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良知學》爭鳴文匯(一)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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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良知學》爭鳴文匯(一)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6日

《大良知學》爭鳴文匯(一)

   

   論儒學之性與天道

   徐澤榮

   ——與余樟法先生商榷一

   

    聞余樟法先生《大良知學》一書正式出版,甚感喜悅,風氣丕變,於此可見一斑也。一陽復來,聖學之重光,其不遠乎。余先生出入于儒、釋、道、西,泛濫百家,歸宗於新儒家,勇於思考,勤於寫作,其心可嘉,其功可賀。細讀余先生之文,似乎尚有引而未發,或發有未穩之處,茲不掩自陋,與余先生商榷。

    《大良知學•前言》一文,置於全書開篇,乃余先生答諸客問語,可算是其學術宗旨之自述。余先生借熊十力、梁漱溟之言,認爲儒學固有之生命力和創造精神,卽《周易》中「生生」的觀念,曰:

   宇宙萬有本體是無形相、無質礙、絕對、永恆、全面、圓滿、清凈、剛健的。這一卽心體卽性體的絕對永恆的本體,是宇宙人生創化不已、生生不息之內在動力。(《新唯識論》)

   此一段話,一氣呼來,其間的轉換極多,從來儒者之言,不敢如此粗率。下面就此一段話,以及《前言》所涉及的有關義理,逐一分疏論衡,與余先生及諸同道共勉。

    一、「生生」

    余先生以《易》之「生生」爲儒家最重要的觀念,此誠然也。然而,儒家不只是言「生生」便休,所謂「最重要的觀念」者,非止一條也。夫易,變易、不易、簡易也。《周易正義•卷首》曰:「生生相續,莫非資變化之力,換代之功。然變化運行,在隂陽二氣,故聖人初畫八卦,設剛柔兩畫,象二氣也;布以三位,象三才也。謂之爲『易』,取變化之義。」可見,《易》不是只「生生」兩字所能道盡,儒家更重識得「生生」後面之理。剛柔二氣,四象八卦,以象天地萬物,以通神明之變。變之三易,儒家從來是三易並重,未曾抓一而棄二也。「生生」是變易,之所以「生生」者,不易也。不易者,變化之法則條理,卽理也。生生是變,不易是常。生生是氣,不易是理。理是一,氣是多。有理有一有常,才有氣有生有變。變因理而起,理因變而顯。故《易•說卦》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生生」是生個什麽?生好、生壞?生善、生惡?生生、生滅?儒家證得「生生」之理乃粹然至善,故曰性善,教人修身養性,擇善固執。說「生生」是虛,說理是實;說理是虛,說性是實;說性是虛,說日月星辰、四時更廢、君臣父子是實。說本體、性與天道是虛,說修身立命是實。世間萬事,有多少布設張列,多少文物典章,多少儀禮威儀?非「生生」兩字所能涵蓋。以實說虛,以虛說實,虛實相濟,方爲圓融。虛實當合言匯通,亦當偏言分言,焉能以虛並實一起打殺耶?《繫辭》曰:「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又雲:「爲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唯變所適。」說生說變說乾,不可爲典要,唯變所適,卽理也,因變易、不易而簡易也。《繫辭》曰「易簡則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有規矩法度禮儀,可循可守,斯乃簡易也。「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或曰:乾乃境界,坤乃功夫。儒家重乾之健生,更重坤之順固,有功夫可下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豈是說一個「生生」便能了得?陰陽消長,五行迭終,乃至於立德成聖,其間有多少顯隱曲折條暢,豈是一語混沌,便可了了哉!

    「生生」觀念,非儒家獨有。如佛家言「心生萬法」,大千世界,眾生法界,皆唯心生。耶教曰:上帝創造天地萬物。老子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並世各大教宗、學派,哪一家不重視「生生」觀念!故「儒學固有之生命力和創造精神」,並非「生生」觀念所能涵蓋闡釋。

    或曰:「《易》乃羣經之首」。這個「首」並非「頭、手」之是「首」,不是首要之義,而是說《易》乃羣經之第一部乎?蓋《易》是一個潔凈精微的物事,未有其事,先說其理,未說其理,先說其象。其言空闊,非是教人之語。遍讀《論語》、《孟子》,以及羣經所引孔子之言,孔孟何嘗以《易》教人來著?孔子只說求仁,說擇善固執,說克己復禮,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指點人「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只教人從平實平易親切之處做起,可達明明德平天下。故單舉一《易》,並不能涵蓋儒學之廣大悉備。

