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的經濟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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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社會的經濟困境

帖子由 左翼反共人士 » 2018年10月4日

作者 盛洪

簡單地說,「中國奇迹」的原因就是市場化加低稅負。市場化的道理我們已經懂了,它既能激勵我們的工作,也能極大改善資源配置。而那個指導資源配置的價格體系,也是在成千上萬的人互相交易中形成的。更長遠的看,市場制度還能促進技術創新和專業化,進而也能推動制度的變遷。



那麼「低稅負」是什麼意思?稅負對應的是公共服務。包括保護產權、維持秩序和公正裁決的公共服務需要資源來支撐,所以稅負就是公共服務的價格。因為任何產品的生產都離不開公共服務提供的條件,所以稅負就是任何產品中必需的成本。當稅負——公共服務的成本低廉時,其它生產要素的報酬就相對高,要素的所有者就有更大的動力進行生產和投資。



如果稅率只由提供公共服務的部門自己決定,就不會低。因為公共服務具有自然壟斷性質,政府行政部門會定壹個壟斷高價,並且還可以強制執行。那麼,低稅負是怎樣決定的呢?理論上講,在壹個法治社會,稅率由民眾的意願決定。具體形式就是民眾選代表,代表定稅率。然而,在我國改革開放之初,並不具備這樣的制度條件,怎麼就形成了低稅負?這是因為,改革開放之初的參照系是計劃經濟,效率極低,不僅民眾窮困,政府官員也不富裕。據說當時的國家副主席王震出訪英國,發現英國的清潔工人的工資是自己的六倍,大吃壹驚。因而,當市場經濟的效果剛開始顯現時,政府部門參照計劃經濟時的收入規定自己的收入,雖然在絕對量上比以前有很大改觀,但仍處於壹個低稅率的水平上。

這被統計數字所印證。從1978年到1995年,財政收入逐年顯著上升,但稅率(財政收入/GDP)在逐年下降,直到1995年低至10.5%。這當然是狹義的稅率概念,但也足以反映稅率的下降趨勢。正是這樣的低稅率配合市場化改革,才造就了中國奇迹。



然而隨著市場化改革的推進,市場經濟煥發出越來越高的效率,涌流出巨大財富。政府部門的參照系也從計劃經濟逐漸轉變到市場經濟本身。在這時,稅率仍由政府行政部門主導,仍沒有任何制度約束。政府行政部門即使不是有意的、也是經濟人本性驅使它逐漸增大宏觀稅率。這包括以稅收為主的壹般財政預算收入,以土地財政為主的政府性基金收入,國有企業佔有的資源和資產的機會收益,以及醫療養老保險。從1997年到2017年,壹般財政支出從佔GDP比重的11.7%增加到24.6%,提高了12.9個百分點。

自2000年以後,隨著中國經濟的騰飛和住宅商品化,土地價格顯著上漲,也開啟了政府行政部門從中分割利益,即土地財政的階段。對於這壹部分政府對國民財富的分割,我國更沒有有效的制度約束。因而土地財政的數額也越來越大,從2010年的2.8萬億增長到2017年的5萬億。

據李揚的研究,國有企業的凈資產也在逐年顯著增加,從2012年的46萬億上升為2014年的69萬億(《中國國家資產負債表2015》,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第43頁)。按照合理的利潤率,即無風險利率加上合理的風險溢價(廖理和汪毅慧,「中國股票市場風險溢價研究」,《金融研究》,2003年第4期),約為6.15%加6.38%等於12.53%估計,如此巨大的凈資產的機會收益應有數萬億,這也是宏觀稅率的壹部分。

至於社會保險基金的累計餘額,自1997年以來更是壹路飆升,從832億上升為2017年的7.6萬億,比壹年的社會保險收入還要高。這是徒然佔有社會資源,增加企業和個人負擔,卻並不發揮作用的部分。

去年我曾估計,2013年的宏觀稅率已高達45.6%。現在根據2017年的數據(國企部分用2014年數據),壹般財政預算支出203330億元,政府性基金支出60700億元,國有企業的機會收益8.6萬億,社會保險基金累計餘額7.6萬億,共約426030億,占當年GDP比重高達51.5%。在2013年的基礎上重上加重。



