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和劉、鄧的不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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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和劉、鄧的不同反思

作者:于松然
毛澤東、劉少奇和鄧小平對大躍進和人民公社的惡果,都有所反思,但反思的廣度和深度相當不同。
毛澤東為他制定的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政策辯護,說「三面紅旗」是「完全正確的」,如果有錯,也是執行中的問題。之於餓死了幾千萬人,他告誡大員們不要看得過重。他曾對他的「御醫」李志綏說:「我們有這麼多人,死個一、兩千萬算得了什麼?」會前他很樂觀,他認為,國內困難形勢已進入谷底,召開「七千人大會」,把過去的工作總結一下,各級領導幹部承擔一下責任,批一下分散主義,告誡大家要聽中央指揮,就能打開一個新局面。他的樂觀還表現在為「七千人大會」作準備的中央小型工作會議上,他熱情地向與會者介紹他的新作《卜運算元·詠梅》:
風雨送春歸,
飛雪迎春到。
已是懸崖百丈冰,
猶有花枝俏。
俏也不爭春,
只把春來報。
待到山花爛漫時,
她在叢中笑。
顯然,他告誡與會者:在困難中要看到光明,對「三面紅旗」不能動搖。不過,也有人這麼解讀他的詩詞:「待到餓殍遍地時,他在叢中笑。」——顯有解讀過頭之謬。
其實他的這首詞,是為安慰女友所作。在這裏,他拿了過來作政治拔高處理。對此,他的專職醫生李志綏在其《回憶錄》中有所描繪。
無獨有偶,台灣著名作家李敖,也認為此詞與女人有關。2005年9月21日,他在北京大學演講時,調弄「偉大領袖」說:
「看看主席的詞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花都開了以後,我在花裏面笑。可是我告訴你,毛主席的真相,他的第一次原稿不是這樣的,……他的原稿是他在旁邊笑。他是個旁觀者變成在中間,大家知道什麼境界呢?……以前女孩子穿的是玻璃絲襪,在大腿中間吊著,……她把襪子穿上去以後,所以她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大腿,襪子沒有穿上以前,我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絲襪,你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腿,就是他在旁邊笑,絲襪套上大腿,就是他在叢中笑。」
筆者在其演講稿的旁批中,戲而和之曰:
哈哈!開涮「偉大領袖」。按照李敖大師的「詮釋」,毛澤東那首詞的下闋四句應改為:「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襪套大腿上,X著美腿笑。」這是笑話,讀者自不必當真。
毛澤東向與會者還介紹了另外兩首詩,其意圖更加鮮明。那是錢昌照在《光明日報》發表的兩首小詩。錢詩對當時餓殍遍野的農村形勢進行讚美:
《蘆台農場》
麥苗肥壯谷登場,
誰信當年一片荒?
排灌齊全輪作好,
蘆台今日是糧倉。
《藁城農村》
薯曝牆頭菜掛檐,
棉田片片麥無邊。
農村活躍歌聲里,
綠女紅男夕照前。
錢昌照何許人也?他是「民革」中央常委。在餓殍遍野的年代里,他所看到的竟是五穀豐登和鶯歌燕舞,不承認「當年一片荒」。毛澤東需要這些「民主黨派」的諂媚來點綴中共的民主,用謊言來證明「三面紅旗」的正確。毛以安慰女友的詩詞告誡大會主持者,以錢昌照的精神起草大會報告。
然而,與會者並沒有領會他的意圖,在起草大會報告里,多了些錯誤和缺點的描述。毛雖不滿意,但大會的列車已經啟動,他也只好隨車相機行事。
在報告稿的推動下,大會偏離了毛澤東預定的方向,幾乎成了控訴「三面紅旗」大會;大會的主導權,正在向劉、鄧手裡轉移。這一切好像是專跟毛作對,使他「憋了一肚子惡氣」。