    二、本體

    儒家愼言本體,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儒學只曰「下學而上達」,未有上學而下達也。空言性與天道,孔子所不許,故「子罕言性言利」,歷來儒家亦愼言。近人好言性與天道、本體,乃是受西方哲學之影響。蓋性與天道、本體,卽在文章之中,人生百行萬事,卽是文章。夫文章者,文形而下之事,彰形而上之理也。除卻文章,何以見性與天道、本體?子貢正是從孔子之立身行事之中,卽從孔子之文章中,對性與天道有所默契心通,乃發此嘆也!性、天道、本體須從事上見,需在修齊治平之事上,從心上見,言語很難表述,故「不可得而聞也」。儒家重視修身,身修則事與理合,性與天道、本體,自可在人生百行中見。「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此卽是學,亦卽是修德。悅者,心之會通默契也。心之所得,德也。除卻學與習,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修齊治平,無「不亦悅乎」,安能識得天人合一之德?故儒家說修身立命,卽是言性與天道矣。修身立命,乃至於「樂天知命,故不憂!」,可達于天地人之本原也。余先生因爲在孔孟的文本中未找到多少言性、天道、本體的字眼,故以爲孔子說天道也淺,「于『性與天道』探索、揭示或闡述得不夠」(《大良知學•前言》)。聖人之言歷歷在目,文物典章史實俱存,要你去認識體會,當下便行,自可見性與天道矣。非孔子不知天道,是余先生不知孔子也!因自己站得低,也低看了聖人。因以爲己比聖人還高,放言高論,失在其中矣。執指爲月,言不中理,不唯失月,抑且失指也。儒門只說孝悌忠信、居敬涵養、進學致知,卽是行在通達天道之路上,讓人當下便有下手可行之處,有禮儀條理規範可循,下學而上達也。功夫卽境界,而境界非功夫也!聖人何曾將性、天道、本體說得虛玄高妙,讓人無可捉摸。

    再進而言之,中國傳統學術中無哲學一項,此非中國人不知形而上學。中國人是坐而論,起而行,乃至於知幽明,通生死,功夫所致之處,卽是形上之境界所到之處。中國人不願玄空說境界,怕高談誤人。譬如吃糖,中國人只是拿糖給你吃了,告訴你從這條路尋將去,自會吃到最甜最香的糖。不曾只將糖讚歎一番,說糖是什麽滋味,應當是什麽滋味,卻沒有拿糖給你吃。空談之言,餓死人了還不自知,兀自談玄說妙,天花亂墜,而無一朵可食。蓋哲學有上學而下達之趣向。中國傳統學術中沒有哲學一門,乃因哲學在中國傳統學術之義法中屬不類非法。philosophy一詞,源於希臘語philosophia,其詞根:philo,愛;sophy,智慧,其原義是愛智。現在翻譯爲「哲學」,是日人西周在十九世紀末之創譯。儒家言仁義禮智信,以仁統攝後四者,仁能包涵義、禮、智、信,而單提義、禮、智、信時,這四者中不一定總是有著仁,卽此四者與仁,或有分離之時。智辨是非,探求知識,而知識之意義,言行之是非,要由仁來統攝。無仁之觀照,智何益哉!《論語》曰「就有道而正焉」、「而親仁」,就是以仁來正道之意。此處「正」字是糾正、扶正之義。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人而不仁,人心亡矣,禮樂有何用,知識又何用?如現代資本主義商業社會,法律、協約、協定日趨完備規範,但是唯利是圖,無指點人心向善之處,人僅是掙錢與消費動物,人心亡矣,知識、智力轉爲變本加利之工具,唯利是圖,滅絕人心。法網恢恢,疏而有漏,罩不住人心。人已非人,一不小心,觸處皆可能引發機關陷阱,人類未來之路安在?中國傳統學術中,愛智、愛知識,從未佔據主要地位,但也從未輕視忽略之。現代西方哲學危機迭起,根源正是在於愛智乏仁,無道而正焉。當下現象學諸流派大行天下,就因爲深層次之道不見,以往的各哲學流派皆捉襟見肘,難掩其拙,只好從現象上思辨窮索。從邏輯推導概念,從概念推導而規定事物,人生之意義安在?其實,從現象上探求,範式上近似於《易經》之象、彖。然《易經》之象,似象非象,以象萬物,尚還有廣闊之天地。新儒家喜從哲學談人生論學問,苦心竭力構建中國哲學體系,其實已丟失了中國心,仁義禮智信,過分看重了智也哉!