我們已經知道,稅負就是公共服務的價格,它必然進入每壹個企業和公民的成本之中。壹個產品或服務由多種要素貢獻而成,其中大部分要素是競爭性的,所以相對價格能穩定在壹個既定的水平上,甚至有所下降;但有些具有壟斷性質的要素如不加以管制,則會將價格提高到壟斷價格的高度;而公共服務的價格則是強制性壟斷價格,不僅需要支付,而且不能不支付。當公共服務的相對價格(即佔GDP比重)提高十幾個百分點的同時,就是企業或個人的盈利空間減少十幾個百分點。終有壹個時刻,他們的利潤空間被擠壓殆盡。



有證據表明,隨著稅負的增加,企業的資產收益率逐年下降。「中國民營企業稅負調查課題組」的《2017年中國民營企業稅負報告》給出的數據表明,對應著稅負的逐年增加,製造業上市公司的總資產報酬率從2009年的10.68%下降到2016年7.12%(2018)。

假定資產負債率為38%(汪嫻和王凱,「製造業上市公司資本結構現狀分析」,《科技經濟市場》,2017年第8期),則估計出凈資產收益率,減去由中央銀行規定的商業銀行壹年期貸款利率,再減去中國股票市場合理的風險溢價,則可作出判斷。我們看到,自2012年以來,製造業的凈資產收益率減去無風險利率和合理的風險溢價已經是負值。其含義是,這些企業的資本已不能從企業的運營中獲得平均的市場回報,還不如按商業銀行的利率水平進行壹年期的貸款業務。這表明,就是在這幾年,不受約束的稅負增加已經擠掉了企業的利潤空間。

應該注意的是,這隻是平均值。如果企業的凈資產收益率呈正態分佈,如果企業的凈資產收益率減去無風險利率和合理的風險溢價為零,則大約壹半企業的資本收益低於市場合理水平。用2012年至2016年的平均值-2.6%估計,這樣的企業比例就會大幅度增加。這是因為如果企業凈資產收益率呈正態分佈,它們大多集中在平均值附近。如果平均值向負的方面移動,即使很小,也意味著有明顯多於壹半的企業資本得不償失。

如果壹多半企業的資本處於得不償失狀態,他們就會停止生產,遑論投資。這會導致衰退。問題是,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更糟的是,這樣壹種趨勢不僅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在加速。據國家統計局,今年上半年的壹般財政預算支出增長了7.8%,而GDP則只增長了6.8%。而據財政部,今年上半年政府性基金預算支出28130億元,同比增長37.3%。兩者相加同比增長了10.5%。

更有壹種「稅改方案」,在提高個人所得稅起征點的同時,將社會保險的收繳從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移交到了稅務總局,這導致兩個重要變化。第壹,對社會保險金額的提取的基數就不是原來的基本工資,而是全部收入;第二,稅務總局收繳具有強制性,原來不願意加入社保的企業或個人就不得不交納社保費。這會使宏觀稅率進壹步上漲。最重要的是,社會保險不應是壹種強制性徵收的稅負,而應留有讓企業和公民自願選擇的空間。許多中小型民營企業對付經濟波動的方法,就是靈活僱用工人,不交社保費(工人也不要),在蕭條時才能安然渡過。因而這種改變不僅不是壹個正向的改革,卻是壹種制度上的倒退。



現在應該到了懸崖勒馬,立即剎車的時候了。然而更可怕的是,我們沒有如此行動的機制。要想剎車,首先要知道危險,知道車輛已經越過了危險邊界。如果車前方的擋風玻璃不是透明無色,能夠真實觀察前方路況,而是過濾掉危險情況,只能看到安全和美麗景色的話,也不可能發現應該剎車的理由。這就是說,對於經濟形勢,如果沒有壹個全方位的透明的信息表達機制,沒有不同觀點的討論與交鋒,就不可能有對形勢的正確判斷。關於宏觀稅率問題,經濟理論界和企業界早有警示。2016年底,我們的壹個研究報告提出了宏觀稅率太高的問題,並提出「死亡稅率」的警示,立刻遭到壓制,直接有人要求課題負責人閉嘴。現在網上有關減稅的文章也經常被刪除。利潤空間殆盡,只因意見空間殆盡。實際上,任何壹篇報告未必正確,關鍵在於,壹個健康的社會要保證所有的人表達自由。尤其在事關宏觀政策方面,更要有壹個保證各種聲音都能發出的意見生態。這才是壹個社會的透明的擋風玻璃。



