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綠 樹——圖騰醉作者自述(第十三、十四節)【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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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綠 樹——圖騰醉作者自述(第十三、十四節)【已發】

帖子古道 » 2019年9月25日

第13節  看似無意的子彈,實則有心的憎惡

1966年初夏,兩年基礎課上完,準備應付期末考試。不料來了文化大革命,停課,連期末考試也取消。《圖騰醉》正是從這裏寫起的。小說許多地方都是原汁原味的白描。
革命鬧了一年半,塵埃落定。保守派吃癟。造反派掌權,1968年初開始複課。復了一個半學期,工宣隊進校,再次不讓上課。造反派吃癟。保守派改頭換面重新佔上風。
1968年9月12日,我與兩個同學去爬珞珈山,照相。回來,內蒙古籍的同班姚傑作賀說:「周老兄你命大啊!今天上午要是待在寢室,你就沒辦法豎著出來了!」指著門上的彈孔,「喏,子彈從這進去。快開門,看彈著點在什麼地方。」
子彈精準地穿過我的座位,射入緊貼座位而放的小皮箱!兩張並肩靠著的硬木方凳,近門的一張我坐,另一張小皮箱坐。如果像平日坐那裡,子彈將從髖骨左側打進去,擊碎膀胱、輸精管和腸子。即使能活下來也掉進十八層地獄了!
後來在我的人生中,每當逢到艱難的境地,或心情沮喪時,有時候就想:要是1968年9月12日 被子彈打中,那會怎麼樣?相比較之下,現在你就想通些吧!
開槍的是湖北佬余建平。小碼身材,僵直面孔。他和兩個人住對面寢室,都是老三司(保守派)的人。1967年720事件后,軍隊居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群眾」進入武庫搶槍,不知怎麼回事。於是有大量槍枝流落到社會上。據說武漢市被流彈擊中的達兩百人之多。余建平是對著牆壁打槍玩,沒打准。子彈破他門而出,穿我門而入。
是無心之舉嗎?是過失差點致人死亡罪嗎?未必!看似無心的行動與平日的意向之間有一種虛無縹緲的聯繫。好像占卜者手裡的蓍草與現實的事物之間有某種玄幻的關聯那樣。
余建平一襲正宗革命者的風骨,對革命圈子以外的人嫉恨如仇。有過敏體質似的。作為同班,竟沒正眼看過我一眼,也沒正面說過一句話。
不只余建平。老三司的人都與我薰蕕不同器。他們背後這樣說我:「誰曉得那是個什麼人!」
潮州人家中如果對某個孩子覺得很怪,有時會說:「誰曉得那是什麼鬼來出世的!」什麼鬼魂來投胎的!老三司人與這個說法異曲同工。
我自己也不曉得什麼鬼魂來投胎的。總之,來到這個世界上像個異類,很不為某一類人所容。好像我是蕕,臭草。他們是薰,香草。不能放一起。或我是冰,他們是火,不能同爐。中學時那個共產主義小組和大學時那個保守派三司,與我之間都隔著一堵無形的界牆。
幾乎所到之處都能感覺到某一類人對我的不待見。《圖騰醉》中所寫的那個將一幅工筆古畫撕碎投入火堆的魯小根,矮小丑陋。與我分配到同一個工作單位,勘測設計事務所。勘測所的黨委書記王千山特別喜歡他,見到他時眼睛也笑鼻子也笑。而對我則完全是拒於千里之外的嘴臉。
王千山湖南人,村旮旯參加革命打到城市裡來的。一口改不了的山裡話。怎麼也說不出日本這個詞,硬說成月餅。月餅人亨略中國。月餅人要來哄問。
這等等不待見我的人,將對我的反感和厭惡集中交到余建平手裡,由他向我開槍!如果說這一槍完全是無意之舉,冥冥之中不一定說得過去。心志與看似無意的行動之間有一種周易八卦般的關聯。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余建平的彈道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第14節  薰蕕不同器

余建平將我的皮箱打了兩個洞(箱蓋和箱體都洞穿了),差點要了我的命,卻沒道歉一聲!姚傑說:「即使你只是不小心拿什麼硬物將人家皮箱劃一道痕,也得打聲招呼呀!何況這種差點要人家命的事情!」
姚傑是老二司,造反派。造反派對我比較和善。他們革命的成色沒那麼足,屬於正常人類,凡人。正宗革命者其實屬於偏執型人格。
這些偏執人的特點一是排他,二是從上。他們豪情滿懷地走在狹窄的正路上,厭惡即使只是稍為偏離的人。他們唯上是從。劉少奇在位時放個屁也是香的,失位以後他們成天喊打倒叛徒內奸工賊。只要是上面的意旨,只要是大喇叭宣傳的,全盤信服。從前是死心塌地跟劉少奇,現在是死心塌地跟工宣隊。這有點像那些四條腿隨處拉屎尿的「人類最好的朋友」。「朋友」對主人無比忠誠。要是主人將它賣給另外一個人,它立即跟新主人走,也無比忠誠。
工宣隊進校,再度停課,成天把師生圈在一起閑扯毛澤東語錄兩報一刊社論。我說,這麼多年輕人成天吃飽飯沒事幹,教師不教學生不學,不對的吧?國家長此下去行嗎?老三司人任振華說:「全國都這樣嘛,有什麼不對?」只要全國都這樣就是對的,這種愚昧的判斷方式正如未庄人:「至於錯在阿Q自然不必說。其所以者何?因為趙太爺是不會錯的。」
任振華很快將我的話彙報給工宣隊。老三司的人就是擅長告密。我的一言一行都在工宣隊的掌握之中。工宣隊說周某人「話中有話」。說周某人的「花花腸子已經到了很不正常的程度」。又說:「以為還是從前那樣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呀?」
派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高等學校領導「鬥批改」,並將「永遠領導學校」,這是重要的歷史事件。它體現了毛主席最核心的思想:拉平主義。不但拉平財富,而且拉平智力;無文化者為大;知識越多越不好;社會不患貧而患不均,國家不患落後而患自由。
如果沒有《圖騰醉》,人們只能概念性地去猜想工宣隊進駐高等學校是怎麼個情形,猶如隔著霧海遠遠地看一座島嶼。不知道工宣隊進駐以後幹了些什麼,大學師生們如何應對,有什麼想法,怎樣度過時間。我把這個過程寫得很具體。諸如此類,這部小說的歷史價值不可低估。
順便說明一下,《圖騰醉》中給了余建平一個悲慘的結局:被別一顆流彈打中頸椎,醫院躺幾個月死去。實際上這小子平安著呢。那個悲慘的故事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製圖系的,與我們住同一棟宿舍樓。「去吧,反正不要命了」這句話說過的。游泳路上被學院職工子弟的玩彈擊中頸椎,脖子以下完全不聽使喚,在醫院躺幾個月死去。我將他的事安在余建平身上,是小說情節集約化的需要。【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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