    說「宇宙萬有本體是無形相、無質礙、絕對、永恆、全面、圓滿、清凈、剛健的。」這一段話,雜糅釋、道、耶語氣,乃是贊本體之嘆辭,未有實指。試問如何從這「無形相、無質礙、絕對、永恆、全面、圓滿、清凈、剛健的」本體生出宇宙萬有?新儒家未作答,自然余先生的文字中也未作答。由此嘆辭中無法解答此一問題。儒家說宇宙的本體是理,朱子曰:「萬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卻只在這裏。」這個理,卽是條理、規範、法則、規律。但儒家並不偏在一邊說宇宙之本體是理,不認爲宇宙是一唯理的宇宙。而曰「有是理,便有是氣。」「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朱子語類》卷一)但也不認此宇宙是一唯氣的宇宙,而是理氣不二,不可分先後,混然一體。朱子曰:「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朱子語類》卷一)理氣合言,才好闡說宇宙之本體。有此理,便有此氣,宇宙萬有,卽從此氣象萬千上來看。

    萬有之所以生,卽在於理氣不可分上。然而,要說清此所以然,又當理氣分言。朱子曰:

   理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只此氣凝聚處,理便在其中。若理,則只是個凈潔空闊底世界,無形跡。他卻不會造作。氣則能醞釀凝聚生物。(《朱子語類》卷一)

   形而上者是理。才有作用,便是形而下者。自形而上下言,豈無先後!理無形,氣便粗,有渣滓。(《朱子語類》卷一)

   理無形跡,不會造作,因氣才能醞釀凝聚化生出宇宙萬有,氣則因理之條理規律才能化生。然理無形跡,凈潔空闊,是絕對、先在、完美的,它卻不能造作,要因氣才能有所造作。而氣不是完美的,氣有形便粗,有渣滓,有生有滅。因此論宇宙萬有之本體,卽要看到其完美、圓滿、絕對、凈潔、至善,此就形上之理言。又當從形下之氣處,看到其渣滓處、粗處,不完美處,生滅處。無形下不可見形上,無形上則形下亦不存。由此可見,說本體,當理氣合言,亦當分言偏言。朱子說「天卽理也」,就天之形上而言,天是理,是永恆的;就天之形下而言,天是氣,是有限的。所以這個宇宙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宇宙,不是事先一切都已安排好了的,因此人在其中還可有所作爲,還可有所創造。例如天不會耕田種地,不會吟詩作畫,而人能爲之。一切都已安排完美了的宇宙,是一個無情義無意思無意義冷漠的宇宙,其中人與物沒有分別。換言之,這樣的宇宙沒有人的位置,也沒有生機,是死寂的世界。死寂的世界里,心在何處?試問:「卽心體卽性體的絕對永恆的本體」,該如何頓放?

(《大良知學》爭鳴文匯(一))

    三、心體與性體

    余先生常曰:「卽心體卽性體」、「非心非物」、「心物一元」等語,這些話語,籠統含混,似是而非,說得太快了。心與性,心與物之間,還有著諸多轉換分疏。

    性屬理,心屬氣。朱子曰:

   此理亦只是天地間公共之理,稟得來,便爲我所有。(《朱子語類》卷一一七)

   我之所得之稟賦,卽《中庸》之「天命之謂性」也。理因氣稟而落實成性,性之本體是理,然已雜乎氣焉。因氣稟之清濁精粗不一,故世間萬物之性各異。雖萬物之本性則一,皆是理一,然理一分殊,萬物之所以爲萬物,乃因爲此分殊也。抹殺了分殊,卽泯滅了萬物,此乃只識理不認氣之病。曰「性屬理」,還須識得性與理之分合異同。心屬氣,心之動靜作爲,乃因性之稟賦。然而,心之廣大,又不只囿於稟賦之拘束,而可上達於本性,卽識得本體。此「識」字,當有三層分疏:

    一、人與物未生時,只有此天,天卽理也,下不得「識」字。

    二、有萬物而人未生時,只是一自然,無情義無計度。朱子曰:

   理已墮在形氣之中,不全是性之本體矣。(《朱子語類》卷九五)

   性是許多理散在處爲性。(《朱子語類》卷五)

   此理始具於形氣之中,而謂之性。才是說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氣質,不得爲性之本體也。然性之本體,亦未嘗雜。(《朱子語類》卷九五)

   性非氣質則無所寄,氣非天性則無所成。(《朱子語類》卷四)

   伊川曰:

   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

   曰「未嘗雜」者,指萬物之理純然不雜,理一也。然性與理之間,已雜乎氣矣。理無形,須從氣見,卽由性來識得理,故曰性外無理也。由性識理,要有一番努力作爲,要有計度有情義。而自然乃一無爲之自然,只有人才能有努力作爲,才能由性識得理,故此時依然下不得一「識」字。

    三、待得有人了,人稟得天地間最精爽之氣,人心最靈,具眾理而應萬事,識得本性,上達於天理,此時,方能下得一「識」字。

    邵康節曰:

   性者道之形體,心者性之郛郭。

   道卽是理,理無形體,性便是其形體。郛郭,範圍也。人心廣大,人心雖隨人性而具焉,然人心卻可超越人性所帶來的氣質之拘束。人之性情隨著心量之大小,或大或小,因人後天之努力有所不同,然其本體卽是理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橫渠釋之曰:

