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制度與專制制度的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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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制度與專制制度的本質區別

帖子由 左翼反共人士 » 2019年4月19日

作者 鄧嗣源

焦瘦:聽說了嗎?壹場大火,燒死了十幾個人,真慘。

嗣源:聽說了,那是壹個外來人員雜居的地方吧。

焦瘦:全是外地人,人口密集,象個螞蟻窩。

嗣源:他們都是來討生活的,大城市么,幹什麼都能賺到錢。

焦瘦:是啊,他們只知道賺錢,就只看到眼皮底下那麼點小生意,沒有衛生意識,沒有安全意識,骯髒、混亂,拿他們沒有辦法。

嗣源:不是說把他們趕走了?

焦瘦:他們活該!不驅趕能散嗎?

嗣源:或許應該分別處理。

焦瘦:怎麼個分別法?

嗣源:違法犯罪的送交法辦,對其餘的人還應該善待,加強引導、管理。

焦瘦:引導、管理了好多年,還不是老樣子。現在好了,乾脆,果斷,螞蟻窩給捅掉了,這是國際大都市,理應乾乾淨淨,高端亮麗。

嗣源:不加區分壹鍋端,這恐怕不是善待人民的做法,人民政府為人民么。

焦瘦:為人民?妳們這些人,壹來就是把人民擡出來,可笑。

嗣源:什麼叫做把人民擡出來?又有什麼可笑的?

焦瘦:妳聽說有個詞,叫「拜民教」嗎?

嗣源:拜民教?沒聽說過。

焦瘦:就是說有壹種宗教,他們拜的神是「人民」,把「人民」當上帝,它代表真理、代表正義、代表權威、至高無上。

嗣源:妳的意思我聽出來了,在妳眼裡,宗教是可笑的,把「人民」當作上帝也同樣是可笑的。

焦瘦:喔,可別這樣說,我們是在談論人民,不談宗教。

嗣源:是妳自己在談宗教。

焦瘦:我不過是打個比方。

嗣源:那妳究竟什麼意思?

焦瘦:換個說法吧,我記得有位名人說過,「人民?我沒看見過人民,我只看見壹個個的人」。這意思妳懂嗎?

嗣源:我猜,這意思是,就好像在說,我沒有看見「人們」,只看見壹個個人。

焦瘦:(沒想到對方話裡有話)差不多是這意思。總之,「人民」這個詞,抽象,虛幻。

嗣源:妳是說「人民」這個詞沒有意義?

焦瘦:也不是說壹點意義也沒有。

嗣源:那麼,「壹點意義」是什麼?

焦瘦:人民,就是暴民。

嗣源:這麼說來,「人民」要麼是虛幻抽象,要麼是壹群壞人。

焦瘦:我看得多啦,動員人民分土地、斗地主,殺了很多人,動員人民大鳴大放、斗右派,幾百萬人家破人亡,動員人民搞大民主、斗走資派,又死了很多人。「人民」就像條狗,叫它咬誰就咬誰。

嗣源:妳說到大民主,是指文化大革命吧。

焦瘦:妳不是也經歷過嗎?就像壹場洪水,醜陋的人性泛濫成災。

嗣源:是啊,我們都是大民主的參与者,我寫過大字報,批鬥過走資派。妳呢?

焦瘦:那是免不了的。

嗣源:喔?妳也寫大字報批判走資派,也批鬥走資派?

焦瘦:當然羅,能不這樣做嗎?那是什麼形勢呀,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批鬥走資派就是鬧革命。

嗣源:是啊,革命,革命,其實那時我們還不懂得什麼是革命,被矇騙了,如今才知道,那是毛澤東帶領壹批人去打倒劉少奇那批人,再打倒林彪那批人,爭奪權力就是鬧革命,所謂動員人民鬧革命,無非是煽動百姓去充當他們的打手。

焦瘦:這話精闢!正是壹場大騙局。

嗣源:壹場大騙局,對,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被煽動、被矇騙、被利用,壹起捲入了這壹場騙局,所以,人民是被矇騙了,人民是被利用了。

焦瘦:對,被矇騙、被利用。

嗣源:那麼,是誰發動了這場大騙局?是人民發動的嗎?

焦瘦:當然不是。

嗣源:是那些爭奪權力的人發動的,所以,這場浩劫不是人民的過錯,不應該指責人民像條狗,叫它咬誰就咬誰。

焦瘦:喲,慢著,妳……,妳是在設圈套讓我鉆啊,讓我自己否定自己,高明。

嗣源:互相探討,哪有什麼圈套不圈套。

焦瘦:不過,話要說回來,人民為什麼會被矇騙、被利用?是因為人民的素質太低了。

嗣源:妳說的素質很低的人民,包括我嗎?

焦瘦:別誤會。

嗣源:還包括妳自己嗎?

焦瘦:當然不包括。

嗣源:那麼我和妳不是人民的壹分子啰?

焦瘦:妳什麼意思!

嗣源:我的意思很清楚,妳我都是人民的壹分子,難道妳認為妳不是人民的壹分子?

焦瘦:唔……

嗣源:妳說人民素質低,豈不等於說,妳我的素質很低。

焦瘦:不能這麼說,不是妳我的事情,而是說,大多數人的素質低。

嗣源:這種話我聽多了,壹個社會裡分兩類人,壹類是素質低的人,壹類是素質高的人,是嗎?

焦瘦:差不多是這意思吧。其實,我說人民是暴民,是指素質低的低端人口。

嗣源:那麼,妳已經放棄「人民是暴民」的觀點了?