為了掌握大會的主導權,在黨內的壓力下,毛澤東被迫「自我批評」。他說:
「凡是中央犯的錯誤,直接的歸我負責,間接的我也有份,因為我是中央主席。我不是要別人推卸責任,其他一些同志也有責任,但第一個負責的應當是我。我們這幾年工作中的缺點、錯誤,第一筆賬首先是中央負責,中央又是我首先負責。」
這種空洞無物的「自我批評」,毫無誠意,但已傷及「偉大、光榮、正確」的光輝形象。
在「七千人大會」上,毛澤東還為他的罪責辯解說:
「對於社會主義建設,我們還缺乏經驗。」
「在社會主義建設上,我們還有很大的盲目性。社會主義經濟,對於我們來說,還有許多未被認識的必然王國。」
「所謂必然,就是客觀存在的規律性,在沒有認識它以前,我們的行動總是不自覺的,帶著盲目性的。這時候我們是一些蠢人。最近幾年我們不是干過許多蠢事嗎? 」
「我講我們中國共產黨人在民主革命時期艱難地但是成功地認識中國革命規律這一段歷史情況的目的,是想引導同志們理解這樣一件事:對於建設社會主義的規律的認識,必須有一個過程。必須從實踐出發,從沒有經驗到有經驗,從有較少的經驗,到有較多的經驗,從建設社會主義這個未被認識的必然王國,到逐步地克服盲目性、認識客觀規律、從而獲得自由,在認識上出現一個飛躍,到達自由王國。」
毛澤東的「缺乏經驗論」,論理深奧,調門高超,充滿訓諭,毫無悔意。人們不會忘記:他的總路線政策實行伊始,蘇共中央曾勸告他吸取1932~1933年代蘇聯大飢荒餓死數千萬人的教訓(1),被他嗤之以鼻;彭德懷在《萬言書》中,直言不諱地批評他的大躍進政策是「小資產階級的狂熱」,使「浮夸風氣較普遍地滋長起來」,忠告他「政治挂帥不可能代替經濟法則」,被他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陝西戶縣大隊幹部楊偉名等農民,上書《當前形勢感懷》,向他發出正義呼聲,指出他的人民公社政策已使「民怨沸騰代替了遍野歌頌,生產凋零代替了五穀豐登,飢餓代替了豐衣足食,瀕於破產的農村經濟面貌代替了昔日的景象繁榮」,遂被打成反革命分子,楊也被迫服毒自殺。然而,無上權力,卻能使他把他的獨斷專行美化成「缺乏經驗」和「未被認識的必然王國」!是可笑?還是可憎?
不過,「充滿訓諭」的調子已經沒有兩年前的自信了。那時,1959年7月23日,面對已經開始大範圍的飢荒和餓殍,他輕鬆地說:「無非是一個時期豬肉少了、頭髮卡子少了、又沒有肥皂,叫做比例有所失調,工業、農業、商業交通都緊張,搞得人心也緊張。我看沒有什麼可緊張的。」 他的「沒有什麼可緊張的」輕鬆,卻使中國數千萬農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劉少奇的反思與毛大不相同:相對誠實得多。他說:
「關於目前的國內形勢,實事求是地說,我們在經濟方面是有相當大的困難的。我們應該承認這一點。當前的困難表現在:人民吃的糧食不夠,副食品不夠,肉、油等東西不夠;穿的也不夠,布太少了;用的也不那麼夠。就是說,人民的吃、穿、用都不足。為什麼不足? 這是因為1959年、1960年、1961年這三年,我們的農業不是增產,而是減產了。減產的數量不是很小,而是相當大。工業生產在1961年也減產了,據統計,減產了40%,或者還多一點。」——顯然,這是難得一見的實事求是!
「這種困難的形勢是怎樣出現的呢? 為什麼沒有增產,吃、穿、用沒有增加,而且減少了呢? 原因在哪裡? 原因不外乎兩條:一條是天災。連續三年的自然災害,使我們的農業和工業減產了。還有一條,就是從1958年以來,我們工作中的缺點和錯誤。這兩個原因,哪一個是主要的呢? 」
「去年我回到湖南一個地方去,那裡也發生了很大的困難。我問農民:你們的困難是由於什麼原因? 有沒有天災? 他們說:天災有,但是小,產生困難的原因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 「天災是一片,人禍是一國,要記取這個教訓。」——「找死咧!」在毛澤東面前,他說這種真話太大胆了。果然,幾年後,他為此付出了生命代價!