   心能檢其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張載《擊壤集•序》)

   人之最靈最尊貴處,卽在此能檢其性,使之發生作用,卽有努力作爲,就有道而正焉。故孔子曰:「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因此,就天而言,天之主宰是理;就人而言,人之主宰在心。心能檢點性,由人之理想,配合天理,進學篤行,可超越氣質之拘束,可達於天地人之本原,由理想之人生達於理想之宇宙。

    朱子曰:

   心者,天理在人之全體。(《朱子語類》卷六十)

   心、性、理,拈著一個,則都貫穿。(《朱子語類》卷五)

   若是指性來做心說則不可。今人往往以心來說性,須是先認得方可說。(《朱子語類》卷六十)

   雖說「心、性、理,拈著一個,則都貫穿。」人心本具眾理,然須要能認得識得。認得識得,知道心、性、理之合一貫穿處,也明了心、性、理之差異不同處,方好說個貫穿。心體與性體之間,還有著極大的差異。故程子曰:

   「天理」二字,是我自己體貼出來的。

   這個「體貼」,卽是體驗,乃學問思辨力行也。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心性、物性交融合一,才好說「卽心體卽性體」。到得人心全體是理,才可說「縱心所欲,不踰矩」。說「非心非物」令人困惑,此語不夠穩妥,當說卽心卽物較妥。然而只說卽心卽物,與「心生萬法」又很難區分。蓋人生百行萬事都能有所體驗、體會,物理、心性、事功齊備,則物在心中,心在物中,心物不二。若體驗體會不夠,發不中節,不可輕言卽心卽物。釋氏之空疏在於滅人倫反人生,其體驗超越於日用倫常之外,明心見性而理空。學得通透,行得徹底,始達聖人之域。有一毫不通透不徹底,不可妄言「卽心體卽性體」。例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此語很好,但只是一句口號而已。法律面前之平等,需要有呈堂證供,而世間多少是非曲直,無法或沒有機會提供法律證據,然人心自知。「天理」二字,人人都需一番自己「體貼」,才能認識。

    合性、道、理,而有心之名,加諸恭敬涵養進學致知力行,乃有心之實。僞《古文尚書》曰: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人心,人慾也。道心,本性、天理也。人心、道心本無二心,然人心變幻莫測,與道心或有分離之時,有心而不實。惟求精求一,心與理一,人心道心才能合一。體貼、認得、識得,卽是惟精惟一之工夫也。胡宏曰:

   心,一也,而有欲心焉,有道心焉,不察乎道而習於欲,則情放而不制,背理傷義,秉彝仆滅,懿德不敷於行,而仁政亡矣。

   情與欲,人之所固有也,道與理,亦人之所固有也,心與理一,則發而中節,止於至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通過人的活動作爲,可以求道修道,弘大此道。弘道必依於理,否則只成爲壞道毀道也。

    綜上所述,心體與性體之間,有著多少分合異同,不可以「卽心體卽性體」一言輕輕揭過。心體與性體之分合異同處,正是人當下下功夫之處,乃人生意義之所在也。

    四、現代物理學與價値取向

    茲再從現代物理學之角度,闡述「生生」與本性的觀念,以對儒學思想有更深之理解。前文已經說過,天地未生時,只是理,當有生時,已雜乎氣矣。物質乃氣之凝聚,從物質之本性,可上窺天理之一隅。

    現代物理學認爲,宇宙創生於約120億年前之一次「大爆炸」。「大爆炸」之前,未有天地萬物,所有物理學定理在此失效,就物理學而言,「大爆炸」之前不可知曉。按儒家觀點,此時只是理,未有氣。然「有是理必有是氣」,理氣不相離,故「大爆炸」必然要發生。現代物理學無法解答「大爆炸」爲什麽會發生,只能從大爆炸發生之一刻,卽從時間開始之一刻開始探究。蓋科學之研究,只在物在氣上,可從氣上窺理,無法從理下推氣。「大爆炸」開始,時間、空間創生,卽「生生」之始。宇宙創生,理已落實爲性,天地之本性雜乎氣之中。「大爆炸」理論認爲,在最初極短之時間內,能量不斷創生出物質,由於溫度極高,物質又不斷煙滅爲能量。但是,在10-36秒後,由於宇宙體積極速增大,溫度下降至(1027 ℃),有極少一部分物質不能被煙滅而保留了下來。在約10億對正負電子之中,有一個正電子被殘留了下來。今天我們所處的物質世界,正由這些遺留下來的物質構成。根據量子力學理論,在最初10-36秒後,四大力的統一(引力、電磁力、強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被破壞,卽這四種力各自具備了不同之特性。物質與能量不再能完全地相生相滅。「宇稱不守恆」揭示了宇宙本性之不對稱,提供了「統一被破壞」之解釋。從能量中創生出基本粒子時,基本粒子總是成對產生,如正負電子對、θ和τ介子對。τ和θ是完全相同的同一種粒子(後來被稱為K介子),只是自旋的方向不同。「宇稱不守恆」定律認爲,在弱相互作用下,它們的運動規律卻不一定完全相同,通俗地說,此兩個相同的粒子如果互相照鏡子,它們的衰變方式在鏡子里和鏡子外居然不一樣!用科學語言來說:「θ-τ」粒子在弱相互作用下是宇稱不守恆的。正、負物質不對稱,否則,早就煙滅殆盡了。事物不總是對稱的,此不對稱,是從氣而言宇宙所以「生生」的原因。此原因的背後依然是理。

