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綠 樹——圖騰醉作者自述(第十一節)【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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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綠 樹——圖騰醉作者自述(第十一節)【已發】

帖子古道 » 2019年9月19日

第11節  雨紛紛,欲斷魂

(一)

被共產主義小組勾4,就如一個胎兒被中斷一段時間的妊娠。雖然後來還是生出來了,對他體質的影響是非常大的。

我瘦不伶仃地挑著鋪蓋行囊和那份「下輩子再錄取你」的通知書,走著山路回家去。經過一座山神廟時在門前樹下歇腳。有幾個小孩似乎很感興趣地圍著看我。我不知道他們好奇什麼,想什麼。但他們的圍觀,以及這個山林曠野的靜謐環境,觸發了我的感傷。忽發奇想道:當年范進落第回家的路上,是不是也經過一座什麼廟,也有小孩子圍著看呢?

范進那時倒沒什麼好抱怨的,因為即使在清朝科舉考試也基本公平。連外族征服者都懂得人有生而平等的發展權,沒對漢族考生實行政審、分類;並沒有對滿族子侄特別照顧。

而我的落取,這分明是不公平啊,是土包子暴發戶自私的作為啊!

但那時我完全沒有正常人應有的思想覺悟。長期的壓倒性的輿論宣傳,絕對的信息管理和教育,已經把我圈養成一個不正常的人。即使受到不公平對待,前途遭攔腰一擊,也還是認著社會主義的死理,絲毫不敢懷疑制度的正確性合法性先進性,仍然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正義的國度,欣欣向榮的國度,必將取資本主義而代之領導世界的國度。無論國家對我做了什麼,都是不應該有所抱怨的。

我頂多隻對陳敦如餘慶長黃傳舜那個共產主義小組有點不滿意,覺得他們沒有正確對待我。我心裏沒有任何髒字,與朋友在一起時說過的最尖銳的話只有這麼一句:「難道我是杇木,不可雕么?」

帶著這種老老實實渾渾噩噩的思想覺悟回到了家鄉,報入戶口,參加生產隊的勞動,掙工分。我是一根草,而那些被大學錄取的人則全是寶,天之驕子。學校把這些寶組織到一塊,給買了車票,分批送一程。當其中一批在縣城(流沙鎮)汽車站一排排坐著候車時,恰好我進縣城辦事,也進入汽車站候車室。這些國寶突然看到我,都抬頭把眼光齊刷刷射過來,神情複雜。 我判斷他們的目光:知道周某人是學霸,閉著眼睛也比他們考得好,結果卻是他們上升周某人下墜。這世道讓我們佔便宜了,慚愧,不好意思。有的人沒感到不好意思,世道就該如此,感謝老一輩革命家為我們爭取到利益。叼到肉埋頭吃吧。一個有婦人之仁的同學立起來與我打招呼,說你落取真令人感到意外,有可能試卷弄丟了,屬於意外事故,低級錯誤。云云。

從汽車站出來,竟遇著陳敦如!這個十年前教過我認字,如今當著縣第一學府黨委書記的先生,騎著一輛自行車迎面而來。看到我,竟如黃傳舜那樣令人意外地放下共產黨人的架子,變得熱情可掬,煞車停步打招呼:「周篤文!」

我恨死了,狠狠剜他一眼,別轉頭憤憤離去。這態度讓他的老臉霎時抽筋般僵住了。

(二)

我一邊參加生產隊的勞動,一邊申請出國。此處不留人,或有留人處。既然你們不歡迎我,我到泰國去投靠父親還不行么?

不行!我們就是要既不讓你上大學,又不讓你出國,把你憋死在這個地方!不服氣怎的?

