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權中國的醫療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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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權中國的醫療環境
由 左翼反共人士 » 2019年11月10日
作者 中國網友
當人民醫院呼吸科陳主任同意老婆住院時，我幾乎有壹種說不出的興奮和得意，這下可真是賺大了。
老婆患有哮喘，入春后因感冒誘發而加重，最近咳得厲害，胸悶，有幾次似乎還帶血絲。而且這壹陣腰也不住地痛，胃好像也不是特別好。我壹直想同她去醫院查查，看看身體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她壹直沒空，左拖右拖；剛剛，她終於決定去醫院。
我希望她能做個比較全面的檢查。在門診查，不能報銷，還是住院好。畢竟手上有社保卡，可以享受醫保。可據說現在住院檢查控制得很嚴，醫生壹般不會同意，只允許在門診查。
那天我們掛了陳主任的專家號，把病情講了講，希望住下來治療並做壹些相關檢查。沒想到陳主任二話沒說就同意，僅稱床位很緊，只能安排加床。我們說，沒事啊，加床便宜些豈不更好？我心裏思忖，到底是大主任，比壹般醫生更講人性。
我們跑到12樓的呼吸科病區，護士說，加床也沒有了，現在不能住，留下手機號，等待通知吧。沒辦法，我們只好怏怏而回。
到了下午2點多，醫院突然來電話，說有空床，現在立即去辦住院手續。老婆趕到醫院，壹會兒打電話給我，稱護士要求立即住下來掛鹽水。我說，還沒檢查就掛鹽水，這是什麼道理？老婆說，護士就是這麼講的，她們說，不掛鹽水住什麼院，住院就得掛鹽水。我說，胡鬧，病情還沒查清楚，掛鹽水治療什麼？今天先不要住下來，等明天空腹做了有關檢查以後再說。
第二天，老婆正式住下來，那就自然要掛鹽水了，五瓶。其實當時剛做完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呢，就要掛那麼多鹽水，這算什麼對症下藥？
到了下午，大部分檢查結果已出來，說支氣管有點炎症，先要消炎。但老婆不願掛鹽水，喊著要出院。呼吸科副主任戚醫生回答，出院？好啊，現在就可以出院。
老婆把醫院第壹次的催款單發給我，說今天壹天就花去6000多元，還想住院檢查省幾個錢呢，妳看看！我也傻眼了，第壹天檢查和五瓶鹽水要6000多？這是什麼收費？真是要了命了！可轉念壹想，既然住下來了，也就只能硬著頭皮上啦。
第三天，我去醫院。老婆此時已在床上掛水，說，今天又是五瓶。我答，既來之則安之，掛吧。老婆說，床位壹天都要70塊！我說，不是說加床嗎？老婆說，加床壹天才10塊，他們見我有社保，還能讓我睡加床？
這個病房共三位病員，除老婆外，還有壹位年近90歲的老太；另壹位約70歲左右，是加床。就是說，這個病房正式床位是兩張，第三位就是加床了。
90歲老太的陪護是她的老伴，今年已92歲。他說，妳們這次住院，少說也要1萬塊出出零；到了這地方，就只能任它怎麼弄，妳就負責付錢吧。
我說，我們主要是檢查身體，也要這麼貴？老頭說，進了這個門，少於1萬塊，是不會讓妳出門的。我瞪大眼睛說，不會吧？老頭說，不信？那好，妳就等著瞧吧。
此時，負責查房的醫生來了，領頭的就是戚副主任，後面跟著幾個年輕壹點的醫生。戚副主任個子不高，但看上去已經有點發福，臉上的肉略顯多餘，肚子也明顯凸了起來。說心裡話，像醫生、教師、律師等准知識分子職業的人，身材勻稱而不富態，會傳遞給人壹種可以信賴的正面形象；如果挺著大肚子，首先外表的印象分就會打上折扣。當然，人不可貌相，也許戚副主任會給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戚副主任到了我們這床，我首先就問，檢查結果如何？他說，應該是喘息性支氣管炎。我說，不是說哮喘嗎？他說，哮喘和喘息性支氣管炎界限並不十分明確，不過是人為區分罷了。我們主要是從病情的輕重來劃分的，她還算不上哮喘，主要還是支氣管炎。但如果控制得不好，也會變成哮喘，這樣就嚴重多了，要終身服藥。我說，就是講，喘息性支氣管炎治療得好，還可以停葯？他說，是這樣，但兩種病用藥還是壹樣的，基本沒什麼區別。
