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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胥志義

2014年，「蘇格蘭公投」曾引發各種爭議，2016年，英國的「脫歐公投」也刷屏網路和煤體。解說五花八門。有對統獨利弊之分析，有對經濟影響之研究，有民主危機之謂，有民主勝利之說。其實，人們並未意識到，這種統獨公投，不管統勝還是獨勝，意味著壹個新時代的出現，即壹個徹底顛復傳統國家時代的出現。它與英國的大憲章曾顛復專制體制，開啟民主時代壹樣，預示著傳統國家和國家觀念崩塌的開始。大憲章出現於英國，關於國家的公投也出現於英國，英國的嘗試總是新時代的萌芽。

壹，國家形成機制的重大突破

我們以前對民主的理解只是壹個國家，或壹個組織的運行機制。比如我們說民主是人民當家作主，這個「家」是固定的，「家」的事務由「家」的成員決定。而不是由「家長決定」。此是民主與專制的區別。當「家」的成員不但可以決定「家」的事務，而且可以決定「家」的大小，「家」的建立和組合時，壹方面表徵民主發展達到壹個新階段，另壹方面反映國家形成機制的重大改變。

歷史上國家是怎麼樣形成的?絕大多數是暴力集團打出來的。所謂「瓜分世界」，就是暴力集團對地域統治權的爭奪。現在世界上的國家，有的很大，領土廣闊，有的很小，有如彈丸。為什麼大，為什麼小，其實並沒有什麼道理，它是暴力集團爭奪的結果。誰的拳頭硬，誰的地盤就大。今天妳的拳頭硬，妳是「帝國」，明天他的拳頭又硬過妳，妳這個「帝國」便「沒落」了。二戰後，基於暴力集團這種爭奪帶來的戰爭對人民生命財產的巨大傷害，和平成為世界追求。所謂互不侵犯，領土完整的聯合國規則，就是企圖終止這種地域統治權的叢林爭奪。伊拉克侵佔科威特，受到世界壹致指責，正是這壹觀念和規則的體現。但這種規則並沒有解決國家的合理形成機制，只是對歷史實行截斷，把歷史國家合理化。

但歷史國家就壹定合理?比如巴基斯坦與孟加拉原是壹個國家，由於中間隔著印度被分割為兩個不相連地域，中間有2000公里的距離，這樣兩個地域組成壹個國家是否合理?再比如英國曾號稱「日不落帝國」，它管轄著大量的「殖民地」，姑且不從「殖民」是否合理上看，即便從管理角度看，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的群體，實行統壹管理是否合適?而且，世界政治經濟文化都處於不斷變化過程中，原有的國家範圍，國家組成不壹定適合新的政治經濟文化形勢，它同樣要求國家範圍、國家組成的變化。把歷史國家固定化，固然可避免暴力集團對地域統治權的叢林爭奪，卻無法通過國家分化組合來更好的促進人權進步，經濟發展，管理合理。並不斷消解不斷產生的利益文化群體衝突。

事實上，國家範圍的變化即便是在二戰後，也壹直沒有停止。這種變化既有分離，如壹些民族國家的建立，也有統壹，如歐盟的建立。這種變化有的還是通過戰爭手段實現。但在近代和平的主流之下，越來越多的通過國家之間或群體代表之間的談判來進行。由於這種談判只是政治家參与和決定，並不壹定體現大多數人的意願。所以並不是最合理的國家形成機制。香港回歸中國，對英國來說，減少了管轄範圍，對中國來說，增加了國土面積，所以對兩個國家來說都是壹種國家範圍的改變。但這種改變是通過國家之間，實際上是政治家之間的談判完成的。並不壹定體現香港大多數人的意志。

「蘇格蘭公投」與「英國脫歐公投」的意義在於，它開創了壹個嶄新的國家形成機制。因而對傳統國家和國家觀念形成巨大衝擊。國家不是打出來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是少數政治家，政治集團之間談判、妥協、甚至相互勾結製造出來的。蔣介石在收編軍閥，統壹中國的過程中，又打又談又拉，使盡了渾身解數，即便建成壹個國家，也很難說這個國家的形成是合理的。只有全民公決才是國家形成最為合理的機制。以全民公決來形成國家，從觀念上，實踐上，都是前沿的、突破性的，且不壹定在目前為大多數人所理解的，卻是新時代出現的標誌和萌芽。

二，國家是管理區域設置，而非「圖騰」

英國能夠出現「蘇格蘭公投」和「脫歐公投」，是因為在英國人的潛意識中，國家作為壹種圖騰的認識在弱化。傳統意識中的國家，是壹種「神」，需要為其奮鬥，為其獻身。把國家製造成「神」，是專制者長期宣傳的結果，因為專制者是國家代表的身份，忠實於國家就是忠實於他。現代民主談化專制意識，專制者和專制政權代表國家的說詞，日漸失去市場。領土和範圍則成為國家圖騰的象徵。所以，蘇聯壹解體，沒有了蘇聯的領土和範圍，也就沒有了蘇聯作為壹個國家的載體，蘇聯這個圖騰消亡。誰不願蘇聯消亡，當然是原蘇聯的掌權者，而不是人民，因為人民有了新的國家。

國家範圍可不可以改變？比如擴大或縮小，分化和重新組合。如果我們把國家作為壹種圖騰，作為壹種神，當然不能。國家都改變了，圖騰在人心中，便變得支離破碎。如何為其奮鬥，為其獻身？如何愛它，忠實於它？但現代管理理念，國家是通過民眾討論，確立壹種契約建立起來的。國家是地域管理機構，行使管理職能。國家範圍是壹種管理區域設置。國家既是壹個管理機構，當然必須服從管理的有效性。管理的有效性主要與管理規則管理方式有關，但在某種特定情況下，也與管理區域的設置有關。如果改變管理區域的設置，即改變國家範圍，有利於提高管理的有效性。國家範圍當然可以改變。