此時的申請出國遠非我母親出去那會兒可比。那會兒公安局長只擔心別國人往中國跑,不擔心中國人往別國跑。現在,經過「連續三年的自然災害」,饑民紛紛偷越國境,逃港。邊境解放軍巡邏24班倒。曾有一個母親抱著拉著兩個孩子鑽鐵絲網。她本人抱著一個孩子鑽過去了,那個拉著的卻被卡住,巡邏士兵追過來抓著。兵說:鑽回來,不然我把這孩子烤吃了。那個母親說:「行啊,我一個兒也夠了,那個給你!」毅然前行。兵想了想,只好把孩子塞過鐵絲網去。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申請難,難於上青天。誰要是申請出境成功了簡直就是「放衛星」,舉世矚目的成績。我們鄉有一個人叫周錫坤,叔叔在柬埔寨經商,想叫他去幫忙。這老兄堅持走合法申請的正路,不斷地請大隊幹部喝酒吃肉,三天兩頭跑縣公安局。結果,自行車輪胎跑壞了七八條,還沒達到目的。只鄰鄉據說有一個姑娘放了「衛星」,申請成功,出去了。不過出去一年以後,由於受資本主義自由觀的影響,對吃過的虧不甘心,寫回信來向政府投訴,說在某幹部脅迫下,她不得不以貞操換出境,云云。

由以上例子,可知我要申請出國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在這個痴心妄想過程中,所飽嘗的辛酸、疲憊和煎熬真是不忍言說。當那些讀書猶如啃磚頭的蠢才在大學課堂里打磨著他們的鐵飯碗的時候,我這個玲瓏書生卻不得不蹣跚往返于各個無產階級衙門之間,訥訥哀求給出路。當那些暴嘴黃牙的粗人在紅香綠涼的大學校園漫步的時候,我這個唇紅齒白的雅士卻不得不揮汗如雨彎腰曲背于污泥阡陌之間。

既然申請難,就應該腳底抹油偷渡唄。其時正是逃港潮風起雲湧的時候。既然正門走不通,那就走邪門歪道。如果我對周圍環境和個人遭遇有足夠清楚的認識,就應該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偷越國境。

然而我竟沒有走這一步。主要的還是腦袋瓜有問題。儘管吃了大虧,還是認定社會主義的死理,認正規門道的死理。此外,恐怕可以用駑馬戀棧這個成語來形容,沒有闖勁,窩窩囊囊。

認社會主義的死理甚至到了非常可笑的地步。其時正值中蘇論戰,人民日報發表「九評」,評駁蘇聯修正主義路線。我竟非常關注,非常狂熱,簡直要赤膊上陣,指著赫魯曉夫的鼻子幫助論證。受了十多年社會主義教育,還嫌不夠,又找來新出版的革命小說《林海雪原》、《紅岩》、《青春之歌》熱血沸騰地讀。

文革期間,1967、68年,廣西發生許多吃人事件。吃階級敵人。有一個叫易晚生的人創立一種理論,說吃之前要先對被吃的人做思想工作,做到他願意被吃,承認該吃;那樣吃起來最補人。我的情況與此相仿。思想教育工作要做到即使把他勾4了前途腰斬了,他也俯首帖耳不敢抱怨即使抱怨也腦袋一鍋漿糊出不了聲音。那樣欺負起人來社會最穩定。

這個倒霉蛋書生在鄉下過的是怎樣一種生活啊,說起來酸心話長。我是一個市井智力特別短的人。也就是說,一個完全無用的書生。放到學堂是個寶,放到市井是根草。伯母那個養子划詳,學堂智力幾乎沒有。小姑母一句句教,他還是無法把課文念通。如今長到25歲,卻是很有能耐。此時娶妻生子,我以及妹妹和他們仍然算一家,生活在一起。這就不免有了一些生活矛盾。面對世俗這些磕磕絆絆,我簡直束手無策。束手無策一段時間以後,連我自己也變俗了,鄙俗不堪。環境在改造人,在風化人,在將斯文掃地。一顆玲瓏珠子扔到世俗濁流之中,被污染被侵蝕被臭化被埋壓,漸漸地就不那麼「缺乏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了。

分家的時候,划詳到我這邊來上上下下地搜東西,看還有什麼財物可拿。我卻不懂得說話,或也到他那邊去搜一搜。18年前祖父從泰國帶回來一隻犀牛角,應該是比較值錢的東西。但我一生幾乎沒有財產觀念。當划詳來我這邊上上下下地搜索的時候,你猜我在做什麼?——在拉胡琴!那時間借了一把二胡,正在練習阿炳的《二泉映月 》!划詳猴子般來我這邊樓上樓下地爬,什麼都拿走,我竟視而不見!