焦瘦:不提也罷,不提了。

嗣源:其實妳說的暴民是指低端人口。

焦瘦:是的,這壹點很重要。我認為,壹個良好的、穩定的社會,只能是精英治國,讓精英當家作主,低端人口怎麼能當家作主?他們要做的事情和責任,就是在精英的治理下做個守法的公民。低端人口,他們必定有所不滿,他們做著低端的工作,擁有低端的知識,只有低端的才能,過著低端的生活,心懷不滿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們把自己的處境歸咎於高端人口,歸咎於社會,歸咎於政府,卻不知道這壹切都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不好好讀書,不力求上進,不刻苦奮鬥,遇到困難就停步,遭遇挫折就回頭,目光短淺卻好高騖遠,膽小怕事卻容易衝動,偏好圖小利而失大,容易受煽動而失范,居心叵測的人點上壹把火,就能挑動他們起來暴動。

嗣源:喔,妳可不簡單啊,像是在發表壹套理論,佩服,佩服。

焦瘦:怎麼?只許妳發表理論,我沒有資格發表理論?

嗣源:我哪有什麼理論,倒是很迫切想請教妳高見,請繼續講。

焦瘦:我認為,階級鬥爭不是推進歷史的動力,那些人宣揚階級鬥爭,無非就是鼓動低端人口去斗高端人口,還鼓吹說什麼「勞苦大眾當家作主」,無非是利用暴民拿著槍杆子為他們去造反奪權。可是,鬥來鬥去的結果怎麼樣呢?社會還是兩極分化,窮人、弱者還是存在,富人、強者還是存在,有權有勢的總是精英,勞苦大眾總是低端人口,鬥來鬥去的結果仍舊還是這樣,永遠不會改變。階級鬥爭除了製造社會混亂,對於社會進步沒有任何意義。

嗣源:好壹通高論。

焦瘦:高論談不上。妳想想,高端人口會有不滿嗎?他們會造反嗎?他們怕亂,他們想維護穩定,他們有知識、有才能,他們的精力都化在創業上,化在管理上,管理企業,管理社會,管理國家。

嗣源:妳的意思是說,亂的根源在於低端人口,或者說在於暴民。

焦瘦:正是如此。看看中國的歷史吧,壹次又壹次的改朝換代,不都是流寇造反、農民起義的結果?作亂的就是低端人口,就是暴民。

嗣源:這是個值得探討的問題。這樣吧,高端人口,我稱為精英,低端人口,稱作大眾,可以吧?

焦瘦:精英和大眾,高端和低端,都是壹個意思。

嗣源:好吧。在妳看來,精英是高貴的、高尚的、值得稱頌的,亂的根源在於大眾,精英是維護穩定、不可能作亂的,我沒有誤解妳的意思吧?

焦瘦:我就是這意思。

嗣源:那好吧,請問,劉邦可稱為精英嗎?

焦瘦:漢朝的開國皇帝,當然是精英。

嗣源:再請問,李淵、李世民父子是精英嗎?

焦瘦:是。

嗣源:朱元璋是精英嗎?

焦瘦:這……,這個窮和尚,能說他是精英嗎?

嗣源:他是建立明朝的第壹個皇帝,怎麼,皇帝還不能稱為精英?

焦瘦:他是流寇造反的頭頭,農民起義的首領,朱元璋出身、混跡于低端人口,他是流寇、農民、低端人口的代表,能說他是精英?不過……,他做了皇帝,當然可以稱作為精英。

嗣源:任何人不會壹生下來就成為精英,除了壹些奸佞之徒,大多是壹路爬滾競爭上位的。

焦瘦:好吧好吧,我同意,劉邦、李淵父子、朱元璋等等都是精英,可是,妳問這些,又能說明什麼呢?

嗣源:說明,這些開國皇帝,不是流寇造反或農民起義的首領,不是大眾或低端人口的代表。

焦瘦:可是,歷史書上都這麼寫,農民起義,把皇帝拉下馬,然後改朝換代。

嗣源:是啊,我當然肯定流寇造反、農民起義這樣的事實,我還認為,這是每個朝代都有發生的事實,幾乎是壹種常態,請問,那個朝代不發生佔山為王、打家劫舍這種事情?壹種常態而已。可是改朝換代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別忘了,皇帝手中握著國家的權力、財政、軍隊,能夠把皇帝拉下馬的,不可能是流寇或農民,而是擁有數十萬甚至百萬大軍,雄踞壹方的軍閥、諸侯。朱元璋打敗了已經稱王的陳友諒、張士誠,又推翻了元朝廷,那已經不再是農民或流寇打家劫舍那種小打小鬧,也不再是低端人口與高端人口之間的鬥爭,而是各方諸侯、朝廷之間的競爭,或者說是精英之間爭奪政治權力的鬥爭,正是這種鬥爭才導致天下大亂,導致改朝換代的重大變革。

焦瘦:按妳的說法,似乎亂的根源不在於低端人口,而在於精英之間的爭鬥。

嗣源:這說法應該符合妳那種理論的呀。

焦瘦:我的什麼理論?