當壹國之內，地區之間，族群之間，矛盾衝突不斷，甚至流血事件不斷，說明國家現有範圍，即管理區域的設置不壹定合理。通過和平民主的方式，對國家實行重新組合，就是解決這種衝突的方式之壹。國家範圍當然需要穩定，但並非壹點都不可變化，如果經濟文化產生變化，國家管理當然也要隨之變化，管理的變化主要是管理規則和管理方式的變化，但也不排斥當管理規則方式變化無法消彌矛盾，適應新的經濟文化形勢時，可以實行國家的重新組合。重新組合可以分離，也可以統壹。但這種變化壹定不能是專制統治集團之間爭奪控制範圍帶來的變化，而應是人民自由選擇的結果。

海南曾由廣東管，後來認為獨立成為壹個省更有利於經濟發展（是不是有利於經濟發展姑且不論），因而有了海南省。國家與省其實都是壹種管理區域的設置，省可以變化，國為什麼不可變化？當然，海南獨立為省只是政治家的決定，並非人民的選擇。但管理區域設置可以變化，則表明管理區域設置不是目的，即國家範圍不是目的，管理效率才是目的。所謂的愛國主義，便失去存在的基礎。

蘇聯解體，分解為多個國家，即分解為多個獨立的管理區域，對經濟發展，人民幸福，民主自由的確立，民族矛盾的消解等等，有好處還是有壞處，這個可以去研究。根據這種研究，妳可以說解體好，也可以說解體不好。但我們現在說蘇聯亡國，並不是基於這種認識，而是把國當作壹種僵化的神，來頂禮膜拜。壹旦消亡，便如喪考妣。

三，「領土」與社會體

當我們把國家當作是壹種管理的地域區分，或地域的管理機構，便只存在管理的邊界，而不存在所謂的「領土」。雖然邊界與領土是指壹塊同樣大的土地，但前者只是管轄範圍，後者則蘊含利益。

把土地看作國家利益，同樣是皇帝或專制統治者長期宣傳出來的。以前的皇帝，「開韁闢土」是大大的功績，丟失國土則是壹種恥辱。因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把土地和居住於此土地上的人民都看作是他家的。得之是家業擴大，失之被謂「敗家子」。久而久之，便變成壹種國家榮譽或恥辱。這壹觀念，根深蒂固。不但深入到政治家的靈魂，而且深入到普通民眾的靈魂。

如果我們把土地看作是壹種資源，壹個國家土地多壹些，資源多壹些，對全體人民有利，確屬國家利益。但這是指無人居住的土地。有人居住的土地，土地的主人就是居住於此的人。這塊土地就不是壹種資源，而是壹個社會體。現在世界上，除南極北極外，幾乎沒有無人居住的土地，所以我們現在說的「領土」，大多是指壹個社會體。這個社會體歸這個國家還是那個國家，應該是居住於此土地上人民的選擇權利，如何是這個或那個國家的「國家利益」？

領土有爭議可不可以談判？如果是無人居住的土地（包括海洋），當然可以而且需要。但有人居住的土地，能不問壹問居於此的人民，看看他們的意願並尊重他們的意願？沒有這樣壹種「問壹問人民」的民主程序，由政治家來決定這塊有人居住的土地屬於這個國家還是那個國家，領土談判就只是土地的爭奪與交易。比如香港，香港是香港人的香港，是壹個社會體。它曾割于英國，當時並沒有問過香港人，後來還回中國，也沒有問過香港人。就是把香港當成是壹塊土地，並成為政治家或國家間交易和討價還價的物品。我們能把香港看成是壹種可以交易的物品，而不是壹個活生生的，有著自身權利的社會體嗎？

李鴻章簽割地條約，被認為是賣國。他賣的是誰的國？當然是滿清朝廷的「國」，朝廷統治的地域縮小了。這些地本來就是滿清暴力集團打出來的，送不送給他人是滿清統治集團的事，與中國大多數的老百姓無關。所以並不是什麼出賣國家利益。但他仍有罪。他的罪，不是割地，而是沒有問過被割地上的人民，是否願意接受外國人（或外國人的制度）的管理。同樣，外國人獲得這塊土地，也不是他可不可以能不能獲得這塊土地，而是他沒有問過這塊地上的人民，願不願意接受他們（或他們的制度）的管理。顯然，所謂的領土談判，實際上是對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實施管理的權力交易。現代民主理念，壹個社會體如何管理，由誰管理，應由這個社會體的人民來決定，國家和國家的代表政治家無權決定。所以，作為壹個社會體，既不是國家利益，也不能在排除這個社會體參与的情況下，進行國家談判。

通過社會體內民眾的決定，來確立壹個社會體歸這個國家還是那個國家，或為獨立國家，正為英國的統獨公投所實踐。它徹底顛復了把土地（指有人居住的土地）當作是那個國家的領土，進而當作是那個國家的利益的陳陋觀念。國家不是「領土」的組合，而是社會體的組合。台灣是原住民和陸續的新移民開墾出來並己在此長期生活的，因而是這些人的。說台灣是中國的領土，這個「中國」是指誰?如果是專制統治者，說台灣是他或他們的，是強盜邏輯。如果是大陸的全體中國人，也有以多欺少的嫌疑。只有台灣人認可中國，台灣才是中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