我說，她有炎症，壹般要掛幾天鹽水？戚說，壹般要5至7天。我說，過了5至7天，炎症會消退嗎？他說，當然會消退。我說，消退以後就可出院？他說，那自然。
我又說，那戚主任，她的胃也不是太好，腰也痛，這次也想順便查壹下，做個胃鏡、幽門螺桿菌和腰椎核磁共振什麼的。
戚副主任說，那不行，現在社保局查得很緊。妳住院，在我們科就只能檢查和治療跟呼吸科搭界的疾病；其它不搭界的，如胃病要到消化科，腰疼要去神經科或骨科，我們這裏不負責檢查別的科的病。
我說，以前不是可以隨便檢查身體各個部位嗎？
戚說，以前是可以的，但現在不行了。現在社保金不夠用，只能嚴加控制。這也查，那也查，不就是來搞體檢的嗎？體檢要到門診去。其實，作為醫生，我們也巴不得妳們這也查那也查，醫院多賺點錢不好嗎？問題是，社保局不讓，他們經常會來突襲抽查，壹當發現有人住院搞體檢，就罰款。我要違規給妳們搞體檢，發現壹次，罰款五萬。我掙這點工資交罰款都不夠，我敢嗎？
我說，我們不是有病才需要檢查的嗎？這跟身體好好的來搞體檢是兩回事。再說，我們正在掛鹽水治病，檢查和治病有關聯性，怎麼能說是單純搞體檢？
戚副主任沒法，只好對手下的床位醫生說，那就開個胃鏡和幽門螺桿菌單子，腰椎上的核磁共振和我們科完全不搭界，還是去神經科或骨科做吧。
我無奈。
戚副主任他們走後，加床的那位70多歲老太婆的兒子，跟我們講了這麼壹件事：
他們廠里的壹名工人前不久上班時弄傷了手指，廠里送他來人民醫院治療。醫生問，是怎麼弄傷的？他如實以告。結果他自己的社保卡（廠里負責交的社保金）不允許使用，原因是工傷，只能由廠里負責支付醫療費，不能享受醫保。廠里的老闆說，這個社保就是廠里為工人交的，為的是享受醫保；怎麼廠里幫助交了社保，等到工人發生了工傷，連社保醫療都不能享受？醫生說，不能。結果廠里立即給那位工傷者辦理了出院手續，然後跑到另外壹家醫院，說是在家裡幹活不小心弄傷了。果然，這下就可以享受社保醫療了！
我聽了哈哈大笑。
那位92歲的老頭說，廠里幫交的社保，發生了工傷事故，還不能享受醫保，這個理確實有點講不通。
我說，那樣就只能逼著人家去說假話了。說真話吃虧，說假話佔便宜，誰還願意說真話啊？這種規定等於鼓勵人家弄虛作假，它實在不是弄虛作假的人有問題，而是規定、政策、制度有問題。
隨後老頭說，我今年92歲，解放前就參加了新四軍，那時15歲不到。解放後轉業到地方，在浙江省政府工作。現在享受處級待遇，我的醫療費全部報銷，老太婆也可以享受80%的醫保。
加床那位的兒子說，還是妳們好啊。像我們老百姓，只有農保，看病自己要掏大部分錢，所以也只能睡加床。我們這些普通百姓，辛辛苦苦幹壹輩子，生壹場大病，或買壹次房，就要傾家蕩產。
老頭說，我很小就當兵，腦袋都拴在褲腰帶上。後來總算把「東洋鬼子」和「國民黨」都給趕跑了，老百姓從此也翻了身，大家過上了太平日子。我也到該享福的時候了。
我說，打天下是為了享福，妳們這批人當初可能都是那麼想的，現在也基本上是這麼做的。但是老百姓，他們的實際情況是否與妳們當初想的壹致，就是另外壹回事了。
老頭說，實際情況怎麼樣？
我說，就舉個眼前的例子吧。您和老伴治病，醫療費基本可以報銷；但像這位加床就做不到這壹點。這跟妳們當初打天下的目標是壹致的嗎？
老人點點頭說，是有距離。
我說，您老壹年的退休工資是多少？20萬？
他說，稍微差壹點，但比較接近這個數。
我說，那好，我們來看這位加床，她壹年的養老金是多少？壹個月200來塊，壹年也就2500塊的樣子。這跟您老壹年接近20萬，相差幾乎有80倍，她能跟您老比嗎？