嗣源:妳不是說,大眾的素質低嗎,敢於向朝廷奪權的人,必須能夠組織、率領幾十萬人馬,必須能夠運籌帷屋、網羅將才,低素質的普通民眾能擔當此任?所以說,能夠做出壹番壯舉,引起社會動蕩,搞得天下大亂的那些人,必定是有野心的、崛起的精英。妳不是說,鬥來鬥去,社會仍舊還是那樣——兩極分化、貧富懸殊,精英總是佔優勢,大眾總是在低端,妳不是這麼說的嗎,既然妳認定了這壹事實,那麼,妳就不能認為改朝換代是流寇造反、農民起義的結果,不能認為是流寇、農民奪了權、當家作了主,沒有這回事!流寇、農民只會打家劫舍、小打小鬧。改朝換代必定是精英之間奪權鬥爭的結果,奪權的、當家作主的,只能是有野心的、崛起的精英。

焦瘦:或許,在我們頭腦里,總以為社會的矛盾和鬥爭,就是窮人與富人之間、弱者愈強者之間、大眾和精英之間的鬥爭,妳不是站在窮人、弱者、大眾這壹邊,就是站在富人、強者、精英這壹邊。妳的說法不同,妳認為精英之間的矛盾鬥爭才是最主要的。

嗣源:馬克思主義的階級鬥爭理論的影響很深啊。

焦瘦:剛才我也說,階級鬥爭理論應該拋棄。

嗣源:不過,我以為,階級、階層、矛盾、鬥爭,這些是無法消除的,馬克思主義的問題不在於提出階級和階級矛盾,而是在於把政治鬥爭簡單地歸結為「壹個階級推翻另壹個階級」,把社會演變的歷史簡單地描繪成奴隸推翻了奴隸主、農民推翻了地主、無產階級推翻了資產階級……。實際上,各階級之間或階級內部的矛盾、鬥爭十分複雜。不過從歷史的事實中可以歸納出壹個真相:引起社會大變革、導致改朝換代的,是精英之間爭奪政治權力的矛盾、鬥爭。改朝換代就是壹批掌權精英被另壹批精英所更替,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掌握權力的總是精英,還解釋了,勞苦大眾掌權作主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焦瘦:我還從未像妳這樣,想的這麼深,妳這番議論,我似乎還沒有聽說過。

嗣源:妳剛才說到階級鬥爭理論的問題,才引出我這番議論。另外,妳說到,壹個良好而穩定的社會社會必須由精英治國,大眾只應在精英的治理下做個守法公民,是嗎?

焦瘦:是的,妳大概又是不以為然,啊?

嗣源:這個問題更值得討論。

焦瘦:可是,很多人有精英治國這種想法,而且這也符合自古以來的歷史事實,妳也不是口口聲聲講事實嗎?妳也不是說過,統治者、當權者都是精英?

嗣源:這是事實,我不可能否認,所以也不會否認精英治國,但是值得討論的是,妳把精英治國跟良好的、穩定的社會連接起來,這就不符合事實了。

焦瘦:哦……,等等,我明白了,應該修正壹下我的說法,如果由賢明的、有良知的精英掌權治國,社會將是良好而穩定的,這沒錯吧。當然,也有那些惡劣、殘暴的掌權精英……

嗣源:妳關注的首要問題,是「誰來掌權」的問題,是嗎?

焦瘦:是啊,難道不是?

嗣源:妳提出了「精英掌權治國」還是「大眾掌權治國」的問題,其實這是壹個不存在的問題,因為從未有過「大眾掌權治國」的事實。接著,妳又說到賢明的、有良知的精英掌權還是惡劣的、殘暴的精英掌權,妳就只是強調「由誰掌權」的問題,妳認為為了建設良好而穩定的社會,這是要解決的首要問題。但是我認為,首要的問題是「權力從何而來」!

焦瘦:妳是說,首要的問題不是「誰來掌權」;而是「權力從何而來」?

嗣源:妳知道有壹種說法——槍杆子裏面出政權,妳同意嗎?

焦瘦:以往歷史上大多數時間里,權力都是從掌權者那裡奪來的,人們想當然地認為,權力來自於武力。但是到了近現代,很多人認為權力來自於選票,誰得到更多選票,就得到權力。

嗣源:無論是權力「來自於武力」還是「來自於選票」,這都是形式,都是表象。蘇聯的斯大林、伊拉克的薩達姆、朝鮮的金家三代,他們每次得到的選票都占絕對多數,甚至百分之百。妳能認為他們的權力真是來自於選票?選舉被獨裁統治者操縱、控制,選票就是虛假的代言。

焦瘦:我怎麼會認為獨裁者的權力來自於選票呢,我是說,以往的政治競爭靠「數人頭」,現在民主政治講的是「數票數」。

嗣源:這話我早就聽說過,也就是權力來自於武力或選票的意思。

焦瘦:妳剛才說,選舉只是形式,只是表象,對嗎?

嗣源:是啊。

焦瘦:我也這麼看,是表象,那實質是什麼呢?民主政治的實質是精英們各自控制壹部分選民互相爭權,所謂普選不過是個形式。我同意妳剛才所說的,政治競爭主要是精英之間爭奪權力的鬥爭,所以,權力來自於精英,來自於那些有膽略、有雄心爭奪權力的精英。那些低端人口懂什麼?他們以為民主賦予他們選票,他們就可以跟精英們平起平坐了,似乎由他們來當家做主了。

嗣源:妳所說的民主,是所謂「精英民主」論的觀點。表明上看來,是精英們在爭奪權力,民眾就像是壹批受操縱的拉拉隊員,全聽精英們的擺布,我不能同意這種看法。「精英民主」論的缺陷在於他們沒有看清民主政體的最本質的部分——即權力來自於人民。他們認為權力來自於精英或精英之間的爭奪,沒有民眾的份,民主僅僅是壹種形式,就是由選票決定勝負的形式。以往採取武力的形式,如今採取選舉的形式,這些論調,把民主政治體制貶低為某種形式,從而掩蓋了民主真正的實質即「權力來自於人民」,更確切地說,權力來自於「人民的權力」。

焦瘦:似乎像哈耶克這樣的大師也指出,民主就是壹種方式、壹種形式。

嗣源:那好吧,讓我們來探討壹個問題,為什麼歷史上都是通過武力的方式,而到近二百多年來逐步演變出選舉的方式呢?

