就使我們都對相棋失去了興趣，想尋找壹種新的遊戲來代替。

此時有人提出要是有壹副骨牌那就好玩了！我說那我們何不做壹副骨牌來消磨時間呢？他們說這牢里什麼材料、工具都沒有，妳怎麼做？我說我有辦法。那天晚上我趁衛兵走遠后，我用力在竹片釘成的統鋪上猛跳，很快就踩斷了好幾塊竹片，我們把這些竹片藏好，早餐開牢門時，我出去大聲叫：報告！盧典獄長問：694號妳什麼事？我說昨晚我睡的床板不知怎麼突然斷了好幾塊竹片，我差壹點沒掉到床下去，今天已無法睡覺，請派人來修理。盧典獄長說：我知道啦！妳進去吧。那天下午壹個管教帶來壹位搞雜役的篾匠，打開牢門讓篾匠進來對篾匠說：妳給他們修床鋪，修好后報告衛兵。說完，他關上牢門走了。這位篾匠與我的幾位牢友有些熟，他帶了壹些竹片和壹套篦工工具，他壹邊不急不慢地修理床鋪，壹邊與我那四位牢友聊天，我跟他說：我想借妳的鋸子鋸幾塊小竹板玩玩遊戲，他說：妳自已去鋸吧！我趁機用他的鋸子把我藏下來的竹片鋸成骨牌那麼長壹塊的小竹塊，鋸了三十二塊，那位篾匠平時也無聊，難得有人陪他聊天，牢友們向他打聽監獄里發生的逸聞趣事，他也侃侃而談，把床修好后，他還談了壹陣，才招呼衛兵叫來管教放他出去。他走後，我拿起那三十二塊小竹塊分給每人六塊剩下兩塊我拿壹塊，資先生拿壹塊，因為只有我和他年輕壹點，然後對他們說：這是分配的任務，每人都要把所分的小竹塊在牢房的水泥地面上磨成壹樣大小的、六面光滑的骨牌，我先磨好壹塊作為標準，他們依次拿我這塊標準骨牌作為標準，各人磨出壹塊自己的標準骨牌來，其他的就都按他們手中的標準磨，小竹塊要磨成壹樣大小厚薄的骨牌是很費時間的，好在在什麼都缺乏的監獄里，時間是我們唯壹不缺的東西，我們有的是時間來磨骨牌，磨的時候由壹人站在牢門口放哨，壹聽見衛兵走近的聲音，就立即示意我們暫停磨骨牌，待衛兵走開了，才又示意我們開始磨。就這樣我們五個人花了四五天的時間終於把三十二塊小竹塊磨成了三十二張大小厚薄壹樣，而且六面光滑的骨牌坯子。三十二張骨牌的點子和不同點子排列的式樣和點子的顏色我都記得十分準確，我用牙膏嘴子塗上蘭墨水在骨牌上蓋好蘭色的園圈把骨牌上綠色的點子用鋼筆塗上蘭色(代表骨牌中的綠色點子)，由於沒有紅色顏料，那些空著的蘭色園圈就代表紅色的點子。開始我們興緻勃勃玩了幾次，我總覺得那些空著的園圈沒有塗成紅色實在有點美中下足，牢友們也說：小易妳腦子靈，想想辦法把那些空園圈弄成紅色吧，我說：這牢里什麼都沒有，妳叫我怎麼想辦法？壹天我突然想到按前兩天的約定今天晚上又要提審我，我想預審室不是有蓋手印用的紅色印泥嗎？這可是上等的紅色顏料呀！此時我對他們說我有辦法了，他們問：什麼辦法？為了給他們壹個驚喜，我說：我先不說，到時候妳們就知道啦！那天晚上果然管教幹部來打開牢門把我叫到預審室審訊，審訊完，他們拿出審訊記錄要我簽名蓋手印，我簽好名蓋上手印后，左手拿著那幾張記錄紙放在那盒印泥的上方以擋住他們的視線，右手的食指伸到印泥盒內摳了壹小它印泥，此時為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我故意對他們說：都是壹些老問題，我以前就回答請楚了幹嗎老問？他們壹聽就發了火，大聲說道：在妳的問題沒有搞清楚之前，我們想怎麼問就怎麼問，怎麼，妳還有意見？此時我印泥已到手，我在審訊記錄紙的遮擋之下，把食指向手心彎曲用大姆指和其他手指擋住摳有印泥的食指，把審訊記錄紙交給他們，他們示意管教幹部把我帶回牢房，我回到牢房等管教幹部走遠之後，我向四位牢友伸出摳有壹小它印泥的右手食指向他們壹展示，並問道：這個紅色怎麼樣？他們都壓低聲音驚叫道：啊！太好啦！小易妳真有辦法。第二天我把壹根牙籤大小的小竹籤的壹頭咬爛，蘸上紅色的印油把骨牌上那些紅點子都塗上了紅色然後涼干，讓紅的印油都滲透到竹子裏面去，這樣玩的時候就不會褪色了，壹副可以模擬的骨牌就製作成功了。玩了幾天大家又覺得乏味了，於是有牢友提出要賭點輸贏，還要有點懲罰才有味。那時獄方為了對在押囚犯進行洗腦灌輸，隔不了幾天便會送幾張《人民日報》給牢房裡的囚犯們學習，有時也有《人民畫報》、《解放軍畫報》送到牢房給囚犯們觀看，我偷偷撕下壹些報紙和畫報紙，我們把報紙和畫報紙裁成不同寬度的紙條，然後再捲成不同長度的小紙筒，按長度的大小分別代表不同數值的籌碼，每天早上每人都分得同樣多數值的籌碼，到晚上睡覺前結帳，每輸1000數值的籌碼的人要在牢房的水泥地上手腳同時著地爬上壹圈。