老人又點點頭，說，這麼看是有點不平等。不過我們畢竟打過江山、流過血。
我說，江山就在那裡擺著，其實用不著打。要打，就得有利於百姓；不利於百姓，打它幹嗎？
加床的兒子說，老人家，您剛才講，妳們把「東洋鬼子」和「刮民黨」這些壞蛋都給趕跑了，老百姓也跟著翻了身。可是我就聽說，人家那邊的首相或總統，都過著平民壹樣的生活，自己親手做家務和上街買菜，上班也騎自行車或乘地鐵，吃的也是和其他公務員壹樣的工作餐，退休后也不享受什麼特殊的待遇。人家的首相府或總統府，老百姓都可以隨便進出，妳在大街上轉悠，突然內急找不到廁所，也可以上那裡去方便，沒人會阻攔妳。請問老人家，咱這邊能做到嗎？
老頭說，那肯定做不到。我那時所在的省政府就崗哨林立，壹般人根本進不去。就是壹個小小的縣政府，都布有崗哨，老百姓沒事誰往那裡湊？嗯，說到底，還是脫離群眾啊。
我說，要做到不脫離群眾，那可不是僅靠妳們當初的美好願望所能達到的啊。這要靠好的制度。前面那個工傷不允許享受社保醫療的例子，恰好從反面證明，規定和制度不好，就必然導致弄虛作假、特權特供和各種不公平不公正的盛行。
老頭嘆了口氣。
隨後又過了壹天，我去醫院，老婆正好去做幽門螺桿菌檢查，不在病房。我跑到檢查處，她正好拿了單子在看。我問怎麼樣，她說還好。我又問，為什麼妳的單子和別人的不壹樣？她說，我也奇怪，問檢查醫生，他說我的這個檢查方法比別人的好，所以也特別貴，別人的只要95塊錢，我的這個要200多塊。
我說，為什麼？就因為妳有社保？就開出貴的檢查單？關鍵是要準確，要什麼貴不貴？這醫院撈錢也太黑心了吧！
回到病房，老婆準備繼續掛鹽水，還是5瓶。她指著弄髒了的床單說，昨天掛水，手臂腫了起來，叫護士來拔針，酒精棉球沒按好，針口的血流出來淌在床單上，喏，都髒了，難看死了。我說，叫護士來換壹條床單不就行了？
老婆把護士叫來，護士看了看說，床單不能換。我問，為什麼？護士說，換床單要花錢；別人弄髒了都不換，妳就將就著睡吧。我說，床單髒了，換都不行？以前這裏隨時都可以換的，別的醫院也可以換，從來都不提錢的事。怎麼，現在又改革了？護士說，以前不要錢，現在要錢；妳們要換，也可以，花錢。
我氣得差點暈過去，只好擺擺手，算了。
老婆又說，喏，我根本不用護理，晚上也不要陪床，為什麼還要「壹級護理」和「陪床」？護士說，開始都是「壹級護理」；至於「陪床」，妳們陪不陪是妳們的事，不陪也要收錢。
誰知，我們這邊剛平息，那邊的加床又鬧了起來。他們是因為壹只枕頭的事。上午查房時，護士長發現加床壹人用了兩個枕頭，就指責加床，不該佔用別人的枕頭，並要她立即還回去，哪裡拿的就還到哪裡去。加床的老太婆說，壹個枕頭太低，枕了不舒服。護士長說，妳倒想開心，大家都要兩個枕頭，醫院連夜去進貨都來不及呢。護士長啰啰嗦嗦、罵罵咧咧，話也不怎麼好聽。
等到兒子來了，加床這位老母就講給兒子聽。他聽了自然不樂意，就去找護士長論理。護士長又跑過來質問這位老母，說自己不過是隨便問問，怎麼就態度不好啦？老母也不依不饒，說護士長口氣生硬，沒個商量，並指責她罵了人還賴。
兩人妳壹句我壹句，越吵越凶，誰也不肯退讓。
我實在看不下去，只能過去打圓場，故意和稀泥，說是誤會。然後又說，壹個枕頭是小事，老人睡了不舒服，體諒壹下也是可以的。服務要講人性化，醫院更要體現出人道關懷，畢竟面對的都是病人嘛。為了這麼壹點小事，搞得醫患關係更緊張而不是更和諧，得不償失是吧？好啦，大家退壹步，就算是誤會，怎麼樣？
護士長見旁邊有人出來相勸，加上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就只好氣呼呼地走了。
這位老母衝著護士長的後背嘟噥了壹聲，罵了人還不承認，哼！
兒子說，人民醫院以為自己了不起，壹向特別霸道！
我笑說，凡冠以「人民」啥的都霸道；只有「人民」自己，才真的窩囊。