焦瘦:這種爭奪權力的方式如何演變而來?我說不上,只知道,武力的方式成本太大,大量生命和財富都被葬送了,選舉的方式則是和平的、低成本的、沒有犧牲的。

嗣源:武力的方式就壹下子變成和平的方式了?不需要滿足什麼條件?人們的思想觀念不需要轉變?權力分配、法律規範不需要重新安排?

焦瘦:妳有什麼高見?

嗣源:首要的問題是——由「誰」決定「由誰掌權」?幾千年來都是武力說了算,由武力來決定,生死相搏,勝王敗寇,不存在「服不服」的道理。曾經有人說,由「天」、「神」、「民心」來決定,這不過是託辭,人人都可以用「天」、「神」、「民心」的名義來推翻妳,奪妳的權,這些空虛的名義無法服人,最後還是武力說了算。所以這個做出裁決的「誰」,必須有極高的權威,有強大的力量,沒有人敢於不服從他的裁決,否則,最後還是由武力說了算。

焦瘦:妳的意思是說,找到這個「誰」,是改變武力方式的前提或必須滿足的條件,對嗎?

嗣源:對。於此同時,人們還在思考,為什麼有人為了得到權力不惜生死相搏?權力究竟是什麼東西?它是怎麼產生的?權力不時更替,我從妳手裡奪來權力,妳從他手裡奪來權力,他從……,如此追溯下去,總有個源頭吧。如今發現大量的資料可以證明原始社會沒有政治、權力等現象,權力必定是從無到有,那麼權力是如何起源的?

焦瘦:這倒是壹個問題,原先沒有的東西是怎麼從無到有的呢?

嗣源:是啊,權力的起源弄清楚了,那麼,權力從何而來的問題也解決了,也就找到了那個「誰」。

焦瘦:可是遠古時代的事情誰也沒有看見過,無法知道呀?

嗣源:雖然不能看到當時的情況,但人們看到了壹些古代留下的遺迹,在這基礎上我們可以依仗理性。理性所形成的觀念、思想,如果能夠得到廣泛的認可,那麼這些觀念、思想就將引導人們的行為,對舊事物加以改革,從武力的方式改變為和平選舉的方式。

焦瘦:妳剛才說的,似乎有種邏輯關係,首先,政治競爭的方式的變革,需要滿足壹個要求,即由「誰」來替換武力作為競爭的裁決者,然後說到,追溯權力的起源可以找到這個「誰」,接著又說到,追溯權力的起源,可以依仗理性產生的觀念、思想,我說的對不對?

嗣源:對。

焦瘦:我發覺自己正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跟上妳的思路。

嗣源:太好了,我們將會有共同語言了。

焦瘦:那麼,關於權力的起源,有哪些觀念和思想呢?

嗣源:妳知道英國的哲學家洛克吧。

焦瘦:大名鼎鼎的洛克,知道。

嗣源:他最有名的著作是《政府論》,妳看過嗎?

焦瘦:沒有,但是從其他著作中了解到,洛克提出了「代議制」政府。

嗣源:「代議制」當然也是重要的,但洛克寫作的目的,在《政府論》中寫的清清楚楚,這才是這部著作最重要的部分。

焦瘦:什麼目的?

嗣源:洛克這樣寫道:他寫這部著作的目的,是要提出「壹種關於政府的產生、關於政治權力的起源和關於用來安排和明確誰享有這種權力的方法的說法。」妳注意到這句話里有兩層意思了嗎?

焦瘦:再重複壹遍。

嗣源:「壹種關於政府的產生、關於政治權力的起源和關於用來安排和明確誰享有這種權力的方法的說法。」

焦瘦:好像講到起源和方法兩件事情,對嗎?

嗣源:沒錯。第壹層意思,要對權力、政府的起源有個說法,第二層意思,要對安排、明確誰享有權力的方法有個說法——簡單說,就是「權力從何而來」以及「由誰掌權」。

焦瘦:洛克這部大作,用了大量篇幅,就是論證這兩個問題?

嗣源:當然還有別的內容,但我認為,主要內容就是圍繞這兩個問題展開論述。還有壹點要強調,兩個問題,第壹位的是「權力從何而來」,第二位的才是「由誰掌權」。

焦瘦:妳真會讀書,壹本厚厚的著作,妳把他濃縮到壹頁紙。好吧,能不能具體地展開壹下?

嗣源:我盡量簡單地說說。洛克首先批判了壹種理論,這種理論「奠定了永久混亂、禍患、暴動、騷亂和叛亂的基礎」,它宣揚「壹切政府都只是強力和暴力的產物」。

焦瘦:這就是我們剛才討論過的,關於「亂的根源」,和「權力來自於武力」,原來,洛克在三百多年前就論述過了。

嗣源:對。這種理論還宣揚人人生下來就是被統治的,必須絕對服從權力和政府,沒有反抗統治者和選擇政府的自由。在批判這種理論以後,洛克闡述自己的思想。首先,他提出了壹個概念,即「人類的自然狀態」。

焦瘦:自然狀態?大概他的意思是跟後來的社會狀態相區別。

嗣源:我想,這是指權力、政府還沒有出現的狀態。

焦瘦:那是壹種什麼樣的狀態?

