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義面臨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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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義面臨的威脅

帖子由 左翼反共人士 » 2018年11月26日

作者 瀝泉

1989年,弗朗西斯 福山寫下《歷史的終結與最後的人》,預言自由民主將取代其它所有制度,成為人類的終極選擇。這壹論斷引發軒然大波,為他帶來了巨大聲譽和爭議。隨後的兩年間,柏林牆倒塌,蘇聯解體,歷史的指向彷彿不言而喻,也為他蒙上了壹層神秘的先知色彩。

21世紀伊始,歷史飄搖不定:金融、債務危機爆發;移民與恐怖主義問題蔓延;歐洲右派勢力重新掘起;普京、埃爾多安等威權領袖獨攬大權;就連企業家出身的美國總統特朗普,也以「民族主義者」自居,祭起貿易戰的大旗。

前些年,福山發表了壹系列與以往觀點不同的文章,如《美國已成為失敗國家》,稱特朗普當選可能使「自由主義的世界秩序分崩離析」。於是,部分媒體和網民更進壹步強化了福山被「打臉」的印象,認為在現實面前,福山被迫轉變了觀點,儘管他們對福山著作了解往往只限於標題。

在現實面前,福山真的被打臉了嗎?人類真的永遠看不到自由民主勝出的那壹天嗎?要想弄清這個事關人類終極命運的思考,我們需要弄清楚壹些基本的問題:

壹 福山的觀點到底是什麼?
二 福山被「悲觀的現實」給「打臉」了么?
③ 如何看待自由民主之外的「其他」成功道路?

福山觀點:

民主體制是人類政治的終極探索

事實上,蘇聯解體前,福山對西方的悲觀不以為然。蘇聯解體后,福山又對西方的狂喜和盲目樂觀不以為然。福山認為,歷史並不會以某種簡單的方式收場。他將歷史分為兩種:壹種是短期的、表象的、波折的、「小寫」的歷史;壹種是長期的、內在的、趨向的、「大寫」的歷史,好比股市中的技術面和基本面。

歷史有自身的演進邏輯,福山相信「小寫的歷史」會壹如既往延續,國家互有興衰、戰爭互有勝負、企業互有興亡,不因簡單的信念而立即改變。但「大寫的歷史」並非如此,其動力來源於人類社會的深層結構,而非地緣政治與經濟發展中的短期因素。

對「大寫的歷史」,福山指出,歷史受到某種人類慾望的推動,即人們尋求「承認」的慾望。「主人與奴隸」的關係無法滿足這種需要,只會帶來奴隸的「絕對宗教」,對自由平等社會的渴望。因此,不平等制度下的「承認」是有缺陷的,這些缺陷作為矛盾而推動歷史演變,導致了不同制度在不斷更新中導向壹個制度。

只有自由民主制,在平等的、相互的和有意義的基礎上滿足了人性尋求「承認」的需要,在自由與尊嚴中,壹種相對穩定的社會均衡才得以建立,從而結束了更新。就像水面最終變平壹樣,構成了歷史的終結。換句話說,人類對自然科學的探索會壹直持續下去,但是人類對政治探索已經結束,沒有哪壹種制度,能比民主限政體制更加順應人性。

福山爭議:

當年比現在更悲觀

如何看待福山的爭議?當前自由世界的發展遇到了波折,現實似乎是悲觀的,福山被「打臉」了么?其實,福山曾毫不客氣的指出,20世紀才是真正的悲觀世紀,當時的西方世界對未來的態度,遠比現在更為悲觀。

黎明之前的子夜往往更為黑暗,幾乎壹切支撐信仰的美好事物都搖搖欲墜。福山引用了《西線無戰事》中的台詞:「對我們十八歲的年輕人來說,『學校老師』必須是通往成人世界的中介者,通向勞動、義務、文化、進步的世界,亦即通向未來的領航人。可是,我們見到的第壹個死亡粉碎了這個信念。」

人類曾經深信,科學、技術和工業讓人向自然進軍,並帶來自身的富足,將人類拉出貧窮、疾病的深淵。

但是回望人類歷史,我們卻發現沒有這種必然:鋼鐵、飛機被用於規模浩大的總體戰,殺死了上億人口;猶太大屠殺和古格拉監獄苦難,都出現在科技發達的國家。數十年的冷戰後,核毀滅的陰雲在世界的上空飄蕩,用死亡的詛咒嘲諷著人類理性的最終邊界。

工具理性並未帶來道德救贖,先進的生產力反而帶來了「更先進的惡」,甚至遠遠超越了傳統的暴政。「最接近諾貝爾獎的華人經濟學家」楊小凱,把這種只模仿技術、不變革制度的路徑稱為「后發劣勢」。

楊小凱認為,二戰前後的納粹和蘇聯,正是后發劣勢的典型:「他們壹方面熱切追求現代技術,竭盡全力獲取全人類的最新技術,壹方面又極力排斥啟蒙精神和自由民主,對技術的路徑依賴,使落後的制度越發膨脹,最終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參閱《楊小凱學術作品集·發展經濟學》)