    另外,量子力學的「泡利不相容原理」,揭示了微觀世界的不穩定性,存在著「量子躍遷」,卽在同一環境下,每兩個基本粒子的狀態不能相同,如果相同,就將發生躍遷,使之不同。物質不是靜止的,總是在運動變化之中。

    最奇妙的是物質之「波粒二象性」,茲藉助「揚氏雙縫干涉」實驗試闡述之。此實驗是有一個發光源,光源前面有一開有雙窄縫的檔板,檔板後是一屏幕。光源可以是電子、光子或其它基本粒子。光源通過雙縫,在屏幕上形成明暗相間的干涉條紋。波的干涉是常見的現象,將兩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中,會產生兩個圓形的水波,水波由無數同心圓組成。兩個同心圓圈之交匯處,卽是水波的干涉現象。在揚氏實驗中,當將光源減少到每次只發一個光子時,按經典物理學來解釋,在同一時刻,將只會有一個光子穿過兩個縫之中的一個縫。卽在同一時刻,只存在一個波,不應該會產生干涉現象。但是,雙縫實驗之結果,旣使每秒鐘只發出一個光子,經過足夠長時間的積累後,在屏幕上依然會出現干涉條紋。如果檔住了其中一個窄縫,便不會出現干涉。這個現象的解釋只能是一個光子,同時穿過了兩個孔。量子力學認爲,當光子還沒有落在具體目標上時,它是波,波充滿了整個空間。當光子落在具體目標上時,波立刻坍塌,變成了實在的粒子。不用揚氏實驗,也可觀察到基本粒子的「波粒二相性」。一基本粒子在運動中,其波充滿著整個空間,當在A處觀察到此粒子時,B處的波立刻消失了,反之亦然。旣使A、B相距1光年的距離,也如此。由於「海森伯不確定性原理」的擾動,不可能精解地觀察到基本粒子的所有路徑,無從知道波是如何突然上升爲「實在」的。揚氏雙縫實驗是現代物理學中一個著名的實驗,自十九世紀末以來,對此實驗的解釋,一直爭論不已,最著者有愛因斯坦與哥本哈根學派的分歧。哥本哈根學派認爲:

   在量子世界里,任何一種基本量子現象,只有在被記錄下來之後,才是一種現象。([英]戴維斯、布朗合編《原子中的幽靈》,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一九九二年第一版,P22。)

   基本粒子是一些:

   在我們想像中,將實際上只是一組關聯各種觀察的數學關係固定起來的模型。(同上書,P23。)

   愛因斯坦不相信這種不確定性,堅信「上帝不會擲骰子」。然而,哥本哈根學派對實在的解釋,現在已被物理學界普遍接受,並被目前所有的相關實驗所支持。

    在觀察設計中,A、B兩個觀察點的粒子數量,遠大於單個的粒子,卽A、B兩個觀察點的存在,已經嚴重改變了空間波函數之分佈,我們所觀察到的「實在」,實際上是我們選擇的結果。因此,在微觀世界,沒有獨立外在的觀察者,也沒有超越外在的「實在」。

    現代物理學對基本粒子的研究,大體上有三種方法,一種是觀測宇宙現象,此現象是物與物交相作用的結果。如恆星的運動,有的恆星比太陽大上千億倍,其巨大的能量和物質規模,是地球上的任何實驗環境所不能比擬的。一種是觀察宇宙射線,宇宙射線由各種基本粒子組成,產生於外太空。觀察的方法是捕獲、記錄宇宙射線的方向和能量。另一種是人爲的設計實驗,主要利用巨大的粒子加速器,將一個粒子回旋加速到接近光速的速度,或觀察此粒子此時的行爲,或讓它去碰撞另外的物質,撞擊開其內部結構,觀察所產生的碎片之運動方向及能量,以分析了解其內部結構。這三種方法之一個共同點是:只能從物與物相交的結果上,來觀察認識物質。基本粒子的特性,只能在相互影響中,在改變了其狀態後,才能被觀察、記錄,才能知道其特性。現代物理學家,並不能眞的拿起一個基本粒子,甚至是原子,展示在人們面前,說「瞧,這就是微觀實在!」這種研究方法,很像儒家對心的描述,心不可見,只能在心與物、心與心之碰撞中,在事上見。因心之用,才見心之體。因心之體,才知心之用。故曰性與天道只在文章之中。中國學術多從事上言道理,少拋開事來說道理。此大有深意,諸君切匆輕忽之。