當聽到劉少奇講「天災是一片,人禍是一國」時,會上出現了異乎尋常的熱烈反應,經久不息的掌聲,使坐在正位上的毛澤東十分尷尬。
「過去我們經常把缺點、錯誤和成績,比之於一個指頭和九個指頭的關係。現在恐怕不能到處這樣套。」——掌聲使劉忘乎所以,忘記了「指頭論」的發明人毛澤東,就坐在他的身邊。
「……另一方面,我們不少領導同志又不夠謙虛謹慎,有了驕傲自滿情緒,違反了實事求是和群眾路線的傳統作風,在不同程度上削弱了黨內生活、國家生活和群眾組織生活中的民主集中制原則。」
「同時,在黨內和群眾中,又進行了錯誤的過火的鬥爭,使群眾和幹部不敢講話,不敢講真話,也不讓講真話。這樣,就嚴重地損害了黨的生活、國家生活和群眾組織生活中的民主集中制,使上下不能通氣,使我們在工作中的許多錯誤長期不能發現,長期拖延不能改正。」——在這種思想指導下,因三篇日記獲「惡攻罪」的筆者,才得以解脫。
在「三面紅旗」問題上,劉少奇也說是「完全正確的」,但似乎是違心的。他在一些小型會議上曾坦露心扉說:「『三面紅旗』比較難說。」他甚至還說:「因為這是個歷史事實,過了十年、八年,還可以總結的,五十年以後還要講的。死了這樣多人,生產力有這樣大的破壞,受了這樣一個挫折,歷史上不寫,省志上不寫,不可能的。」——其實,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省志上不寫也很有可能。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在中共黨內並不少見。也許三年的餓殍枕藉,使瘋狂追求毛式烏托邦的劉少奇,良心受到了強烈的譴責。他說這些話時,竟激動得忘乎所以,忘記了他所倡導的「溜須拍馬不好,但為了革命工作,就是好的,就應該做」的哲學,忽視了毛澤東的尷尬,為文革中被打倒、被迫害致死,埋下了禍根。
鄧小平反思與劉相近,遠不同於毛。他了解毛的品性,他自始至終沒有涉及「三面紅旗」問題,也沒有講成績和錯誤的比例,也沒有講天災、人禍的關係,有意迴避了毛的「1:9」 的「指頭論」,更沒有像劉少奇那樣慷慨激昂。他說:
「最近幾年,我們黨的領導,黨的工作,是有嚴重缺點的。」
「黨的實事求是、說老實話,群眾路線,民主集中制這三個方面的優良傳統受到了相當程度的削弱。」
「這幾年運動中鬥爭過火,傷害了一大批黨內外幹部,因而在黨內滋長了一種不如實反映情況,不講老實話,怕講老實話的壞風氣。」
「我們黨內一定要有充分的民主。黨員對黨,對工作,對問題,對領導人,都有權按組織原則,在黨的範圍內,提出批評和意見,並且有權保留自己的意見。」
「黨的各級領導人(包括黨委會的所有成員),應該有監督。」
也曾為毛式烏托邦瘋狂過而今有所自省的鄧小平,顯得比劉少奇老練些,城府更深些。但他打著毛的旗號影射毛的作法是自作聰明,是逃脫不了毛澤東犀利目光的。
劉少奇和鄧小平把反思的調子,放在表面的糾偏上,沒敢涉及「三面紅旗」本身,更不願追本溯源到馬列專政理論和體制上,因而糾偏調子沒有毛澤東那麼「高超」。但劉、鄧在會上的有限反思,已使毛澤東有理由認為,黨內「大批反對派和懷疑派」,已「殺」入最高核心,令他惴惴不安的「赫魯曉夫」,就睡在他的身旁。決不允許大權旁落的毛澤東,正在等待時機,扭轉並主導大會方向。
附1、蘇聯大飢荒
由於斯大林強行實行農業集體農莊和公社化,槍殺了100多萬個反對集體化的「富農」,使蘇聯農業大幅度減產,從而引發1932~1933年的全國大飢荒,餓死了數千萬人(由於俄羅斯不肯解密檔案,史家眾說紛紜,有餓死幾百萬、數千萬和六千多萬人之不同說法)。其中,有蘇聯「糧倉」美譽的烏克蘭,就餓死了700~1,000萬人(另說餓死750萬)。對此,六十五年後的1998年,烏克蘭總統下令把每年11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設定為烏克蘭大飢荒紀念日;八十二年後的2015年4月,烏克蘭議會通過了「關於譴責共產主義和納粹主義等集權主義影響和清除其標誌的法案」,宣布宣傳共產主義為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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