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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張傑

7月17日，陜西漢中的張扣扣被執行死刑，年僅36歲。執行死刑前，他的父親張福如見了他最後壹面。張扣扣平靜地對他說：「爸爸，沒事的」。張扣扣被執行死刑后，屍體被火化，但張福如沒有去取骨灰。他說：放在他們那裡，這是個冤案。

2018年2月15日農曆除夕12時許，退伍軍人張扣扣用刀將鄰居王自新和他的長子王校軍和三子王正軍三人殺死。之後，張扣扣使用自製燃燒瓶點燃王校軍的轎車。張扣扣逃離現場后，于同月17日7時許到公安機關投案。為什麼張扣扣要在除夕夜將王家三人殺死？這事，我們還得從22年前兩家的仇恨說起。

根據法院判決書記載，1996年8月27日，張扣扣的母親汪秀萍路過王自新家門前時，與王家二兒子王富軍發生爭執。三子王正軍聞訊趕到現場，和汪秀萍爭吵廝打。汪秀萍遂拿壹節扁鐵在王正軍的左額部及左臉部各打壹下，王正軍隨即撿起壹木棒朝汪秀萍頭部猛擊壹棒，致汪秀萍倒地後於當晚二十二時許死亡。1996年12月5日，當時未成年的王正軍被判有期徒刑七年，三年後提前出獄。王家之後共賠給張家9639.3元。判決后張家人未上訴。但張扣扣家人表示不認同判決書認定的事實。張扣扣的姐姐說：「很多人出來做的假證，妳知道為什麼嗎？人家當官。」張家人表示，用木棒打死人的是王富軍，不是王正軍。由於王正軍是未成年人，所以讓他頂罪。后張王兩家老死不相往來，張扣扣長大成人後去參軍。但殺母之仇的種子卻深深埋在張扣扣心裏。他曾告訴律師，有三個場景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令他終身難忘、時常浮現：壹是王家兒子打他媽媽的那壹棒；二是媽媽在他懷裡斷氣的時候，鼻子、口裡都是血，鮮血在喉嚨裏面「咕咕咕咕」地作響；三是媽媽的屍體在馬路上被公開解剖，現場幾百人圍觀。張扣扣親眼看到媽媽的頭皮被人割開，頭骨被人鋸開。

說到這裏，您應該明白了，張扣扣殺死鄰居王自新和他的兩個兒子是為了報22年前的殺母之仇。2019年1月8日，漢中中院判決張扣扣犯故意殺人罪和故意毀壞財物罪，壹審判處死刑。4月11日，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宣判，駁回張扣扣的上訴，維持壹審判決。7月17日，張扣扣被執行死刑。

張扣扣案發生后，有人稱他為「當代武二郎」，認為他是民間正義的化身，有人認為他就是壹個殘暴的殺人兇手。社會輿論分化為兩大對立的陣營。張扣扣被執行死刑后，輿論分爭再起。壹方站在張扣扣的角度,認為其年少時母親被打死,成長過程中缺少家庭關愛,最終「為母報仇」屬「事出有因」,應該留其壹命;另壹方站在被害人立場,認為張扣扣為實施犯罪蓄謀已久,殺死並非兇手的王家父子,于情於法都不可饒恕。有網友嘲諷道，張扣扣有罪嗎？有罪，因為他背負了三條人命。張扣扣該報仇嗎？該報，因為他蒙受了太多的羞辱和不公。如果他早生幾百年，會是壹個為母報仇的英雄；如果他晚生幾百年，會因為健全的法制而得到應有的評判。不巧的是，他生的不早不晚，於是，只有讓他死，才是對正義的彰顯。有網友則反對，認為同情張扣扣是沒有意義的。張扣扣的殺人和孝義與理性沾不上邊，他只是通過殺戮發泄他的家庭仇恨。不同的立場,反映了不同的正義觀,我們很難簡單用對錯作判斷。