有了關於路況的真實信息,如果沒有靈敏的剎車系統,車照樣停不下來。財政支出的剎車系統,就是對財政支出的約束機制。然而在我國,這隻是壹個概念上的剎車系統。在文字上,我國各級政府的收支要經同級人大審批和監督,但歷史證明,這個剎車系統是失靈的。壹般情況是,每年的財政收入決算壹般會超過預算,支出壹般會超過收入,支出決算壹定會大大超過收入預算。下表是最近10年間的情況。這意味著,人大雖然表面上批准了財政收入預算,但對超過此預算的結果無力糾正,只能認可決算;對支出超過收入的情況也無法制約,只能認可支出決算。因此這是壹個失靈的剎車系統。

而這輛無法剎車的汽車卻有著充足的動力,這就是吃稅人的利益衝動。我們在多年前問壹些官員關於稅收的看法,他們認為稅收就是拿來給他們花的,如果花不完就突擊花,而不認為稅負是用來提供公共服務的,如果沒有花完,就要留給民眾和社會。這樣的看法到現在仍沒有改變,因為這個群體既沒有「爾俸爾祿,民脂民肓」的傳統觀念,也抵觸有關「納稅人」的概念。他們還有壹個習慣看法,即這些年宏觀稅率不斷被他們提高,但似乎並沒有出現經濟學家預言的惡果,他們甚至質問,如果有「死亡稅率」,為什麼這些年中國經濟高速成長?這顯然是倒果為因。中國到現在為止已經出現的經濟奇迹,恰是原來較低稅率的結果。而這些年稅率並沒有保持在原來的水平上,而是不斷提高,且在壹段時間內還存在著壹定的利潤空間,但這個空間壹定會隨著宏觀稅率的上漲不斷變小以致消失。



我相信宏觀決策者們都清楚拉弗曲線所闡釋的道理,知道減稅最終會帶來稅收的增加;更知道相反的結果,如果稅率過高會導致經濟衰退,稅收也會減少。但在現有的政治結構下,他們若要減稅也要遇到巨大的障礙,首先是吃稅人利益集團在這些年的財政支出飛速上漲的過程中,不僅形成了利益剛性,而且形成了利益膨脹剛性,即他們習慣於每年都增長的收入。他們必然要頑強對抗停止政府份額增大的任何企圖。更為嚴重的是,壹旦經濟由於稅負過重而減慢或衰退,他們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們自己的收入不能減少,其他人的收入都是軟的。這種跡象已經顯現出來。不少地方的稅務局已經提前徵稅,即使是在北京,也有的地方稅務局在年初就征全年的稅了。



進壹步說,減稅導致稅收增加的結果,是在社會和政府的整體範圍上、要經過較長時間才能實現,然而現在的行政部門壹方面是短視的,只關注自己任期內的事情,因而它們不願意為較長時間的結果而忍耐當下的停止增稅或減稅;另壹方面又是局部的,它們不願意為了整體的利益而約束局部利益的膨脹,並且認為自己這個局部多收壹些無關大局。而從整個政府結構來看,也沒有對增加稅收行為的有效懲罰,這就不能改變它們的行為。



那麼,是否就沒解了?不是。如果宏觀決策者認識到問題嚴重且緊迫,痛下決心阻止惡果的發生,不惜使出霹靂手段,還是有辦法。剎車壞了,還可以勒手剎。這包括兩個方面。壹是在短期,在當下,就是救急;壹是在長期,就是要改革制度結構,真正建立起約束財政支出的機制來。所謂「救急」,第壹,就是要採用當前政府行政部門行之有效的手段,對各級政府的行政負責人進行壹票否決式的約束,如果該級政府的財政支出增長速度超過當年該地區GDP增長速度,就地免職。這種方法在許多場合曾經採用過,如在非典時期就採用過,並且非常有效;第二,在全國層次,可由國務院直接審查沒有經過立法機關同意的各種稅費,並加以廢止;第三,在立法層次,則要進行直接的減稅,這包括減少稅種和降低稅率,如將企業所得稅率降低5個百分點以上和增值稅率降低3個百分點以上。



從長期看,就是要建立起社會的透明的擋風玻璃和靈敏的剎車裝置。這意味著要真正實施《憲法》第三十五條,保證民眾的表達自由;要把人大這個立法和監督機關建設成有效約束行政部門財政支出擴張的強有力的機構,這同時意味著要簡政。當然所謂「長期」,並不意味著「以後再做」,而是要從現在做起。比如「表達自由」這件事。看清楚汽車前面的路,才能避免跌下懸崖。如果不是這樣,例如這篇文章不能發出,或者發出了又不見了,前途可能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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