嗣源:每個人都是獨立的、自由的、平等的,在人與人的相互關係上,人們遵循壹條理性的、自然的法則——任何人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或財產。

焦瘦:這種「自然狀態」的概念,或許壹般人都會接受。那是可以想象的,遠古時代,人口稀少且散落在廣闊的大地上,少量的人聚集在壹起形成群落,沒有誰管轄誰,不必聽命於他人的意志,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得侵害他人的法則,的確是理性的、自然的,無須論證,每個人都同意。

嗣源:但是,人口愈來愈多,而資源有限,加劇了競爭,侵害他人的現象也逐漸增多,為了防止和抵禦侵害行為,人們很自然地想到要形成和依靠集體的力量。

焦瘦:要形成集體的力量,似乎需要通過組織的方法把全體成員團結成壹個整體。

嗣源:說的是,任何人群要形成壹個整體,必須要滿足以下條件,即訂立全體成員必須遵循的規則,必須有人來執行規則,才能使每個個體都按規則壹致行動,凝聚成強大的集體的力量。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立法、執法,概括說來,就是要樹立權威,規則和執行者都是權威,沒有樹立權威的人群是壹盤散沙,無法形成整體力量。

焦瘦:這不就是產生權力了,產生掌權人了!

嗣源:是啊,洛克這樣寫道:「政治的或公民的社會,其形成的情形是:處在自然狀態的任何數量的人們,進入社會以組成壹個民族、壹個國家,置於壹個有最高統治權的政府之下。」還寫道:「政治社會都起源於自願的結合和人們自由地選擇他們的統治者和政府形式的相互協議。」,「政權的壹切和平的起源都是基於人民的同意的。」

焦瘦:這就談到了權力、政府的起源——人民的意願。

嗣源:人民之所以產生這種願望,是為了壹個目的,洛克說:「人們聯合成為國家和置身於政府之下的重大的和主要的目的,是保護他們的財產」,所謂「財產」,洛克特別說明是指人權,包括生命權、財產權、自由與平等的權利等等。

焦瘦:好像有個說法,叫做「天賦人權」。

嗣源:這「天賦」的意思,我想是強調這些權利是天生就有的,不管其種族、性別、信仰、財產、地位、名聲等等有什麼不同,人人都應該擁有的權利。

焦瘦:我有時想,「天賦」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真有個「天」在賦予每個人?這個「天」是誰呀?

嗣源:我倒認為,不必咬文嚼字,這是壹種理念,妳可以認同也可以反對,我從心底贊成這壹理念,而且我認為,這壹點非常重要,洛克的思想正是以此作為基本點或出發點。

焦瘦:有那麼重要?

嗣源:我認為,凡是不接受這壹理念的人,是不會真正熱愛民主的,譬如妳就是。

焦瘦:什麼?妳說我不熱愛民主?(表情像受了冤屈似的)

嗣源:洛克為什麼提出「自然狀態」這壹概念?所謂自然狀態,就是指每個人都是獨立、自由、平等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不存在特權、剝削、壓迫、歧視、欺凌等等現象,這些現象只有在不自由、不平等、不獨立的狀態下才會出現。洛克從自然狀態這個基本點出發,指出為了保護自然狀態下所享有的壹切,為了防止和制止侵害行為,人們才組織起來,結成整體,進入政治社會。所以,肯定、承認、贊成這壹理念,是接受、承認、贊成洛克思想的前提。

焦瘦:我當然贊成這壹理念,只是,或許,我以前不像妳想得這麼深。

嗣源:不是想得深、想得淺的問題,人世間總有些人偏好鄙視或歧視他人。

焦瘦:譬如我就是?

嗣源:譬如妳就是!妳剛才不是說,人民是暴民?後來又改口說大多數低端人口是暴民?

焦瘦:我……(突然啞口無言)

嗣源: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指責妳,請不要在意。

焦瘦:被妳重重地壹擊,說真的。

嗣源:這不能完全怪妳,我們這個社會的傳統之壹,就是等級觀念,總想做「人上人」,恥于做「人下人」。當妳鄙視或歧視他人的時候,當妳認為某些人低端、低俗、愚昧、懦弱、無能的時候,當妳認為窮人弱者處於社會底層是他們活該如此的時候,妳怎麼會承認他們跟妳壹樣是獨立、自由、平等的呢?妳會覺得跟他們平起平坐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和人格,妳會認為社會的罪惡、亂象之根源,就在於低端人口,……。

焦瘦:領教,領教,(苦笑)妳今天似乎是來大批判的,啊?

嗣源:對別人,我還懶得說呢。

焦瘦:那還應該謝謝妳啰。

嗣源:不過,話也說回來,我以前的思想跟妳也差不多,自從反覆閱讀洛克的著作以後,同時回顧今生經歷,才慢慢轉變過來。讓我懂得權力究竟是什麼東西,權力是怎麼從無到有的,開始確認壹個理念:「每個人是獨立、自由、平等的」,正因為確認了這壹理念,也就很自然地認為「不得侵害他人」是天經地義,為了保護每個人應有的權利,防止、制止侵害行為,人類社會才產生出權力、政治、政府等現象,從此我牢牢記住了壹條真理——壹切權力來自於人民。政治、權力、政府都是為了保護每個人應有權利而產生、而存在的。所以,直言相告,壹聽到妳說,人民是暴民,低端人口是暴民,我就很反感,對不起了。

焦瘦:是應該謝謝妳,打開了我的思路。

嗣源:在現代,「權力來自於人民」的理念已近深入人心,連那些專制獨裁統治者,也迫不得已地搞壹套選舉騙局,以換取「權力來自於人民」的虛假名義,還不知羞恥地用「人民」、「民主」等字眼裝飾國家的名號。

