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綠 樹——圖騰醉作者自述(第三十節)【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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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綠 樹——圖騰醉作者自述(第三十節)【已發】

帖子古道 » 2019年10月18日

第30節 有理有節的抗爭者

(一)

中隊有一個組長叫做周彥。他的人生哲學,一是在社會上要混得好,不管往哪方向混;二,寧為雞首不為牛後。即使成為乞丐也要當乞丐頭,不可默默無聞地排在丐幫當中。只要出人頭地,不與其它乞丐站一排,就是人生的成功。因此周彥被提拔出來當犯人組長高興得不得了,走路都喜洋洋興沖沖的,彷彿參加了共青團,今後有望參加共產黨。又似乎監獄是個上市公司,他有1%的股份。

周彥六歲就提刀殺人。跟姑姑到鄉下插隊的地方,看到有一個男人來與姑姑睡覺,就提一把菜刀想將熟睡的男人砍了。幸被姑姑發覺,未遂。13歲就對父親不賣賬,抄起一根棒子與父親對打。中學畢業後到日本「留學」,學的是「妓院管理專業」,當打手。其間據他自己吹噓,偷過嫖客一個很肥的皮夾子(錢包)。被國民黨策反參加台灣的什麼組織。回大陸發展成員,被逮,判無期徒刑。他的強人氣質到哪裡都受重用,不久便被提拔出來當組長。此時是溫和的改革開放時代,反革命犯放出去的多關進來的少。反革命中隊人丁減少,為了維持中隊規模,開始接納刑事犯。形成刑事犯小組,編為中隊第2組。第1組第3組仍然是反革命。周彥便被調去當第2組的組長,專管刑事犯。別看那些賊骨頭在外邊兇惡無道,進來了在周彥的管理下卻俯首帖耳。被周彥叫出來個別談話時,周彥坐在交椅上,雙腳將椅子撐起來成45度,嘴裏含著一支牙籤,對他們進行「教育」。如隊長法。這些在外邊無惡不作的兇徒,此時在周彥面前都躬著腰,而且終於蹲了下去。

每天傍晚周彥都要對他的小組進行「講評」。陳詞濫調,唾沫橫飛,高聲尖氣。夾雜著一串串的語言拐杖「我們大傢伙」「然後」「那個那個」。繞過來繞過去,沒完沒了。聽得坐在相鄰位置的第1組新來的反革命犯顧根生不勝厭煩。

顧根生,上海人,因為每年六月初的敏感日子總要寫一篇祭文而事發被國安局逮捕,后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被判入獄。之前在安全局看守所關押,判罪後轉入提籃橋監獄安排在了反革命中隊一組。雖然時間不長,但眼見「四犯」們在獄警的縱容和暗使下,對所謂的反革命犯犯人為所欲為、動輒得咎、肆意迫害的行徑非常憤怒,早就有心憑一己之力與他們抗爭,以獲取最基本的犯人人權和尊嚴。他曾私下裡與幾個敢怒不敢言的小監犯透露他的計劃:以寫控訴信方式設法在家屬接見時帶出去交予國際人權機構,揭露監獄警察利用犯人管理政治犯的非法行徑和侵犯犯人人權的大量惡劣事例,必要時進行絕食鬥爭。

因為顧根生住家離提籃橋監獄不太遠,平常多次經過這座名監獄的門口,卻從不知道一牆之隔的大牆之內每天所發生的不為人知的罪惡故事,他根本不了解監獄犯人是怎樣吃官司,官司又怎樣吃犯人的。進來了才知道存在一個四犯階層,犯人管犯人。這在顧的價值觀中是不能接受的。在他的認知里,既然你是政府抓進來的,就應該至少與政府採取不合作態度,怎麼可以做政府的狗腿子,兇惡地欺負難友呢?太監早已退出歷史,怎麼現在許多人還具有太監人格呢?因此聽著周彥那沒完沒了、唾沫星橫飛的講評,顧那張濃眉方頤的臉顯得越來越憤怒,呼吸也似越發沉重。我在鄰桌默默地觀察著,真擔心他憋不住,想象著他突然跑過去給周彥一拳,口中罵道「你這個沒有了脊梁骨的狗腿子語言令人討厭知道嗎!」