技術可能會帶來新的野蠻。福山並非西方中心論者,相反,他在書中尖銳的指出西方曾經的惡與野蠻,並在良知的拷問下於自我懷疑中掙扎。殖民時代、革命時代、民族國家時代的信念,在歷史中都紛紛崩塌了,烏托邦主義的嚮往在現實面前崩塌了。「歐洲國家自殺性的自我毀滅證明,西方擁有傑出理性的想法是錯誤的,在納粹的集中營后,文明和野蠻之別完全分不清楚了」。

於是,美國壹戰後出現了「迷惘的壹代」,二戰後則出現了「頹廢的壹代」,「白人負疚感」成為美國文化現象。

西方還在懷疑自身的力量。法西斯主義曾掃蕩歐洲,擊敗壹個個自由國家;美國在東亞抗日戰場、朝鮮和越南都投入了力量,然而獲得政權的是烏托邦主義。在冷戰最後的歲月里,就連哈耶克這樣偉大的先知,也悲觀地認為:烏托邦主義是人類永恆的詛咒,我們將與鐵幕背後的幽靈永遠對峙,像面對鏡中的影子壹樣無能無力。

然而,歷史頑固又任性,在充滿樂觀的十九世紀,西方在對理性主義、民族主義和革命激進主義的濫用中,培育了災難的種子;而在充滿悲觀的二十世紀,人的本原回歸了,公民社會中不再有淹沒個體的宏大敘述,卻有著個人的獨立、自由與發展。在鐵幕的對視下,自由人在「白人負疚感」中忽略了自身平凡而熟悉的權利是何等可貴,可在鐵幕後因自由而饑渴的人們眼中卻熠熠生輝,牆上伸出了求救之手,牆倒下了。

福山擔憂:

孤立主義會帶來新的世界大戰嗎?

今天,與福山歷史終結論的針鋒相對,產生了壹種新的宏大「元敘事」:隨著國際秩序變遷,出現了壹種基於威權、民族主義的「新模式」,它以民族強大為口號,以強勢政府為骨幹,向舊有的全球化經濟秩序展開挑戰。

福山對新秩序做了公正評價。他認為,壹個馬克斯·韋伯式的現代國家,建立在國家能力、法治和負責制政府三要素的某種平衡之上,其中,國家能力在天平壹端,而法治和負責制政府居於另壹端。平衡的喪失會出現政治衰敗。

對新出現的「元敘事」,太陽之下並無新鮮事,我們不需要向未來提問,從歷史中就可得出答案。這種模式並不新穎,是19世紀李斯特主義的再現:隨著普魯士-德國在歐洲的興盛,李斯特提出以工業為中心的發展道路,試圖使壹個落後的農業國發展為工業強國。

作為古典經濟學的批評者,李斯特希望將國家的發展區分為不同階段:在初級階段實行自由貿易,向先進國學習技術和思想,使自身逐步開化;在中級階段實行貿易保護,以不公平政策促進本國製造業和商業的發展;在高級階段則扛過自由貿易大旗,優化資源配置而提高創造財富的能力。

李斯特學說的本質是國家干預學說和貿易保護主義,以民族主義主導的重商主義代替古典學派主張的世界主義。他的主張有壹個致命的弊病——破壞貿易中的互利原則,必然使國際貿易不可持續,長期繁榮被短期利益破壞,其結局是不可避免的走向同其他貿易國的利益對立。事實證明,19世紀德國的掘起未能促城全球和自身的經濟繁榮,而是迅速演化為兩次世界大戰。

歷史會以螺旋方式再度演進嗎?德國復興史會在現代重現嗎?殷鑒在前,福山不僅擔憂俄國、土耳其、中國的前景,對特朗普政府的政策也憂心忡忡。

2016年特朗普勝選之時,福山撰文表示:「特朗普許下了奢侈的諾言,聲稱要讓工作重新回到美國,但他無法禁絕美國企業的海外投資,他手頭唯壹的工具是懲罰性關稅,這會引起貿易戰,損害出口部門的工作機會,影響蘋果、波音這樣的公司。」福山的預言再次應驗,特朗普政府與歐日等傳統盟友交惡,美國和中國發生了正面衝撞。

回顧「悲觀的20世紀」,英美未被作為挑戰者的德國打敗,德國的失敗源於民族主義道路帶來的自我孤立,而當自我孤立被失敗帶走後,輕身上陣融入自由世界的德國,卻在數十年內實現了自我救贖,以柏林牆的倒塌和東西德國的統壹,完成了歷史的終結。

福山反悔了嗎?「歷史的終結」過時了嗎?人類走向的並非終點而是新的十字路口嗎?2017年,在斯坦福接受《新蘇黎世報》專訪時,他如此回答:

我當初寫下《歷史的終結》是要指出,從長期看,沒有哪個替代方案比自由民主制度更出色。歷史的終結推遲了,但歷史的發展終將歸於自由民主人權,我依舊對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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