焦瘦:妳說,首要的問題是「權力從何而來」,其次才是「由誰掌權」的問題,對此,我似乎有點體會了。只要保證權力來自於人民,那麼誰來掌權的問題也迎刃而解了。

嗣源:正是這樣,剛才我們談到的是洛克論述的第壹個問題,那另壹個問題是論述「由誰掌權」,就是洛克說的:「關於用來安排和明確誰享有這種權力的方法的說法」。

焦瘦:那就是關於「代議制」的說法。

嗣源:首先,要說明政治權力是指哪些權力?這些權力如何分配?這些權力互相之間是什麼關係?然後才談到由誰來掌握這些權力。

焦瘦:對,西方的政治強調分權,反對集權。

嗣源:中國古時也有過分權的做法,但幾乎不被人注意,西方在歷史上有分權的傳統。洛克提出政府有立法權、行政權(包括執法權、財政權、軍事權、外交權等等),他主要講立法權和行政權應該分開,而且指出行政權必須從屬於立法權。立法權由議會這種立法機構掌握、行使,立法機構的議員由人民選出的代表組成。而最最重要的是,洛克強調指出,還有壹種權力。

焦瘦:還有什麼權力?

嗣源:就是人民的權力,洛克壹而再、再而三地指出,人民的權力是最高的權力。上面我們談到,由「誰」來裁決「誰來掌權」?這個「誰」就是人民,具體說就是人民的權力。洛克說,當立法機構違背人民的意願而濫用權力的時候,或者立法機構人員任職期滿的時候,人民就行使權力來重建立法機構或重選議員。甚至,洛克說到,如果政府欺壓人民,人民可以推翻政府。

焦瘦:最高權力?人民的權力?似乎看不見「人民的權力」,只看見政府的權力,壹日復壹日、壹年復壹年,都是政府在發號施令。

嗣源:所以洛克要強調,人民的權力始終存在著,其職責是選擇政府的形式和領導人,並賦予權力,此後,就由政府來統轄治理國家,所以人們只看見政府在行使權力,但洛克強調「社會始終保留著壹種最高權力」,監督政府,如果政府濫用權力或政府換屆的時候,人們再次行使權力,重新選擇政府的形式和領導人。

焦瘦:人民如何行使權力?權力是有形的東西,它必定具有壹種力量使人服從於它,人民的權力是有形的?還不過是壹種名義而已?

嗣源:如果「人民的權力」僅僅是個名義,那就沒有任何積極意義,「名義」似乎就是有名無實之意,任何人都可以借用「名義」。但是洛克說的「人民的權力」是有形的,是具有強大力量的,而且是壹種使人們不敢逆反的力量。

焦瘦:人民有億萬人集成,散落在大地四處,大多數人互不相識,怎麼形成壹種強大力量?

嗣源:如果妳不能接受洛克的思想,那麼妳壹定看不到「人民的權力」的存在,如果妳接受了洛克的思想,那麼妳就壹定會感覺到它的存在,並感覺到它的力量。

焦瘦:妳似乎相信「理性指導下的感覺」更接近真實?

嗣源:妳相信嗎?我相信!我看到民主國家的選舉活動是如何展開的,我看到「壹人壹票」的投票實況;我看到投票結果壹天天公布出來;我看到最後結果揭曉前夕,各候選人的助選大本營都顯示出緊張、焦慮、急切、期盼、惶恐等等複雜情緒;我看到最後結果終於揭曉的當口,得勝陣營的所有人欣喜若狂,而失敗陣營的所有人極度懊喪。是什麼讓競選的各方陣營那樣乖乖地急切期盼?是什麼使他們為之欣喜若狂或極度懊喪?是什麼?是什麼力量?

焦瘦:妳說是什麼,是什麼力量?

嗣源:是來自於具有最高權威的裁決,是人民行使權力作出的裁決。

焦瘦:就是選票統計結果。

嗣源:這難道僅僅是得票百分比的壹個數字?如果有人使用武力推翻選舉結果,這個數字就壹文不值。要讓這個數字產生威力,任何人都不敢武力推翻,那麼這個數字的背後必定有某種強大的力量在支撐它。

焦瘦:數字的背後有什麼力量?

嗣源:這種強大力量,是以下幾個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其壹,得到廣泛共識的思想理念——權力來自於人民,由誰掌權?由人民來決定;其二,得到廣泛共識的裁決方式——自由公正的選舉,以此作為人民做出裁決的唯壹方式;其三,自由公正的選舉得到法律的保障,由法律確定其程序和規則,人人必須遵循,若有違犯,必受法律制裁;其四,參与競爭的各方都遵循壹個原則——多數原則,即按多數人的意見作為全體決定的原則。妳想想看,如果沒有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選票統計的結果能有那麼大的威力?共同的理念、法律的保障樹立起「人民的權力」,其權威讓任何人不敢逆反。

焦瘦:說的有道理,我發覺妳想問題總是想的很深,真心佩服。妳剛才說到,由武力方式轉變為和平選舉的方式,必須具備很多條件,包括思想理念的轉變、權力的分配,法律法規的改革等等,說得蠻有道理。