壹會兒，戚副主任他們來查房。我講了壹下老婆掛掉3天鹽水后的情況，戚副主任點點頭，隨即拿起聽筒在她胸口上聽了聽，然後說，現在好多了，炎症基本消退了。老婆說，壹天有時還要咳上二三陣，胸口仍舊發悶。戚說，總歸會有壹點的，要壹點不咳不悶是不可能的，但畢竟是好多了。老婆說，那什麼時候能出院？戚說，就是今天出院也可以啊，想好了，現在就辦出院？
戚醫生他們走後，老婆就要出院。我不同意，說，昨天戚醫生說要掛5至7天鹽水，現在才掛3天，怎麼能出院呢？老婆說，妳沒聽戚醫生說，今天出院也可以？我說，他也許是怕妳急，才講這種話，其實他心裏並不是這麼想的。老婆說，醫生說話不負責任？我說，不去管他，反正既然有炎症，我們就耐心把炎症治得消退掉。要不然，等出院后發現炎症還在，是要後悔的。到那時總不成再來辦住院手續吧？既然來了，就看徹底，錢不錢不要多考慮了。就是花冤枉錢，也要掛完7天。
隨後幾天，老婆壹直跟我鬧著要出院，都被我苦口婆心給否決了。鄰床的兩家也都支持我的意見。
到了第7天，我去辦理出院前，先問了問老婆的情況。她說，入院前壹天咳幾陣，現在仍是壹天咳幾陣，胸口還是悶，反正沒有感覺好轉。我皺了皺眉頭，便跑到醫生辦公室向戚副主任彙報了這個情況。
戚說，應該好壹點了吧？要壹點不咳，那是做不到的，只要減輕了就好。我說，好像沒感覺減輕。戚說，要不，再留下來掛幾天鹽水？
我聽了立即轉身，回到病房跟老婆說，把今天的鹽水掛完，立即出院！
我去賬台結賬，算下來，居然1萬2千多。雖然能報銷壹部分，但這個數字還是大大超出了我的預計。
這讓我又想起了壹開始呼吸科陳主任同意我們住院時自己的那份得意勁。我自問：這下還賺大了不？陳主任真的是因為講人性才同意我們住院的？
回到家后，繼續服用醫院配回來的雜七雜八的葯。哪知壹個禮拜后，咳嗽越來越重，胸口也悶得更厲害。我又只好同老婆去呼吸科病房，把嚴重的情況跟戚副主任又講了壹遍。他說，不管怎麼講，住院這幾天沒咳得這麼凶吧？它說明掛鹽水消炎還是有效的嘛。
我說，妳講過，鹽水用上5-7天，炎症就會消退；我們用足了7天，回去以後仍然服用妳們配的葯，怎麼會越來越嚴重？
他又拿起聽筒聽了聽老婆的胸口，說，還可以啊。他多肉的面部壹臉平靜，隨後吩咐床位醫生，再配點消炎藥吧。
結果又花了幾百元配消炎藥。回到家，老婆壹見這麼多消炎藥，立即丟在壹邊，說，堅決不吃它，我還是吃原先家裡的葯（即未住院前她壹直服用的非消炎類常規葯）。幾天後癥狀稍有緩解，但仍咳，胸還悶。
我十分不明白：老婆的喘息性支氣管炎，究竟有沒有炎症？如果有炎症，為什麼對症下藥進行消炎治療壹個禮拜以後，幾乎毫無用處？如果沒有炎症，僅僅是過敏性咳嗽或氣道阻塞性咳嗽，那他們為什麼要大張旗鼓地實施消炎治療？而更讓人不明白的是，第壹天下午剛辦住院手續，什麼檢查都沒做，他們就要求老婆住下來掛鹽水，他們用藥的依據是什麼？
由於老婆還是咳嗽不斷，我只能上京東的網際網路醫院，把病情和治療情況跟呼吸科的醫生說了，所有檢查單也都傳給了他們。網上的呼吸醫生也不明緣故，最後只能提示再去做幾項檢查，包括衣原體、支原體、口腔念珠菌、咽喉炎等。其中最簡單的壹項是咽喉炎，我讓老婆先去五官科看看。
結果很快得到證實，是咽喉炎。於是對症下藥，口服「蒲地藍」等，3天後癥狀緩解，咳嗽明顯減輕。大約治療10餘天，咳嗽基本消失，胸口舒暢如初。
我們去五官科複查，醫生看了以後認為可以停葯了。我問醫生，在呼吸科住院治療壹個禮拜，為什麼查不出咽喉炎？醫生回答，不知道。我又問，咽喉炎跟呼吸科不搭界嗎？醫生說，當然搭界。我說，檢查了數十個項目，第壹天就花去6000多元，怎麼連個咽喉炎都發現不了？醫生說，那要問他們了，我們總不能去管他們的事吧？
我無語。
從五官科出來，我跟老婆說，去問問那個姓戚的，如此庸醫還給人家治病？這不是害人嗎？
誰知老婆卻說，妳斗得過人民醫院？第壹天來辦住院，什麼都還沒查，就要給妳掛鹽水，這不明擺著要坑妳嗎？所以我才鬧著要出院的。現在它賺了妳的錢，還想它再吐出來？算啦，見到那個姓戚的我就來氣，胸口剛爽快些，不想再添堵了！