(《大良知學》爭鳴文匯(一))

    上述現代物理學之觀點,有三點當高度重視:一、「宇稱不守恆原理」;二、「泡利不相容原理」;三、主客觀之合一不可分。

    由於第一點,從「宇稱不守恆」可知,事物之本性是有傾向性的,事物之不對稱,可知氣之凝聚生物有不完美處,正因此不完美,始能將理之完美落實成性而可見。完美卽在不完美之中,理卽在氣中。無理卽無氣,無不完美,亦不可見完美。此一番話語,非是哲學之思辨,乃從現代物理學之實驗觀察理論推導,以及儒家之眞修實證而得來。

    由於第二點,從「量子躍遷」可知,「生生」不息,乃萬物之本性,故儒家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之謂仁。朱子曰:「仁便有個動而善之意。」(《朱子語類》卷二十)氣是進動積極之有爲,理是虛靜之無爲,理氣合一,才有此之「生生」。萬物之本性非空非無。

    由於第三點,從主觀客觀之合一,可知「天人合一」。世界是主客觀之統一體,既非主觀,亦非客觀,旣非「唯物」,亦非「唯心」,更不是「非心非物」,乃是「心物一體」也。

    現代物理學從氣的層面,揭示了萬物本性之所以然,其生生不息之秩序規律,穩定和諧,與儒學的觀點相一致。儒學認爲天地卽是造化,造化是生,生卽是仁。道家認爲「寂然至無」是天地之本,佛家認爲「性空理空」,與儒家異,而儒家的觀點與現代物理學相同。物理學從所以然來揭示萬物本性,儒學是從由然,卽由本性來立說,其所由之本性,正與物理學所揭示的所以然之本性相同。現代物理學之成果,可以說是儒學「生生不息之謂仁」思想之一例證。

    佛家似乎是想丟棄了「有形便粗」不完善之氣,只求完美,認爲氣是渣滓,故不重視現實之人生,懷出世之想望。焉知除卻了氣,何以求得完美與永恆?儒家曰:「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佛家輕蔑了此生此人,只想等著去死後之世界。到了死後的世界,最好也不要再投生,不要再有此臭皮囊,「往生」到「極樂世界」去。從現代物理學之觀點看,此種想望並未洞見萬物生生不息之本性。從儒家觀點看,這是只認理不識氣之病,只重心而輕了物。沒有了物,又何從有心?

    蓋理無形跡,不可捉摸,理要落實成性,才可從氣上見。然因氣不對稱,宇稱不守恆,看上去似乎不那麼完美,故宗教皆有認氣爲病之傾向,認爲人一生下來,卽有病,這個病耶教稱之爲「原罪」,佛教稱之爲「業障」。因其反人生,故儒家斥之爲異端。儒家視人,要天地人三者合看,合神性、物性、人性,才可叫做人。且在人性之中,本已具神性、物性。拋開人性,神性、物性誰來識?如何求?

    正是因爲事物之不對稱性,價値是有選擇有傾向的,而不是相對的。所謂價値相對者,抑且卽是無價値也。故儒學要申張正義,懷仁抱陽,要鬱郁乎文天地之心。陰陽互補而不對等,陽是進,陰是退,陽的力量大於陰的力量。從生生不息來看,陰也屬陽,死亦是生。光明要大於黑暗。朱子曰:

   發明心字,一言以蔽之曰生而已。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氣以生,故此心必仁,仁則生矣。(《朱子語類》卷五)

   當來得於天者,只是個仁,所以爲心之全體。(《朱子語類》卷六)

   儒學以仁來貫通宇宙界與人生界,價値取向上「識仁求仁惡不仁」,仁卽善矣,卽眞善美矣!天地之根本在我心中,不就是「眞」麽!合「眞」與「善」,不就是美麽!眞善美的追求,乃是對天地人本體之追尋,必可求而得。眞善美是實有,非虛嘆。假醜惡只是眞善美之迷失,非實有。假醜惡不可與眞善美相對。眞善美是本體,本體無對。