嗣源:我可以舉兩個美國歷史上的事件,印證這些道理。

焦瘦:最好了,有事實、有道理,當然最好了。

嗣源:美國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爆發壹場內戰。

焦瘦:就是南北戰爭。

嗣源:又壹次出現使用武力爭奪權力的重大事件,可見,當時的美國還沒有樹立起最高權威,當時的法律法規也無法提供保障,和平選舉的方式難以為繼。我說的最高權威就是指「人民的權力」,當時的法律法規剝奪了大多數人的權利,譬如黑人、女人和窮人被剝奪了選舉權,所以當時政府的權力,並沒有來自於人民,而是來自於少數人,沒有樹立起「人民的權力」,正是因為沒有最高權威,所以南北雙方的精英都有理由聲稱已方代表人民,並指責對方不能代表人民,互不承認對方的政府是合法政府。於是只有通過武力來裁決。

焦瘦:當時美國建國已經快壹百年,好像記得《獨立宣言》提出過權力來自於人民,看來,當時只是壹個名義,名不符實,以致南北雙方都可以借用這個名義。

嗣源:另外壹個事件,就是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的大蕭條,當時美國社會矛盾十分尖銳,到處 出現混亂。有人提出,要用武力推翻政府。

焦瘦:像是又壹次面臨內戰的危險。

嗣源:但是,使用武力的號召,響應者寥寥無幾,成不了氣候。那是為什麼?

焦瘦:為什麼?

嗣源:因為,南北戰爭后,美國的憲法進行了壹次重大改革,十四修正案正式生效。它宣布,任何出生於美國的人都是該國公民,法律必須同等對待每壹個公民。

焦瘦:好像聽說過,有人甚至稱之為二次制憲。

嗣源:這就是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寫進了憲法,從此以後,法律才可能保障每個人的平等權利,所有出生於美國的公民,除特殊原因以外,都有權參与選舉,參与政治競爭,很自然地,以下觀念應然而生:我是這個國家、這個社會的平等壹員;這個政府及其領導人是由人民選擇的,不是少數人選擇的,我也參与了選擇;政府的權力來自於人民,不是來自於少數人,它維護每個人、包括我的權利,不是維護少數人的權利;既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那麼分歧和衝突理應通過法律的途徑予以解決,使用武力手段不得人心。

焦瘦:妳似乎非常推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

嗣源:因為,這是民主政治體制的兩大支柱之壹。

焦瘦:哪兩大支柱?

嗣源:這兩大支柱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和「人民的權力」。在選舉當中,每個公民能夠在法定的時間共同行使個人的權利進行投票,此時此刻所有人的意志就匯聚成強大的力量——「人民的權力」。

焦瘦:可是,要實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難啊!不過,壹旦寫進了憲法,就有可能逐步實現。

嗣源:美國歷史上遇到的兩次嚴重危機,前後相距六十年,前壹次通過武力解決,后壹次在民主政治體制內和平地度過了危機。為什麼有如此不同?就是因為其間制定了憲法修正案,確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權力來自人民」成為現實,「人民的權力」成為權威。

焦瘦:但是,我倒有壹個問題,妳說的「人民的權力」,似乎應該稱之為「多數的權力」,因為選舉的結果是按多數人的意見作出裁決的。

嗣源:這是誤解,而且是壹個致命的誤解。

焦瘦:致命的誤解?有那麼嚴重?

嗣源:當然,因為這壹誤解是被壹位大師強化了,再加上壹些有名望的學者也跟著強化,所以,對於民主來說,這個誤解實實在在地顯得十分嚴重。

焦瘦:哪個大師?

嗣源:哈耶克。

焦瘦:哦,哈耶克,當然可以稱之為大師,他怎麼招惹妳了?

嗣源:大師招惹我?妳太擡舉我了。哈耶克把民主定義為壹種方式,稱之為「多數統治」。

焦瘦:這沒錯啊!我也認為「人民的權力」只是壹種名義,其實是「多數的權力」,說民主就是多數統治,似乎很符合事實呀!

嗣源:妳倒說說看,究竟符合哪些事實。

焦瘦:選票統計的結果,把投票者分為兩個群體,稱之為對多數派和少數派,按照多數原則,多數派得勝而掌權,這是事實嗎?

嗣源:是事實。

焦瘦:總是多數派掌權,這是事實嗎?

嗣源:是事實。

焦瘦:始終是多數派掌權,不就是多數統治嗎!

嗣源:那麼,妳認為多數派是由哪些人組成的?

焦瘦:哪些人組成多數派?我沒想過。

嗣源:哈耶克告訴妳多數派是哪些人,妳讀過他的著作嗎?

焦瘦:沒有。

嗣源:那好,我給妳講講哈耶克是怎麼說的。他先肯定壹個事實,西方社會已經成為壹個龐大的「雇傭等級社會」,大多數人是被雇傭者,於是他推出壹個結論:「在壹個由被雇傭者構成多數的民主制度中,……占支配地位的觀念將是那些絕大多數人的觀念」。他指出,在決定立法和政策時,將應合此壹多數的標準,社會正義的觀念變成了適應此壹階級的需求的工具。哈耶克多次強調的「多數」,是指哪些人?

焦瘦:是指被雇傭者。

嗣源:妳同意哈耶克的說法嗎?

焦瘦:大多數人是被雇傭者,這是事實啊。

嗣源:我問的是哈耶克的說法,他說這個「多數」的觀念將支配這個社會,在決定立法、政策、正義觀等方面將迎合「多數的觀念」。妳同意嗎?

焦瘦:當然同意。

嗣源:為什麼?

焦瘦:因為,民主就是由多數做出決定,民主就是多數統治。

嗣源:妳認為在「多數原則」中的「多數」就是指被雇傭者階級?妳認為「多數統治」中的「多數」也是指被雇傭者階級?

焦瘦:是啊,難道不是嗎?

嗣源:好吧,我們用事實來說話。以美國為例,請問,民主黨和共和黨,哪壹個是傾向於被雇傭階級的?