顧根生所在的第1組組長是唐雪良。顧根生入獄服刑時,反革命犯小組的勞動已經有之前的拆紗,改做針織帽了。那天,大夥都低著頭圍坐在各自的小桌前忙碌地趕做某一種型號的帽子。這是監獄方專為反革命政治犯攬來的活計,獄方的目的自然是不能讓反革命犯人白吃白住,不著心思的舒服服刑,因此,不給壓力不每天找茬使其整天在膽顫心驚、動輒得咎中度日,又怎能擔得起我共產黨監獄的威嚴和震懾?所謂改造的目的,歸根結底就是讓你怕,讓你生不如死毫無尊嚴的苟且地活在由他們營造的恐怖嚴酷的監管氛圍中。

唐雪良挨個檢查著每一個人手中的活計,說是檢查,其實就是故意找茬,他們四犯幾乎每天在隊長下班前都會聚在隊長辦公室布置要整的對象,然後由隊長確定方法方案落實實施的人員和被整治對象的打擊尺度。共產黨的鬥爭哲學在監獄里始終沒有一刻放鬆和停止,尤其是對待所謂的政治犯更是手段多樣花樣百出。

唐雪良來到了顧根生的面前,檢查了他做的帽子,唐里裡外外的翻看著,認為顧打結的方法不對,沒按工序要求做,要求顧根生返工並加罰一倍的工作量。

顧根生知道他是來故意找茬有意挑釁的。因這些日子來,四犯們在隊長的指使下,不斷地對反革命犯排著隊地打擊,利誘或逼迫其他人無中生有的寫揭發材料栽贓陷害。今天鬥爭打擊這個,明天再拉攏被打擊的對象繼續去打擊鬥爭另一個。一個循環下來,人人被斗被揭發被仇恨,互不信任、互視對方為仇寇。由此,監獄才會放心,階級敵人的亡我之心不死的企圖才不會得逞,對政治犯的分化瓦解工作才算做到位。所以,提籃橋監獄對政治犯的管理就是讓他們一刻不安生的互斗,在互斗中改造,在改造中互斗,那些能在中共殘酷的牢獄生涯中堅守人格和信念、寧死也不誣陷他人的勇士真可謂鳳毛麟角。

顧根生知道,經過這幾輪的互斗互批、背靠背的寫檢舉揭發材料,之前與他人共謀的聯名寫控告信和為爭取政治犯人權的絕食抗爭的設想早已為獄方所掌握。今天就是衝著他來的,他好像也早已準備好,就等著這天的到來,他知道,該他與他們鬥了。

作為反革命中隊的監管者—王四川中隊長,得到這樣的檢舉揭發材料,一定是既痛恨又興奮的,痛恨的是:他無法想象在他們的嚴密控制之下還會有如此大逆不道的犯人,竟敢密謀搞反革命活動,竟敢控告他及手下的四犯犯反人類罪。如要上綱上線,那就是抗拒改造,繼續與人民政權為敵,不對此進行嚴厲的打擊和鎮壓怎麼向黨交代?向人民交代?興奮的是:在他的強有力的領導和布置下,及時粉碎了這一反革命的陰謀勾當,將他們消滅在了萌芽狀態,這對於他來說是記功晉陞的大好事,也是對手下的這幫四犯們這些日子來的辛苦又有了立功減刑的好機會。經過了幾天的密謀,他們已經有了詳細縝密的計劃來坐實顧根生的犯罪計劃,只等他的供詞以定罪了。

唐雪良兄弟二人犯組織反革命集團罪,哥哥被槍斃,他被判無期徒刑。判決那天宣讀判決書時,大小便當場失禁,弄得法庭一股屎臭味,久久不散。

他好像感謝政府的不殺之恩,感激涕零,改造的勁頭也特別大,后又被提拔當組長,因而對迫害其他的反革命犯顯得尤為起勁。

顧根生把做好的帽子歸攏,收拾好工具,理也不理唐雪良的叫嚷,拿起身邊的書看了起來。顧的這個態度著實挑戰了唐作為組長的權威,令唐完全沒有回過神。愣了好一陣,這才緩過氣來,臉上先紅后白,惱羞成怒、聲嘶力竭手指著監房叫了起來:你昏頭了,給我進去。顧根生沒理踩他,兀自不動。