    就宇宙界言,天地之仁落實在理氣合一上;就人生界言,天地之仁落實在心上。惟人心能夠識仁,惟人心可下功夫也。存心養性,「體貼」出人心本具之天理,謂之復性。故儒家重教育,教育所重在「先立乎其大」,這個「大」,卽是仁是善是眞,乃天地人之根本。孔子曰「富之教之」,卽是說人不能僅是求富,更要教之。旣不沉溺於物慾,亦不虛脫於神性。西方現代教育重視培養競爭生存能力,對人之所以爲人之根本,則有所忽略,知物而不知心。其功夫所下之處,常有偏失。(西方之科學、哲學、宗教,沒有與仁相對應的觀念範疇。)其培養人的善良、寬容,多是從價値相對,以自由選擇、相互尊重爲取向,此顯然還不是人之全體,不是教育之全部也。

    現代世界價値混亂,相對主義盛行,危機蠭起,霸道橫行,乃是沒有認識到仁之生機也。資本主義重物輕心,有著推波助瀾及損壞價値的作用。哲學從思辨推導,難免眾說紛紜。宗教偏於神性出世,不足以指導現實人生之全部。現在哲學、宗教在重資本重物質講市場之衝擊下,也已衰微,價値取向更莫衷一是。科學偏重於物,識物不識心。無心眞的能見物乎?

    從儒家義理而言,科學乃「格物」之一法。在對物理之認識上,現代科學在物上取得之成就,遠超傳統儒學。然儒學之「格物」,非只限於物,還重在事上。向上更有「致知」「意誠」「心正」「身修」,遠非科學所能夢想。現代物理學之意義,學術界還當從道德意義上來闡發,才能認識現代物理學之全部意義。進而,更深層次地認識到儒學超越時代之永恆價値。儒學從天地人之本性立說,時代變,而本性不變。難道古人人也,今人狗乎?人心可能會暫時迷失,而本性必張,善必勝惡。中國人講「天人合德」,在躬行實踐中,人人皆可證得共通之道德。此心必仁,仁卽德之總稱。惟仁德之心,才能擺脫工具理性機械實用低俗的科學主義,從動物返回人,重樹人之尊嚴,還世界以清平康樂,上達於理想之宇宙。

    綜上所述,儒家道「性善」,曰「求仁」,其價値取向,乃是洞見於萬物本性之信念,根植於宇宙之本體,有著不可動搖之堅實基礎。儒學側重於從人生界立說,就心之生處心之仁處著眼,故曰「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有志之士,當務之急是「爲往聖繼絕學」,方能「爲萬世開太平」也。儒學是過去的,亦未來的;是中國的,更是全人類的。

   

    余先生見到各宗教、哲學與儒學的某些近似之處,以爲皆光燦燦的,儒家曰明明德,佛氏曰大光明,耶教曰全知全能,哲學曰本體,家家皆相似。故以爲可雜糅諸家,敢創「良知佛」新義。其勇可嘉,其陋可惜。事實上各家之說,在大本大原上,有著根本的不同。試思往聖先賢何以要痛斥異端,辨楊墨,嚴儒釋之防?僅是時代局限乎?儒學在現代之新使命,還當辨西學(科學、民主、法制),明義理,繼絕學,以醒人心,正風氣,爲全人類開萬世之太平。

    以上主要就《大良知學》一書《前言》之開篇處討論,已是語煩辭費,而意猶未盡。《前言》之其餘部分,以及儒學之新使命,當另文再述,與余先生及諸友商榷共勉。二〇一〇年七月十八——八月一日,徐澤榮於貴陽。

   

   

   為東海先生分辨

   孫齊魯

   徐先生慎思明辨,其《論儒學性與天道》一文,對余先生的一些儒學觀點提出了質疑,真是有深度的商榷文章。我剛好也在讀余先生的《良知學》一書,故認真閱讀了網文。老實說,讀該書「前言」時,覺得是一些總結性泛論,倒沒有發現這麼多理論「漏洞」。這裏,倒想為東海先生分解幾句。

   徐先生的文章,是圍繞熊十力先生「宇宙萬有本體是無形相、無質礙、絕對、永恆、全面、圓滿、清凈、剛健的。這一卽心體卽性體的絕對永恆的本體,是宇宙人生創化不已、生生不息之內在動力(《新唯識論》)」這段話展開的。不難看出,這其實是一句總括性的話,它背後自有熊先生一些著作為支撐,有許多義理委曲在。而徐先生直接批判為「從來儒者之言,不敢如此粗率。」事實上,這也是熊十力先生一貫的行文風格,牟宗三先生此類話也極多。以徐先生之見,難道二先生就不算儒者了(按,其實宋明儒者論及道體時,這類話也不少)?