我呆楞楞地望著老婆，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默默地隨著老婆走出人民醫院的大門。
當人民醫院呼吸科陳主任同意老婆住院時，我幾乎有壹種說不出的興奮和得意，這下可真是賺大了。
老婆患有哮喘，入春后因感冒誘發而加重，最近咳得厲害，胸悶，有幾次似乎還帶血絲。而且這壹陣腰也不住地痛，胃好像也不是特別好。我壹直想同她去醫院查查，看看身體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她壹直沒空，左拖右拖；剛剛，她終於決定去醫院。
我希望她能做個比較全面的檢查。在門診查，不能報銷，還是住院好。畢竟手上有社保卡，可以享受醫保。可據說現在住院檢查控制得很嚴，醫生壹般不會同意，只允許在門診查。
那天我們掛了陳主任的專家號，把病情講了講，希望住下來治療並做壹些相關檢查。沒想到陳主任二話沒說就同意，僅稱床位很緊，只能安排加床。我們說，沒事啊，加床便宜些豈不更好？我心裏思忖，到底是大主任，比壹般醫生更講人性。
我們跑到12樓的呼吸科病區，護士說，加床也沒有了，現在不能住，留下手機號，等待通知吧。沒辦法，我們只好怏怏而回。
到了下午2點多，醫院突然來電話，說有空床，現在立即去辦住院手續。老婆趕到醫院，壹會兒打電話給我，稱護士要求立即住下來掛鹽水。我說，還沒檢查就掛鹽水，這是什麼道理？老婆說，護士就是這麼講的，她們說，不掛鹽水住什麼院，住院就得掛鹽水。我說，胡鬧，病情還沒查清楚，掛鹽水治療什麼？今天先不要住下來，等明天空腹做了有關檢查以後再說。
第二天，老婆正式住下來，那就自然要掛鹽水了，五瓶。其實當時剛做完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呢，就要掛那麼多鹽水，這算什麼對症下藥？
到了下午，大部分檢查結果已出來，說支氣管有點炎症，先要消炎。但老婆不願掛鹽水，喊著要出院。呼吸科副主任戚醫生回答，出院？好啊，現在就可以出院。
老婆把醫院第壹次的催款單發給我，說今天壹天就花去6000多元，還想住院檢查省幾個錢呢，妳看看！我也傻眼了，第壹天檢查和五瓶鹽水要6000多？這是什麼收費？真是要了命了！可轉念壹想，既然住下來了，也就只能硬著頭皮上啦。
第三天，我去醫院。老婆此時已在床上掛水，說，今天又是五瓶。我答，既來之則安之，掛吧。老婆說，床位壹天都要70塊！我說，不是說加床嗎？老婆說，加床壹天才10塊，他們見我有社保，還能讓我睡加床？
這個病房共三位病員，除老婆外，還有壹位年近90歲的老太；另壹位約70歲左右，是加床。就是說，這個病房正式床位是兩張，第三位就是加床了。
90歲老太的陪護是她的老伴，今年已92歲。他說，妳們這次住院，少說也要1萬塊出出零；到了這地方，就只能任它怎麼弄，妳就負責付錢吧。
我說，我們主要是檢查身體，也要這麼貴？老頭說，進了這個門，少於1萬塊，是不會讓妳出門的。我瞪大眼睛說，不會吧？老頭說，不信？那好，妳就等著瞧吧。
此時，負責查房的醫生來了，領頭的就是戚副主任，後面跟著幾個年輕壹點的醫生。戚副主任個子不高，但看上去已經有點發福，臉上的肉略顯多餘，肚子也明顯凸了起來。說心裡話，像醫生、教師、律師等准知識分子職業的人，身材勻稱而不富態，會傳遞給人壹種可以信賴的正面形象；如果挺著大肚子，首先外表的印象分就會打上折扣。當然，人不可貌相，也許戚副主任會給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戚副主任到了我們這床，我首先就問，檢查結果如何？他說，應該是喘息性支氣管炎。我說，不是說哮喘嗎？他說，哮喘和喘息性支氣管炎界限並不十分明確，不過是人為區分罷了。我們主要是從病情的輕重來劃分的，她還算不上哮喘，主要還是支氣管炎。但如果控制得不好，也會變成哮喘，這樣就嚴重多了，要終身服藥。我說，就是講，喘息性支氣管炎治療得好，還可以停葯？他說，是這樣，但兩種病用藥還是壹樣的，基本沒什麼區別。