焦瘦:壹般說來,是民主黨。

嗣源:哪壹個黨傾向於僱主?

焦瘦:壹般來說,是共和黨。

嗣源:按照哈耶克的邏輯,被雇傭者在社會中佔大多數,那麼投票的結果,民主黨將始終獲得多數票,始終是執政黨,但是,1861年到2013年,共有28任總統,其中17位是共和黨人,11位是民主黨人。這個事實說明什麼?

焦瘦:唔……

嗣源:說明,多數選民有時投票給民主黨,有時,多數選民投票給共和黨;說明,選舉中產生的「多數」不壹定都是被雇傭者;說明,雖然被雇傭者在社會成員中占「多數」,但這個「多數」與在選舉產生的「多數」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焦瘦:慢著,妳說有兩個「多數」?壹個是指選舉中產生的「多數」,另壹個是指在社會中被雇傭者占「多數」。

嗣源:妳能區分這兩個「多數」的含義嗎?選舉中產生的「多數」或「少數」是指選票數量,請注意,這是數量上的多與少,是壹張張選票遞加的結果,但沒有顯示投票者是哪個人。可是,當說到被雇傭者在社會中占「多數」時,就意味著這個「多數」中的每壹個人都是被雇傭者。是不是這樣?

焦瘦:讓我再想想。

嗣源:換句話說,選舉中產生的「多數」只顯示數量,不顯示「是哪些人」,而被雇傭者「多數」卻顯示「是哪些人」。所以,這兩個「多數」的含義是不同的,不可以混淆。

焦瘦:我明白了,選舉中的多數派不壹定都是被雇傭者。

嗣源:對了,如果選舉中的多數派都是被雇傭者,那麼可以推論說,按照多數原則來作決定,必然的結果是被雇傭者的觀念將支配社會,在立法、政策、社會正義等方面都將由被雇傭者的利益做出決定,但事實並非如此。

焦瘦:所以妳認為,從事實來看,哈耶克的這壹推論是錯的?

嗣源:當然!哈耶克特彆強調,他指的是「在當今民主國家中」的情形,因為在民主政體中,被雇傭者這個「多數」被賦予了選舉權,在選舉過程這個階級必定成為多數派,可是事實證明,選舉中的多數派不壹定都是被雇傭者。哈耶克在這個問題上,混淆了兩個「多數」,製造了、強化了壹場誤解。

焦瘦:這倒讓我想起,剛才我們討論過,政治競爭,主要不是壹個階級與另壹個階級的競爭,而是精英之間的競爭。美國的政治競爭主要是兩黨競爭,形成兩個陣營,每個陣營里都有壹批精英作為領導者或骨幹,動員、組織了壹批民眾,兩個陣營的人馬當中都有各階層的選民,包括僱主、僱員、工人、農民、政治精英、各界精英等等,兩個陣營並不代表兩個階級即「被雇傭者階級」和「僱主階級」。

嗣源:說的是。現在可以明白我說的「致命的誤解」了吧,我認為,把民主說成是「多數統治」,不但是嚴重的誤解,而且應該看到,有人正是利用這壹誤解來詆毀民主。他們用壹套虛假的邏輯引導人們把「民主」、「多數統治」、「多數暴政」、「人民是暴民」、「低素質的多數人是暴民」等等觀點聯繫在壹起,使人們害怕民主、遠避民主。

焦瘦:妳又來抓我的小辮子了!不過,說句老實話,我承認自己對民主有所誤解、存疑。我似乎無法跳出壹個框框——既然是多數決定,那麼他所顯示的只能是「多數的權力」,既然還有少數派不贊成多數人意見,那麼就不能稱之為「人民的權力」。

嗣源:妳要明白,在選票統計結果出來以前,誰也不知道自己將屬於多數壹邊還是少數壹邊,所以在投票之前,選民都把自己看作是全體選民的壹分子,既不是多數派也不是少數派的壹分子;每個選民都希望自己意見將成為多數意見,因為他們知道多數意見將成為全體共同遵循的決定。每個選民都知道,其他所有選民都跟自己壹樣遵循多數原則,投票的目的是為了讓全體選民作出壹項決定。所以,從頭到底,投票是全體選民平等地參与的壹項共同活動,是全體選民作出壹項決定的共同活動,是全體選民同時行使權利的壹項活動,他們共同行使的是「人民的權力」,而不是「多數的權力」。

焦瘦:道理是這樣講的,但從表面看問題,很容易接受「多數的權力」的說法。

嗣源:我也老實說,過去曾接觸知識界的某些人,他們都流露出對民主的誤解,甚至對民主有疑慮,有反感,我發覺他們都有壹個共同點,就是鄙視或歧視下層大眾,認為他們素質低,像妳壹樣說大眾是暴民,等等。但是,民主政體的兩個支柱,恰恰正是「人民的權力」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兩大支柱都把「人民」提到重要的地位。所以,今天聽妳提到「暴民」的話題,就忍不住大發議論,如有不當之處,請指教。

焦瘦:哪裡談得上指教。不過,妳說到政治競爭主要是精英之間的奪權鬥爭,天下大亂主要由精英之間爭奪權力而引起,對我很有啟發;談到精英的爭奪怎麼從武力相爭的方式轉變為和平選舉的方式,並由此說到「權力來自人民」這壹理念的確立,對我而言,很有說服力。特別是妳說首要的問題是「權力從何而來」,其次才是「由誰掌權」的問題,敲醒了我。今天壹席談話,頗有收穫。以後,請不要再揪我的小辮子啦!

嗣源:這可不是小辮子,是大辮子!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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