原說好房子對半分。縱劃一條線,西邊歸他東邊歸我。但他又到我這邊窗下弄了個豬圈養豬。對此我毫無辦法。居然還去找非正式族長老麻叔,希望他出面主持公道。結果被這位滿臉坑坑窪窪的麻子族長奚落一頓,說難道得在中線砌起一堵牆來么?

我在世俗生活中的態度是不爭。普寧縣第一中學共產主義執政小組評我「缺乏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給我勾4,我不爭。現在堂兄划詳搜索我的領地,我也不爭,還拉胡琴!非不爭,無力與爭也。倘爭,依照划詳那個氣勢,恐怕要打起來的。而要是打,讓村人來投注猜猜頭破血流的會是哪一個,100%都會認定是我。有親朋暗裡擔心,勸我一定要避免戰爭。

結果是,分家之後我和妹妹家徒四壁,連一個爐子都得去重新買。而那時,父親已經不給我們寄僑批。他在泰國不但再娶,而且秘密養了外室。認為我已經過18歲,他沒有義務養我了。至於妹妹離18歲還有多遠,這個他就裝糊塗了。他只是將我們當作普通親戚,年節給親戚寄節禮時也給我們一份。

我和妹妹的生活陷入了幾乎斷炊的境地!只靠著生產隊分的那點穀子,瘦不伶仃地挑著去換米。有一回到墟上叫來一擔柴草,樵夫挑到我家。付款的時候,我湊來湊去還差一分錢,急得不行。在屋裡展開大搜索,終於在抽屜角發現一分錢,我高興得彷彿撿到一塊金元寶似的!

這個倒霉蛋書生還是一塊令女人垂涎三尺的好肉,陽剛大氣而又文質彬彬,明眸皓齒而又雄性氣味濃烈。就如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上山下鄉當知青那樣,難免置身於危險之中。我這一上大學無望,愛情自然便離我而去。不用雍蘭提出,我就知道發展趨勢。她來訪少了,我也不再回訪。這一來就落入一些女人的魔爪之中。第一雙魔爪是來自城市的一個摩登女郎,外美而內劣。她之所以誘我,是為了寫一封信告訴雍蘭:我被她睡過了。女人與女人是大不一樣的,有的冰清玉潔,有的隔著三間屋子就能聞到她的臭味。當然,這臭味必須是到了一定年齡之後的鼻子才能聞到,少年人的鼻子是不靈的。之所以會落入摩登女郎的魔爪,也顯見我的淺薄和醜陋。第三雙魔爪是帶著酒氣突然闖進我房間的。高大強壯巨乳,直接就將我掀倒。這個,我倒並不懊惱。畢竟,在人生失意而青春似火的時期,魔爪對於我也是雪中送炭,渴中送水。

我的意思是說,挫折使人墮落。一切都肇始於那份「缺乏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的政治鑒定。要是能順利上大學,獲得美好愛情建立幸福家庭修成正果的機率就會大得多。這一下好,瑣碎與掙扎相隨,柴米和油鹽並憂,污泥與濁水打滾,青春和魔爪共享,該算是有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了吧?