我說，她有炎症，壹般要掛幾天鹽水？戚說，壹般要5至7天。我說，過了5至7天，炎症會消退嗎？他說，當然會消退。我說，消退以後就可出院？他說，那自然。
我又說，那戚主任，她的胃也不是太好，腰也痛，這次也想順便查壹下，做個胃鏡、幽門螺桿菌和腰椎核磁共振什麼的。
戚副主任說，那不行，現在社保局查得很緊。妳住院，在我們科就只能檢查和治療跟呼吸科搭界的疾病；其它不搭界的，如胃病要到消化科，腰疼要去神經科或骨科，我們這裏不負責檢查別的科的病。
我說，以前不是可以隨便檢查身體各個部位嗎？
戚說，以前是可以的，但現在不行了。現在社保金不夠用，只能嚴加控制。這也查，那也查，不就是來搞體檢的嗎？體檢要到門診去。其實，作為醫生，我們也巴不得妳們這也查那也查，醫院多賺點錢不好嗎？問題是，社保局不讓，他們經常會來突襲抽查，壹當發現有人住院搞體檢，就罰款。我要違規給妳們搞體檢，發現壹次，罰款五萬。我掙這點工資交罰款都不夠，我敢嗎？
我說，我們不是有病才需要檢查的嗎？這跟身體好好的來搞體檢是兩回事。再說，我們正在掛鹽水治病，檢查和治病有關聯性，怎麼能說是單純搞體檢？
戚副主任沒法，只好對手下的床位醫生說，那就開個胃鏡和幽門螺桿菌單子，腰椎上的核磁共振和我們科完全不搭界，還是去神經科或骨科做吧。
我無奈。
戚副主任他們走後，加床的那位70多歲老太婆的兒子，跟我們講了這麼壹件事：
他們廠里的壹名工人前不久上班時弄傷了手指，廠里送他來人民醫院治療。醫生問，是怎麼弄傷的？他如實以告。結果他自己的社保卡（廠里負責交的社保金）不允許使用，原因是工傷，只能由廠里負責支付醫療費，不能享受醫保。廠里的老闆說，這個社保就是廠里為工人交的，為的是享受醫保；怎麼廠里幫助交了社保，等到工人發生了工傷，連社保醫療都不能享受？醫生說，不能。結果廠里立即給那位工傷者辦理了出院手續，然後跑到另外壹家醫院，說是在家裡幹活不小心弄傷了。果然，這下就可以享受社保醫療了！
我聽了哈哈大笑。
那位92歲的老頭說，廠里幫交的社保，發生了工傷事故，還不能享受醫保，這個理確實有點講不通。
我說，那樣就只能逼著人家去說假話了。說真話吃虧，說假話佔便宜，誰還願意說真話啊？這種規定等於鼓勵人家弄虛作假，它實在不是弄虛作假的人有問題，而是規定、政策、制度有問題。
隨後老頭說，我今年92歲，解放前就參加了新四軍，那時15歲不到。解放後轉業到地方，在浙江省政府工作。現在享受處級待遇，我的醫療費全部報銷，老太婆也可以享受80%的醫保。
加床那位的兒子說，還是妳們好啊。像我們老百姓，只有農保，看病自己要掏大部分錢，所以也只能睡加床。我們這些普通百姓，辛辛苦苦幹壹輩子，生壹場大病，或買壹次房，就要傾家蕩產。
老頭說，我很小就當兵，腦袋都拴在褲腰帶上。後來總算把「東洋鬼子」和「國民黨」都給趕跑了，老百姓從此也翻了身，大家過上了太平日子。我也到該享福的時候了。
我說，打天下是為了享福，妳們這批人當初可能都是那麼想的，現在也基本上是這麼做的。但是老百姓，他們的實際情況是否與妳們當初想的壹致，就是另外壹回事了。
老頭說，實際情況怎麼樣？
我說，就舉個眼前的例子吧。您和老伴治病，醫療費基本可以報銷；但像這位加床就做不到這壹點。這跟妳們當初打天下的目標是壹致的嗎？
老人點點頭說，是有距離。
我說，您老壹年的退休工資是多少？20萬？
他說，稍微差壹點，但比較接近這個數。
我說，那好，我們來看這位加床，她壹年的養老金是多少？壹個月200來塊，壹年也就2500塊的樣子。這跟您老壹年接近20萬，相差幾乎有80倍，她能跟您老比嗎？
老人又點點頭，說，這麼看是有點不平等。不過我們畢竟打過江山、流過血。
我說，江山就在那裡擺著，其實用不著打。要打，就得有利於百姓；不利於百姓，打它幹嗎？