張扣扣的壹審辯護律師鄧學平的辯護詞再次在網上備受關注——熱捧如潮，批評亦不止。讚美者認為其言辭優美、富於正義感、極富感染力；批評者認為，辯護詞壹味煽情，但缺乏充分的證據證明和嚴密的法律論證。鄧學平律師在辯護詞中將張扣扣事件形容為壹個血親復讎的故事，類似於英國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法國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和中國春秋戰國的《趙氏孤兒》。他旁徵博引，從儒家經典《禮記・曲禮》「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到《宋刑統》和《大明律》的法律規定和案例，說明中國傳統司法實踐對復讎案例大多給予了從輕發落，並引用了北京大學法學院朱蘇力教授關於復讎的觀點「畏懼他人報復會減少對他人的侵犯，報複本能為人類創造了壹種博弈論意義上的合作互不侵犯，從而使人類進入了「文明」。但令鄧學平始料不及的是，朱教授不僅不領這個情，相反還將他怒斥了壹番。朱教授在即將出版的新書《是非與曲直：個案中的法理》中指出，鄧律師將張扣扣事件說成是「復讎」，是有意混淆視聽，完全且故意漠視本案以及與本案有關的基本事實，用所謂的名人名言趣聞軼事代替說理，以引證代替論證，蠱惑不了解案情的公眾，不談實體法，也不談程序法，就胡扯隨意剪輯的所謂法理，捎帶著打個擦邊球，搞點司法政治。徹底地無視本案事實，徹底地不討論可能相關的法律，這份辯護詞根本沒把審案法官當回事，只想放到網上煽情網民。這是份法庭辯護詞嗎？這是個贗品！但朱教授的刻薄言辭也遭來網友的譏諷，他們說：「壹名最喜歡抒情、最不注重說理的法學教授，在批評壹名律師太喜歡抒情、太不注重說理了。」下面，我就張扣扣案件與大家壹起分析壹下：

第壹，在中國現行法律制度下張扣扣必須死

上海大成律師事務所王光明律師認為，不僅僅是因為張扣扣處心積慮殺了三人，主觀惡性大；更重要的是，政府要制止以暴易暴同態復讎，不然，社會就失控了。張母之死道義上也不足以讓張扣扣殺三人，至少不符合比例原則，也不符合民間認同的殺人償命的基本邏輯。鄧學平律師的辯護詞很不錯，在英美法系的陪審團制度下，也許能打動陪審團，但打動不了中國的實定法。這篇東西，更多的是從社會的角度，而不是法律的角度。其效果也是社會意義大於法律意義。我認為，在中國目前形勢法律制度下，張扣扣被執行死刑可以說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二，張扣扣復讎有罪，但國家同樣有罪

張扣扣母親被殺壹案，儘管有諸多疑點，但該案發生在22年前，已難以考量。但為什麼張家沒有及時上訴？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上訴，如何維護自己的權利？壹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是：張扣扣壹家三口都認為這個判決太輕了。實際上，王正軍雖然被判處七年有期徒刑，但僅僅服刑四年就被釋放。可以想象，慘案發生后，對於壹個年僅十三歲的張扣扣來說，簡直是毀滅性打擊。正如鄧學平律師說言，我們在苛責張扣扣的殘忍和暴力的時候，卻全然忘記了在之前整個社會對他的棄之不顧。沒有心理疏導，沒有幫扶關愛，任由壹顆復讎的種子生根發芽。張扣扣長大成人後，要麼做壹個畏畏縮縮、逆來順受的木偶，要麼就註定會走向另外壹個極端。我們可以說，張扣扣有罪，但冷漠的政府和社會也同樣有罪，不殺張扣扣更合理，通過監獄改造更人道。張扣扣的另壹名辯護人殷清利律師認為，對壹個涉嫌故意殺人的被告人，判決其死刑固然容易，但要讓他本人真心服判，讓關切的民眾認同裁判結果，卻是壹件不易之事。

第三，國家公信力喪失是引發私力救濟的重要原因

民主人士，前安徽省檢察官沈良慶先生認為，司法機關缺乏公信力，這樣無論前面的案件處理是否公正都可能引起非議，在這種情況下，它會造成張扣扣用自力救濟的方式強行實現正義。而在政府沒有公信力的情況下，無論網友還是張扣扣本人都有可能做出誤判，而走極端。沈先生不認為網路民意或者張扣扣報復殺人就壹定合理，但是中國現行體制應該是造成這種問題的重要原因。有意思的是，沈良慶先生僅僅在家中翻牆上推特發表言論，就被公安機關以「尋釁滋事」罪名批捕。各級政府和司法機關的公然違反法律的行為，更加劇老百姓的絕望感。還有網友將張扣扣案與原中共高官薄熙來的妻子谷開來謀害英國公民命案作了對比說，「薄谷開來殺人沒有投案自首情節可以活，為什麼有投案自首情節的張扣扣就不可以活？」目前，中國已經進入塔西陀陷阱，老百姓對國家的不信任將會使私力救濟事件不斷增加。

我認為在當前中國刑事制度下，張扣扣被執行死刑應在意料之中，但殺張扣扣並不能制止更多的復讎事件發生。我們在斥責張扣扣的殘暴時，是否思考過國家應盡的責任？中國至今仍然是世界上執行死刑最多的國家之壹，我們應該敬畏生命，拋棄以暴制暴的刑事政策，用現代監獄改造制度去拯救那些迷失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