歷來組長有一個習慣做法:當有組員不賣賬時先令他進監房去,關起來再說。哪知這個做法對別人可以,對顧根生則不然。顧認為組長也是犯人,是沒有權力隨便將哪個犯人關禁閉的。其次,顧根生目睹了最近以來由監獄夥同四犯發起的整治反革命犯的互斗行動使得人人得咎、個個屈辱,每個人都必須挖空心思地杜撰其他人所謂的違紀或犯罪的不服改造、拉幫結派與政府搞鬥爭的黑材料以自保,稍有不從、不配合或不積極主動,就立即減少伙食、關禁閉,直到過關為止的樁樁場景,激發了他士可死不可辱的悲壯之情。他圓睜兩眼向唐雪良發問:「你要關我禁閉?」那口氣好像是說「你有沒有搞錯,你不過是個犯人有何權力生殺予奪?」

唐雪良還沒見過如此不馴順的犯人,於是猛撲過來,要將顧推進監房去。但顧根生像一座鐵塔,推不動。

事務犯馮進聽得走廊里喧鬧聲,趕緊從事務室出來,見如此這般,急忙跑過來幫著推拽。猛力使勁還是不行。此時周彥在2組遠遠地看見,這本不關他的事,但他們之前已經制定好了整治顧根生的方案,見此情景自然應該出手相助,連忙跑過來幫助推。二推一拽,還是很吃力。周彥遠遠對他的組員振臂高呼:「你們都過來!」二組的那些平日擅長打架的刑事犯見有表現的機會,狼群般趕過來,一陣拳打腳踢死拉硬拽終於將顧根生弄進了監房。

此時隊長尚未上班。

一般情況而言,隊長上班之後,組長會向他報告每晚至第二天早上所發生的什麼事,如某某因不服管教被關進監房了等等。隊長的做法一般是聽而不作為,讓已被關進監房的人晾在那裡。即使他「要求隊長教育」也不予理睬。等到傍晚列隊講評時才對今早發生的事站在組長的立場講一下,宣布處理決定:或繼續關禁閉,或並處其他懲罰。

這時的第1組的主管隊長是不久前從犯罪心理研究所下到監管一線來實踐的胡隊長,與一般獄警的水平有些不同。

第二天早上,胡隊長上班,他聽了事務犯馮進和唐雪良的彙報,即傳顧根生來問話,並叫顧去將帽料拿來,打結給他看。他覺得顧根生的說法有道理,先打哪一綹后打哪一綹的效果是一樣的。於是決定將顧根生放出來,到樓面繼續勞動。

這一下就捅了四犯的馬蜂窩了。按照慣例,當小監犯與四犯發生爭執時,隊長總是站在四犯一邊的。這和共產黨員站穩階級立場一樣重要。現在,胡隊長顯然犯了立場錯誤。唐雪良怒氣沖沖地走進事務犯辦公室,對馮進說:「他媽的,這以後叫我們怎麼工作?定好的打擊計劃如何執行?」馮進說:「他媽的,這種吃乾飯的隊長聽他的呀?等王中來了再說!」

王中是新任的反革命中隊中隊長王四川。早先那個孫雲鶴中隊長升去當副大隊長了。王中上班以後聽了馮進唐雪良彙報,雖氣憤不過卻也不好干預胡隊長對此事的處理,只能暫且壓下,但就此開始心中與胡隊長存下嚴重隔閡,直至發展為隊長之間的矛盾。這是旁話,此不贅言。

(二)

且說顧根生其人,與中國社會的太監格調總不能協調。社會人是要控住腦不思考,管住口不離槽,懂配合逐利早。進了監獄更是要無條件改造。顧根生自有他的格調,凡事總有自己的看法和原則。認為不思考懂配合管住口是動物的營生。因而不久又發生衝突,其實這次的衝突也是之前衝突的累積的總爆發,更是王中與馮進唐雪良處心積慮要對顧根生尋釁報復的必然之果。

一天傍晚吃過晚飯,大隊四犯到各中隊抽查「58條」。就是司法部頒布的《罪犯改造行為規範》,共58條款。要求每個犯人都會背誦。背誦這玩意兒在學校是小菜一碟,但對於監獄犯人來說難度不小。因而監獄是當成打鐵業來做的,每天叮叮鐺鐺地敲。這天,大隊四犯又出動來敲打了。這次的規模好像從來沒有過,以往都是三、四個四犯,最多也就五、六個,然後小監犯被挨個抽查背誦。這次可不一樣,進來了十多個四犯,個個凶神惡煞般向顧根生坐的桌子圍過來,所有人一見此情形大氣不敢出。唯有顧根生若無其事,他知道,今天又是衝著他來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高等太監過來,說「你,背誦第34條?」根生聽而不聞,臉朝窗外看風景。一個高等太監就去扳他肩膀。顧根生反應極其劇烈猛地推開了他的手。