加床的兒子說，老人家，您剛才講，妳們把「東洋鬼子」和「刮民黨」這些壞蛋都給趕跑了，老百姓也跟著翻了身。可是我就聽說，人家那邊的首相或總統，都過著平民壹樣的生活，自己親手做家務和上街買菜，上班也騎自行車或乘地鐵，吃的也是和其他公務員壹樣的工作餐，退休后也不享受什麼特殊的待遇。人家的首相府或總統府，老百姓都可以隨便進出，妳在大街上轉悠，突然內急找不到廁所，也可以上那裡去方便，沒人會阻攔妳。請問老人家，咱這邊能做到嗎？
老頭說，那肯定做不到。我那時所在的省政府就崗哨林立，壹般人根本進不去。就是壹個小小的縣政府，都布有崗哨，老百姓沒事誰往那裡湊？嗯，說到底，還是脫離群眾啊。
我說，要做到不脫離群眾，那可不是僅靠妳們當初的美好願望所能達到的啊。這要靠好的制度。前面那個工傷不允許享受社保醫療的例子，恰好從反面證明，規定和制度不好，就必然導致弄虛作假、特權特供和各種不公平不公正的盛行。
老頭嘆了口氣。
隨後又過了壹天，我去醫院，老婆正好去做幽門螺桿菌檢查，不在病房。我跑到檢查處，她正好拿了單子在看。我問怎麼樣，她說還好。我又問，為什麼妳的單子和別人的不壹樣？她說，我也奇怪，問檢查醫生，他說我的這個檢查方法比別人的好，所以也特別貴，別人的只要95塊錢，我的這個要200多塊。
我說，為什麼？就因為妳有社保？就開出貴的檢查單？關鍵是要準確，要什麼貴不貴？這醫院撈錢也太黑心了吧！
回到病房，老婆準備繼續掛鹽水，還是5瓶。她指著弄髒了的床單說，昨天掛水，手臂腫了起來，叫護士來拔針，酒精棉球沒按好，針口的血流出來淌在床單上，喏，都髒了，難看死了。我說，叫護士來換壹條床單不就行了？
老婆把護士叫來，護士看了看說，床單不能換。我問，為什麼？護士說，換床單要花錢；別人弄髒了都不換，妳就將就著睡吧。我說，床單髒了，換都不行？以前這裏隨時都可以換的，別的醫院也可以換，從來都不提錢的事。怎麼，現在又改革了？護士說，以前不要錢，現在要錢；妳們要換，也可以，花錢。
我氣得差點暈過去，只好擺擺手，算了。
老婆又說，喏，我根本不用護理，晚上也不要陪床，為什麼還要「壹級護理」和「陪床」？護士說，開始都是「壹級護理」；至於「陪床」，妳們陪不陪是妳們的事，不陪也要收錢。
誰知，我們這邊剛平息，那邊的加床又鬧了起來。他們是因為壹只枕頭的事。上午查房時，護士長發現加床壹人用了兩個枕頭，就指責加床，不該佔用別人的枕頭，並要她立即還回去，哪裡拿的就還到哪裡去。加床的老太婆說，壹個枕頭太低，枕了不舒服。護士長說，妳倒想開心，大家都要兩個枕頭，醫院連夜去進貨都來不及呢。護士長啰啰嗦嗦、罵罵咧咧，話也不怎麼好聽。
等到兒子來了，加床這位老母就講給兒子聽。他聽了自然不樂意，就去找護士長論理。護士長又跑過來質問這位老母，說自己不過是隨便問問，怎麼就態度不好啦？老母也不依不饒，說護士長口氣生硬，沒個商量，並指責她罵了人還賴。
兩人妳壹句我壹句，越吵越凶，誰也不肯退讓。
我實在看不下去，只能過去打圓場，故意和稀泥，說是誤會。然後又說，壹個枕頭是小事，老人睡了不舒服，體諒壹下也是可以的。服務要講人性化，醫院更要體現出人道關懷，畢竟面對的都是病人嘛。為了這麼壹點小事，搞得醫患關係更緊張而不是更和諧，得不償失是吧？好啦，大家退壹步，就算是誤會，怎麼樣？
護士長見旁邊有人出來相勸，加上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就只好氣呼呼地走了。
這位老母衝著護士長的後背嘟噥了壹聲，罵了人還不承認，哼！
兒子說，人民醫院以為自己了不起，壹向特別霸道！
我笑說，凡冠以「人民」啥的都霸道；只有「人民」自己，才真的窩囊。
壹會兒，戚副主任他們來查房。我講了壹下老婆掛掉3天鹽水后的情況，戚副主任點點頭，隨即拿起聽筒在她胸口上聽了聽，然後說，現在好多了，炎症基本消退了。老婆說，壹天有時還要咳上二三陣，胸口仍舊發悶。戚說，總歸會有壹點的，要壹點不咳不悶是不可能的，但畢竟是好多了。老婆說，那什麼時候能出院？戚說，就是今天出院也可以啊，想好了，現在就辦出院？