(三)

在困頓和醜態百出中過了將近兩年,1963年春一位朋友春典來鼓動我一起逃港。他逃過一次,沒有成功。失敗是成功之母,對路線和邊境情況有所熟悉,這一回想來與我共享經驗。我對於邪門歪道走資本主義道路心裏還是不很認可,勁頭不大。但實在沒有出路,只好暫時模糊心中的政治原則,就答應了。兩人準備了乾糧、水壺、電筒和地圖,以及紅藥水紗布之類。騎了典的破自行車。我一直沒有自行車。父親曾經從海上食籌之路給我寄一輛自行車。華僑為了救助飢荒中的國內親屬,紛紛寄碳水化合物和用的穿的。輪船公司看準這一商機,大船一艘又一艘地往汕頭港開,形成一條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海上食籌之路。看起來運轉正常,父親就給我們寄來一些吃的和用的,包括那輛自行車。不料這一趟船到汕頭時,黑旋風們的海關突然想搶劫,宣布所有舶來品由國家收購,如不同意收購就退回去。結果,時值至少五百元的自行車,給我六十元就算他的了。所以現在要和春典偷越國境,只有騎他那輛破自行車。我們兩個人一輛自行車,我騎前面他坐後面,或者他騎前面我坐後面,輪流踩著,開始朝自由世界跋涉逃竄。

經過華僑中學前面的公路時,我停車進去與雍蘭告別。雍蘭依依不捨地送出來,一邊掏口袋,湊了近二十元,整幣零幣都有,塞到我口袋裡。我不肯接受。春典跑過來推我,說:「好了好了,時間不早了,走吧!」

路旁小飯店吃的中飯。飯後,春典掏出香煙來抽,遞給我一支。我在農村入鄉隨俗,開始與劣質香煙有染,但尚未上癮。便接過來抽上。春典挺大方,另外取一包煙丟過來,說「放口袋裡!」

抽完煙又騎行。第一天半下午就被截住了。政府不但把邊境堵得更嚴實,而且沿途設卡,將偷渡者攔截于未到之中。我騎前面,春典背包坐後面。路旁闖出一組持槍的民兵,喝令停車。為首的民兵滿嘴暴黃牙,大約是班長,取過背包查看。

我見勢不妙,急忙說:「他是坐車的。我是踏車的,賺點苦力錢。」民兵班長翻包查看。發現乾糧、地圖和電筒、水壺、塑料布,一件件掏出來,問:「這是什麼?這個又是什麼?還有地圖?這分明是——逃港,對不對?」

班長每掏出一件,我都把眼睛、嘴巴和鼻孔張得大大的,十分驚愕的樣子:「啊?有這個?甫尼母,帶這個做什麼?」

當班長說到這分明是逃港時,我罵道:「甫尼母個老幾,原來你是逃港!要知道你干這個,給我雙倍車錢也不尿你!」

「你們不是做一起的?」暴牙問,上下打量我。

「哪裡做一起!我是踏車載客的,做交通的。我平時就在汽車站附近攬客。你應該見到過我。」掏出春典的那包煙來,打開,取一支,給班長敬過去。又給其它民兵發煙。自己叼上一支,沒帶火,裝模做樣地在口袋裡找火。一個民兵掏出打火機給大家點煙。

班長抽著煙,再次上下打量我,拿不準究竟是否見過。終於說:「那好吧!」指春典,命令他的兵:「將他捆樹!」

幾個民兵將春典推到一棵樹下,拿出繩子,結結實實把人和樹榦捆在一起。那是一棵歪脖子樹,樹榦不直的。這使得被捆的人更加不舒服。他現出痛不欲生的樣子。我心裏同情,但毫無辦法。這時我把香煙抽得差不多了,煙屁股一丟,對暴牙民兵說:「那麼,班長,我走了。時常見!」朝所有人揮揮手,就要跨上車逃之夭夭。

忽然叭的一聲,一顆子彈從後面射過來,擊中我的後背!