「叫你背誦58條!」

「你們是犯人,有什麼資格叫我背誦?」

這下還了得,簡直捅了馬蜂窩。

唐雪良、馮進跑過來喝斥道:「他媽的,把他關進監房去!」刑事犯們群狼般七手八腳地將顧根生又打又踢好不容易地將他關進了監房。

第二天一早,隊長上班。高等太監趕緊向大隊長彙報。大隊長一生所見皆順民、良囚,因而對「居然有這樣的犯人,而且還是多次不服管教的刺頭」非常惱火,聲嘶力竭地喊「嚴管!嚴管!關死他,關死他!」

由於是大隊長下達的命令,嚴管隊對此也特別看重。他們排成二路縱隊,一二一、一二一吹著哨子開到反革命中隊,來到關押顧根生的監房門口,散開成螃蟹陣。顧根生從容走出,在令人聞之色變的嚴管打手們的簇擁下,以「帶鐐長街行」的氣概昂首向嚴管隊走去。

每個大隊都有一個嚴管隊,嚴管隊一般由十幾個刑事犯的犯人組成,個個心狠手辣。懲戒菜單就我聽說過的有:1老虎凳,將人與一把特製的椅子捆在一起,椅子中間挖一個洞排泄屎尿,連續多天甚至幾個星期就捆綁在上面。2踩飛毯,四個人踩住四肢,兩個人打。3滿漢全席,將犯人的頭強行按進馬桶,滿臉滿嘴的屎尿。4狗食,背銬,將飯菜傾地上,趴地上舔食乾淨,如舔食不幹凈就毒打……

顧根生被關入嚴管隊,不知招待他的會是哪道菜。以他的個性一定是拚死反抗的。而拚死反抗的結果是凶多吉少的。如果被打死,監獄醫院會出具一份心臟病突發死亡或任何其他足以能夠證明自然死亡的證明書是順理成章、小菜一碟的事。若打不死,大隊長盛怒之下極有可能編織罪名給他加刑。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去發生了戲劇性變化。大隊長在中隊長王四川陪同下搜查了顧根生的監房,從他的內務包箱翻出幾封準備在家屬探監讓家人帶出去投寄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的控訴中國監獄獄警迫害政治犯人權以及他早有準備事先寫好的絕命書信。

「這就夠加刑的條件了!尋釁滋事罪!」大隊長說。接著,王四川又從「內務箱」里找到幾張好像是顧根生親友聚會的宴席照片。他像是發現了什麼,眼睛盯著照片趕緊遞給大隊長。大隊長接過來一看,是顧根生的父母坐在民主黨派出身的某現任副市長的合影照!

「啊?」大隊長一驚,點起香煙,抽了幾口說:「你立即去嚴管隊讓他們停止用刑。同時問問他,他與這位副市長什麼關係。」

大隊長和嚴管隊長見到這種置生死於度外、有理有節對抗暴行的政治犯,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遂不敢繼續用刑,趕緊將這些照片以及搜出的顧根生寫給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的控訴中國提籃橋監獄獄警迫害犯人人權的信件和顧根生的絕命書上交監獄長。

監獄方不得不出面與這位桀驁不遜、寧死不懼的嚴管犯——顧根生見面談判。顧根生要求監獄切實履行監獄法有關條款,保障犯人的基本人權不受侵犯並要求約束警察公權力嚴厲管束四犯們的非法行為,嚴禁以犯人管理犯人代行警察權等。監獄方則要求顧收斂自己的行為,不得再在反革命中隊挑起事端,不得打抱不平,認清自己的角色,出獄后不得鳴冤叫屈向境外國際組織投寄反映中國監獄的現實情況。並威脅,一旦出獄有以上行為發生,將以反革命累犯慣犯逮捕,從重從嚴判刑。同時監獄方也滿足了他的部分要求。

考慮到顧根生的傷情,獄方答應在監獄醫院給他治療,並保證一俟臉部腫脹消退,即返回反革命中隊原小組直到刑期終結出獄。

一個月後,顧根生被嚴管隊打得滿臉和全身淤血腫脹基本無礙觀瞻時被解除了嚴管重又回到了反革命中隊一組。

顧根生事件后,至少到他刑滿釋放這段日子里,四犯們的囂張氣焰有了一定的收斂,反革命犯的日子也確實好過了一些。【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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