戚醫生他們走後，老婆就要出院。我不同意，說，昨天戚醫生說要掛5至7天鹽水，現在才掛3天，怎麼能出院呢？老婆說，妳沒聽戚醫生說，今天出院也可以？我說，他也許是怕妳急，才講這種話，其實他心裏並不是這麼想的。老婆說，醫生說話不負責任？我說，不去管他，反正既然有炎症，我們就耐心把炎症治得消退掉。要不然，等出院后發現炎症還在，是要後悔的。到那時總不成再來辦住院手續吧？既然來了，就看徹底，錢不錢不要多考慮了。就是花冤枉錢，也要掛完7天。
隨後幾天，老婆壹直跟我鬧著要出院，都被我苦口婆心給否決了。鄰床的兩家也都支持我的意見。
到了第7天，我去辦理出院前，先問了問老婆的情況。她說，入院前壹天咳幾陣，現在仍是壹天咳幾陣，胸口還是悶，反正沒有感覺好轉。我皺了皺眉頭，便跑到醫生辦公室向戚副主任彙報了這個情況。
戚說，應該好壹點了吧？要壹點不咳，那是做不到的，只要減輕了就好。我說，好像沒感覺減輕。戚說，要不，再留下來掛幾天鹽水？
我聽了立即轉身，回到病房跟老婆說，把今天的鹽水掛完，立即出院！
我去賬台結賬，算下來，居然1萬2千多。雖然能報銷壹部分，但這個數字還是大大超出了我的預計。
這讓我又想起了壹開始呼吸科陳主任同意我們住院時自己的那份得意勁。我自問：這下還賺大了不？陳主任真的是因為講人性才同意我們住院的？
回到家后，繼續服用醫院配回來的雜七雜八的葯。哪知壹個禮拜后，咳嗽越來越重，胸口也悶得更厲害。我又只好同老婆去呼吸科病房，把嚴重的情況跟戚副主任又講了壹遍。他說，不管怎麼講，住院這幾天沒咳得這麼凶吧？它說明掛鹽水消炎還是有效的嘛。
我說，妳講過，鹽水用上5-7天，炎症就會消退；我們用足了7天，回去以後仍然服用妳們配的葯，怎麼會越來越嚴重？
他又拿起聽筒聽了聽老婆的胸口，說，還可以啊。他多肉的面部壹臉平靜，隨後吩咐床位醫生，再配點消炎藥吧。
結果又花了幾百元配消炎藥。回到家，老婆壹見這麼多消炎藥，立即丟在壹邊，說，堅決不吃它，我還是吃原先家裡的葯（即未住院前她壹直服用的非消炎類常規葯）。幾天後癥狀稍有緩解，但仍咳，胸還悶。
我十分不明白：老婆的喘息性支氣管炎，究竟有沒有炎症？如果有炎症，為什麼對症下藥進行消炎治療壹個禮拜以後，幾乎毫無用處？如果沒有炎症，僅僅是過敏性咳嗽或氣道阻塞性咳嗽，那他們為什麼要大張旗鼓地實施消炎治療？而更讓人不明白的是，第壹天下午剛辦住院手續，什麼檢查都沒做，他們就要求老婆住下來掛鹽水，他們用藥的依據是什麼？
由於老婆還是咳嗽不斷，我只能上京東的網際網路醫院，把病情和治療情況跟呼吸科的醫生說了，所有檢查單也都傳給了他們。網上的呼吸醫生也不明緣故，最後只能提示再去做幾項檢查，包括衣原體、支原體、口腔念珠菌、咽喉炎等。其中最簡單的壹項是咽喉炎，我讓老婆先去五官科看看。
結果很快得到證實，是咽喉炎。於是對症下藥，口服「蒲地藍」等，3天後癥狀緩解，咳嗽明顯減輕。大約治療10餘天，咳嗽基本消失，胸口舒暢如初。
我們去五官科複查，醫生看了以後認為可以停葯了。我問醫生，在呼吸科住院治療壹個禮拜，為什麼查不出咽喉炎？醫生回答，不知道。我又問，咽喉炎跟呼吸科不搭界嗎？醫生說，當然搭界。我說，檢查了數十個項目，第壹天就花去6000多元，怎麼連個咽喉炎都發現不了？醫生說，那要問他們了，我們總不能去管他們的事吧？
我無語。
從五官科出來，我跟老婆說，去問問那個姓戚的，如此庸醫還給人家治病？這不是害人嗎？
誰知老婆卻說，妳斗得過人民醫院？第壹天來辦住院，什麼都還沒查，就要給妳掛鹽水，這不明擺著要坑妳嗎？所以我才鬧著要出院的。現在它賺了妳的錢，還想它再吐出來？算啦，見到那個姓戚的我就來氣，胸口剛爽快些，不想再添堵了！
我呆楞楞地望著老婆，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默默地隨著老婆走出人民醫院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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