不是真正的子彈,我是說春典的聲音,大聲喊道:「周篤文,你不能走,丟下我一個人怎麼辦!」

民兵們撲過來將我拿住,哈哈大笑:「原來穿同一條褲子的!裝作不認識,差點讓你跑了!」

我被捆在另一棵樹上。與春典面對面,相距3米。我罵道:「甫尼母塊幾,出賣我!」

他說:「留下我一個人真的害怕,商量都沒人商量。咱們是朋友啦,有福同享有苦同吃啦!況且,自行車是我的主要財產啦!」

「甫尼母,我會將你的車佔為己有?即使你被槍斃我也會給你收屍,把車還給你家!現在兩個人都沒好,還商量個啥?你說,商量個啥?」

那種捆法很不人道。雙手與肚子與樹榦捆一塊,蟲子咬都無法撓一撓。大汗淋漓。有蚊子直撲我的耳朵,嗷嗷兩聲,彷彿在尖聲獰笑:「怎麼樣?」

捆了個把鐘頭,直到民兵換班才人樹分離,把我們重新捆綁成獵物狀,繩子牽著。樹林深處還綁著先前捉到的三個偷渡分子。連我們一共五個,繩子牽著,進入鎮子。街人閃開,夾道觀看。牽繩子的民兵洋洋自得,似乎捉到五頭麋鹿。一會兒就到了「反偷渡聯合指揮部哨所」,推入一個關人的房間。

這時起我才體會到什麼叫做「非人」。先前無論家庭暴力,或是石流潭水庫的奴役,或是高考被共產主義小組勾4,都還算是人。當然,那個被令在地上爬的地主婆,那些被「嘀嘀噠,準備好」砰砰砰槍斃的人,遭遇是非人的。但那是別人的事,事不關己。現在可是輪到我自己遭受非人待遇了。我們被關入的房間,不是按照每個人躺下的需要來安排面積的,也不是按照坐下的需要來安排面積的,而是按照站立的需要來安排面積的。十來平方米的房間,關了三四十人!動物都關不了那麼擠啊!

雖然人類比動物文明點,但擠壓到一定程度文明也是會變野蠻的。客氣、謙讓、仁慈這些東西需要一定的空間。因此,那個晚上最需要的不是睡覺,而是要防止被別人攻擊或踩踏。身居險惡之地,不敢坐下。如立超載車廂,搖來晃去。多的是二氧化碳,乃至酸味撲鼻。少的是有氧空氣,甚感呼吸困難。汗酸與狐臭並存,敵意與噁心同在。

不知什麼時候坐下的,什麼時候睡著的。究竟是先坐下再睡著還是先睡著再坐下,不知道。總之早晨發現都七歪八倒各自拱得像一隻睡鼠,趴在一起。

幸好第二日就放走二十幾個人,傍晚補充的俘虜也不多。到了第七天,我和春典也獲得釋放。自行車等各物也沒收了,只留下帆布包和乾糧,以及每人五元錢,就叫我們滾蛋。春典要求返還自行車,所長說:「還給你還會偷渡。這是犯罪工具,沒收!」

我們買票乘汽車回到縣城流沙,從流沙步行回家。我說:「甫尼母,要是不揭發我,那輛破腳踏車現在還在。這可好,讓我像畜生一樣被關七天不說,你的主要財產沒了!」春典一個勁地搖頭嘆氣。

(四)

回到不但食無魚出無車,而且時常炊無米的家中,無比沮喪地趴了個把星期。雍蘭來看我。聽到假車夫方欲逃之夭夭卻被一顆聲彈擊中的情節,大笑。她說,那怎麼辦,申請不批准,跑又跑不出,難道在這鄉旮旯一輩子呆下去么?