壹開始是玩推小牌九(我還用筷子頭磨了兩顆骰子)由壹人做莊，另外幾人下注，打骰子確定從第幾墩開始抓牌，每人兩張牌，然後翻開牌與莊家比那個的牌大，牌大的為贏，牌壹樣大的祘莊家贏，這叫平吃平，由於莊家有平吃平的優勢，所以大家都想做莊，庄是輪流做的。這種小牌九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全靠運氣，所以推小牌九每人輸贏的幾率都差不多，輸贏也不大，每晚輸的也就爬個兩三圈的樣子。後來他們說推大牌九技術含量高，輸贏大、有味道。大牌九也是由壹人做莊，其餘人下注，每人壹次抓四張牌，每人前面放兩張牌，後面放兩張牌，前面兩張牌壹定要比後面的兩張牌小，最多也只能前後壹樣大，每人的前牌與莊家的前牌比大小，后牌子與莊家的后牌比大小，莊家仍享有平吃平的優勢，不論是莊家還是下注家必須前牌和后牌都贏了才算贏，不論前牌與后牌與莊家比前勝后負或前負后勝都算和了(即沒有勝負)，這種大牌九妳手裡的四張牌如何排列組合成前牌和后牌，以增大自已贏牌的幾率是十分有講究的，如何分配前後牌的大小要跟據對方的習性、下注的大小和對方看牌后的神態及壹些細微表情來判斷對方牌的好壞。由於張先生、劉大老闆、「兵痞老劉」解放前都是久經征戰的賭場老手，資先生也曾熱衷於賭博，所以他們四人賭大牌九都是高手，我是剛入門的新手，所以壹開始玩大牌九時我輸多勝少，每晚結帳，我都要在水泥地上爬上好幾圈。後來我想了壹個辦法，我宣布我放棄做莊的機會，但要求下注不設上限。他們壹聽我放棄做莊的機會也沒有仔細想，就都說：同意！同意！他們想妳下注不封頂，我們下注也可以不封頂呀！他們就沒有想到，我不做莊，他們下注封不封頂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從此以後，我每下壹次注如果輸了我就把賭注翻壹倍這時如果贏了我就把前面輸的那份賭贏回來還另外贏了壹份睹注，此時我又將賭注降回到第壹次那樣多，如果第二次我睹注翻倍后又輸了，那麼我第三次的賄注就把前兩次賭注加起來再翻壹倍(也就是第壹次賭注的六倍)如果贏了就把賭注降到第壹次那麼多，此時我不僅把前兩次輸的三份賭注都贏回來了，還另外贏了三份賭注，依次類推，我輸之後就要把前面輸的兒次賭注之和再翻壹倍作為下壹次的賭注，這樣的下注方法使我不論連續輸多少次，只要我贏壹次就可以把前面所輸的所有賭注都贏回來之外，還要另贏這麼多賭注，壹天之中我不可能壹次都不贏，贏壹次之後我又將賭注降到第壹次下的那麼多，這種下注法使我每天都穩贏不輸。從此他們四人總是每天有兩三人甚至四個人都要在地上爬許多圈，而我從此再也沒有爬過壹圈。大約壹個星期之後，他們見壹個星期內，我壹次都沒有爬過，每晚結帳我都是大贏家，此時他們才猛然醒悟過來，知道上當了，於是他們四人商議：還是要恢複原來輪流做莊的規矩，每次下注以5000為上限，少數服從多數，我只好同意他們的條件。此時我也有了經驗，我已摸清他們每人的性格，劉大老闆膽大好冒險，張老闆謹慎而不膽小，「兵痞老劉」膽小想贏怕輸，資先生性格不穩定有時膽大不顧壹切；有時又謹小慎微。「兵痞老劉」和資先生摸到壹手好牌就喜形於色，摸到壹手差牌就垂頭喪氣，比較好對付，劉、張二位老闆老謀深算，悲喜從不溢於言表，不論摸到什麼牌都面無表情，而且他們二人都善於察顏觀色以判斷別人牌的好壞和前後的各兩張牌會怎樣放。所以我有時不露聲色，有時不論摸到好牌或差牌都故意喜形於色，有時不論摸到好牌和差牌又都垂頭喪氣，令他們摸不著頭腦，這方面我對「兵痞老劉」和資先生佔優勢，對他們二人的勝算較大；與劉、張二位老闆不相上下，勝算各佔50％，但由於我的記憶力比他們都好，因各張牌背面的竹紋、汗漬以及各種微小的不易察覺的缺損各不相同，到後來我只要仔細觀察牌的背面就知道它是壹張什麼牌，所以我常裝著打不定主意的樣子拖延時間，讓他們把前後的兩張牌都擺好之後，我已知道他們前面兩張牌是多大，後面兩張牌是多大，然後我再據此擺出我的前後牌，這是他們都不具備的優勢。這使我在恢復老規矩之後，雖不能象以前那樣穩贏不輸，但仍然能保持贏多負少的戰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