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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子李村的消失
小時候，奶奶經常說老家「岔子李」。順堂哥告訴我，因為幾戶李姓人家在道路岔口附近定居，時間久了，大家就把那裡叫成了「岔子李」。
但後來，李姓人家早已不在了，只剩下尚姓孫姓宋姓合計15戶。
順堂哥15歲的的時候，村裡已經沒有李姓人，他見過李家的女兒來岔子李給父母上墳。再後來，整個村子也徹底消失了。
1937年前後，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村裡還有15戶人家。後來，抗戰爆發。
尚明友、尚明德兄弟參加了抗日。尤其是尚明德，在韓復榘部隊中擔任旅長，最後戰死在徒駭河一線。而尚明友後來也被地方武裝頭目殺害。
從那以後，村裡的「主心骨」就沒了。
過去一個村子能存在，並不只是因為有土地，更重要的是，要有人「鎮得住」。
那個年代，土匪、散兵、流民很多。一個村子如果沒有能打仗、能保護大家的人，就很難長期存在。
尚明友兄弟活著的時候，附近很多人不敢輕易動岔子李。但兄弟二人死後，情況很快就變了。

順堂哥說，大概在尚明德死後一個月左右，村裡就出了第一件大事。
一天夜裡，突然來了一夥土匪。他們朝天開槍，警告村民不要出來，說自己是來「報仇」的。
隨後，他們把村裡一戶老兩口抓了起來。那家沒有孩子，只有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土匪在地上挖坑，把兩個人活埋進去。
按照我奶奶的回憶，等土匪走後，有村民大喊「土匪走了」，大家才敢衝出來救人。奶奶說，她當時用手拚命挖土，手都磨破了。
老頭因為長期吸鴉片，被挖出來時已經斷氣。老太太雖然活了下來，卻再也不敢繼續住在村裡，害怕對方回來報復，於是回了娘家。
與此同時，尚明友、尚明德兄弟的父親，也被小高村一戶地主接走養老。沒過幾天，又有另一戶人家因為擔心得罪人而搬走。
這樣，十五戶人家的村子，很快只剩下十二戶。
大概一個月後，第二伙土匪又來了。
那天夜裡，他們同樣先朝天鳴槍，然後沖進我爺爺奶奶鄰居家。
鄰居一家三口——父親、母親和一個還沒出嫁的女兒——分別被綁在三個房間里。奶奶說，他們被用一種叫「燕子鳧水」的方式吊起來：雙手雙腳反綁，再吊到房樑上。
土匪逼問錢藏在哪裡。
不說，就割一刀。
爺爺奶奶嚇得把桌子頂在門口，兩個人躲在床底下，抱在一起發抖。
鄰居一家開始還不肯說，但發現沒人敢來救，只能一個個交代藏錢的地方。父親說一個地方，被割幾刀；母親再說一個地方；女兒又說一個地方。
最後，家裡的錢全部被搶光，全家也都被割的鮮血淋漓。
土匪走後，爺爺爬上房頂確認安全，才大喊：「土匪走了，大家出來吧！」
村民們出來后，把那一家三口放下來，但他們的錢已經一點不剩。
他們也不敢繼續住下去了。
過了一兩天，另一戶稍微富一點的人家也搬走了。
這樣，十二戶人家變成了十戶。
連續兩次土匪進村后，村裡有兩戶人表現得特別積極，一直勸大家不要搬走。說我們沒得罪人，也沒錢，土匪不會禍害我們。
他們甚至放話：
「誰要走，村裡的地和房子，我們一分錢都不買，讓你什麼也帶不走。」
爺爺奶奶那時心裏一直搖擺不定。
他們商量說，如果村裡還能剩下七戶，再加上自己家，就是八戶，那就還能堅持；但如果只剩六戶，就必須離開。
當時我爺爺還是村長，也去小馬鄉政府報過案。但保長只是簡單記錄了一下情況，之後再沒有任何下文。

就在第二次土匪勒索大約一個月後，又出了第三件事。
一天夜裡，突然來了一大群人，在村裡大喊大叫，準備搶劫。
有人喊：「他們沒有槍，大家出來吧！」
於是，全村男女老少都出來了。爺爺奶奶拿著鐵杴和鋤頭，小腳老太太、年輕婦女、孩子、大人全部一起上陣，最後把那伙人趕跑了。
後來有村民認出，其中一個人根本不是什麼外來的土匪，而是附近村子的人。大概是看到岔子李人越來越少，覺得有機會來搶點東西。
雖然這次沒被搶走什麼，但按照順堂哥的說法，這件事讓大家徹底失去了信心。
最開始勸大家不要走的那兩戶人家，也動搖了。
他們回娘家待了幾天，回來后請全村吃飯，然後說：
「對不起，我們也不敢再住下去了。」
緊接著，又有兩戶搬走。
這樣，村裡只剩下六戶人家。
按照爺爺奶奶原來的約定：
「如果只剩六戶，我們就走。」
於是，他們也搬離了岔子李。
奶奶說，大概二十天後，剩下的幾戶人家也全部離開。
從那以後，岔子李村就沒有了。


後來我慢慢明白，一個村子的消失，並不只是因為窮。
真正讓它消失的，是失去了安全感。
當尚明友、尚明德兄弟死後，岔子李失去的，不只是兩個抗日的人。
失去的，其實是整個村子最後的依靠。
而一個沒有人能保護、沒有人敢留下的村子，是很難繼續存在下去的。

很多年後再回頭看，我越來越覺得，奶奶當年對著那個骷髏痛哭，不只是因為同情一個死人。
她哭的，也許是整個村子的命運。
那些曾經拚命保護家鄉的人，最後連自己的屍骨都沒人保護。
而他們拚命守護過的村子，最終也還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