「那倒也不錯,討個媳婦。」我說。

「還討媳婦呢,誰跟你?」她說,「不如還是再去考一次大學試試吧。政治氣候與前年比,據說有些轉涼了。主要是全社會餓的,餓得共產黨也變客氣了,讓民主人士一干二稀白天出氣晚上看戲。那麼,高考政審說不定會寬鬆些。況且,你那缺乏勞動人民思想感情的評語應該過保鮮期了吧?這一次作為社會青年報考,政治鑒定可能會由公社來做。」

我聽聽似有道理,但說:「這會兒已經是5月下旬,離高考還有一個半月不到。功課已經荒廢兩年,複習也來不及了!」

雍蘭聽聽,現出知難的顏色。但說:「加個班,能複習多少是多少。反正你現在沒有別的路。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吧。考砸了也沒人打你屁股。」

我還是沒下決心採納雍蘭的建議。兩年來我已經被生活改造成一個得過且過的農村小混混,還危險性極高地「偷雞摸狗」(與有夫之婦來往)。腦子變成一袋漿糊,即使雍蘭這樣的玉手要提攜也提不起來。渾渾噩噩地又虛度了幾天,直至5月尾的一天下午,我橫著躺倒在床中間。雙腳著地,拖鞋都沒脫。上身橫擱在床上。成了個被折彎的感嘆號。一會兒縮腳側身抱頭,拖鞋掉落,構成一個問號。下午的太陽光從高高的小窗斜照進來,無數的微塵在光柱中浮動,彷彿在演繹無窮無盡的憋悶而蒼白的生活。也不知是哪一根神經被觸動,我突然鯉魚打挺般一躍而起,貓下身去床底下拖出放書籍雜物的竹籮筐,取出舊課本,拍掉厚厚的灰塵,決定按照雍蘭的建議去趕考。甫尼亞母塊幾,本人最擅長的就是考試,儘管已經荒廢功課兩年,也不知教材有無變化,但老子不相信便考不過你們!不考出去,老子在農村沒有活路了!

當晚就開始點煤油燈複習。大躍進總路線人民公社把每個人都弄得「營養性虧空(孫經先的詞兒)」。我又經歷了石流潭洗劫和伊拉克蜜棗案,加以這一次偷渡被關籠子餓肚子,身子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了。以這點僅有的脂肪儲備,要在不到40天的時間里把已經荒疏兩年的功課複習透,委實是極困難的事。沒幾天,我就感到大腦晶元在向肚子提出能量要求,肚子則要求大腦晶元想辦法。大腦晶元搜索了一番資源,覺得可以向一位叫做方思清的同學求助,他家庭經濟比較好。於是我寫了一封信給思清學友,說明我不墜賈雨村之志,希望他慷甄士隱之慨,假以糧草,助我赴考。結果方思清兄寄來了一百元,使我在這40天的複習期有了起碼的營養補充,不至因餓肚子而昏昏欲睡。

在複習代數的時候,我一頁一頁掃描著。卻沒有掃描透,在最後一頁放棄了,收工了。

結果,高考數學題中佔分最多的一道題正是在這最後一頁上!二十多分,一道例題:特殊方程的聯立解。你只要將課本最後一道例題照抄上去,二十多分就到手了!

由於沒有掃描透,我功虧一簣。數學考試的大半時間都耗在這道題上,結果還是二十多分盡失。

這一下完全失望了。前年考那麼好,都落取。今年憑空丟二十多分,哪有希望呢?

於是我不再等通知。那是用不著等的。那天下午,我借了個噴霧器,在河邊只穿一條褲衩,瘦不伶仃地在試驗那個噴霧器,準備到自留地去給甘蔗打蚜蟲。初中時候的同學,鐵匠的兒子安仁,騎著自行車從橋上過來。看到我,停好自行車,說:某人,你站好了,聽著:恭喜周府大老爺諱篤文者高中武漢測繪學院天文大地測量專業第1名!拿出了錄取通知書。

原來,雖然數學丟了二十幾分,其它五門功課還是考得不錯的。尤其是語文寫的那篇文章,出類拔萃。上大學以後,系裡要搜尋文學人材,專門查了高考語文分數,找到我。而且此次政治鑒定由大隊做,他們當然不會說我缺乏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

我向左鄰右舍借了一百元,就向武漢出發。【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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