    退一步說,從余先生書中的其他文章看,至少也不是「粗率」言之。

   

   徐先生也承認《易》之「生生」為儒家最重要觀念。但接著話頭一轉,通過探討「易」之三「義」,認為「生生」(變化)不能涵蓋《易》之全部,接著訴諸論孟,強調「儒學固有之生命力和創造精神」,並非「生生」觀念所能涵蓋闡釋。此推理應該說是符合邏輯的。謂孔孟基本不《易》教人(《易傳》與孔子的關係如何,且不論),從《論》、《孟》具體內容看,確也大體屬實。但以愚見,「生生」二字乃真正反映了儒家的最本質特徵,論儒家的宇宙、生命本體,還真找不出比「生生」二字更合適的詞彙。至於說佛家「心生萬法」,道家之「道生一」等說也是在強調「生生」(基督教上帝造人也是「創生」),這就有點注重字眼而不是在一個大教的根本主旨之意義上說話了。譬如,佛家就明明是嚮往「凈空寂滅」境界的嘛。當然,「生生」也不是不可以其他詞彙代替,如「天道」、「仁道」,一自自然宇宙論言,一自現實人生處說,這與儒家「宇宙的秩序就是道德秩序」之信仰是一致。徐復觀先生認為,仁是一種「成己成物」的向上的精神狀態,其實這種成己成物狀態,恰恰就是生生。至於言惻隱,言性,言盡心,言克己復禮,都可以在此一貫「生生」中因具體面向而分殊之。故而,筆者以為,熊先生及余先生大言「生生」,並無不可,而是簡明地抓住了仁道的本質。

   

   在「本體」一節,徐先生說:儒學只曰「下學而上達」,未有上學而下達也。空言性與天道,孔子所不許,故「子罕言性言利」,歷來儒家亦愼言。孔子的確未言「上學而下達」,但夫子「不言」,如果孟子說了,《大學》、《中庸》說了,那麼也就算「言」。其實「下學而上達」,說白了就是「自明誠」,即在追求並履行各類知識(含自然、社會、人心各方面)中成就道德;而上學而下達就是「自誠明」,這是先追求道德的「至境」(「盡人之性」,先完成一種人格上的心靈內轉)然後追求各種世間法(「盡物之性」)。這是兩條不同的修養道路,儒者各取其性之所近可也。這不是嚴格的分別之路,儒者往往兼而行之,側重入路不同而已,孔子大概更側重「自明誠」,而中庸、孟子更側重「自誠明」,程朱則前之,陸王則后之。用牟宗三先生的話說,二路乃一從人事說上去,一從天道說下來。徐先生因為孔子《論語》只說「下學而上達」就否認后條道路,是值得商榷的。順便指出,「子罕言性言利」一語的原話是「罕言利,與命與仁。」並無「言性」二字。

   徐先生說:近人好言性與天道、本體,乃是受西方哲學之影響。蓋性與天道、本體,卽在文章之中,人生百行萬事,卽是文章。夫文章者,文形而下之事,彰形而上之理也。除卻文章,何以見性與天道、本體?子貢正是從孔子之立身行事之中,卽從孔子之文章中,對性與天道有所默契心通,乃發此嘆也!性、天道、本體須從事上見,需在修齊治平之事上,從心上見,言語很難表述,故「不可得而聞也」。

(《大良知學》爭鳴文匯(一))

   

   確實,本體論、認識論等教科書式的版塊劃分是受西方哲學範式的影響。但說近人好言性與天道、本體乃是受西方哲學之影響,其實言過其實,我們翻翻宋明以來的一些理學叢書(如朱子編《近思錄》),就知道性與天道之說佔據的特殊地位。當然,宋明理學的核心是工夫修養論,但本體論(含人性論)恰恰是工夫論的理論依據。說的通俗一點,性與天道問題,是世界觀與人性論,哪能不論?徐先生通過「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一語,認為夫子之性與天道可在「文章」中見,此亦自可言之成理。但竊以為將「文章」(「人生百行萬事」)二字理解的似乎太寬泛,願聞徐先生的文獻學依據。

   

   強調「儒門只說孝悌忠信、居敬涵養、進學致知,卽是行在通達天道之路上,讓人當下便有下手可行之處,有禮儀條理規範可循,下學而上達也。功夫卽境界,而境界非功夫也!聖人何曾將性、天道、本體說得虛玄高妙,讓人無可捉摸」。從《論語》看來,此言非虛。但孔子不談,不能抱定后儒就一定不能談,至少《中庸》、《易傳》就談了許多,諸如「與日月合其明」云云,確實給人以虛玄高妙感。當然,對於后儒末流妄談心性而導致的凌虛蹈空、不問世務,此自是大偏。但余先生此處既然是宏觀回答「道之體用」,豈能不談?徐先生此說,不啻于批評《中庸》、《易傳》不該說這些「高妙」的東西。

   

   徐先生說,「新儒家喜從哲學談人生論學問,苦心竭力構建中國哲學體系,其實已丟失了中國心,仁義禮智信,過分看重了智也哉!」哲學家不從哲學談人生學問,難道要從自然科學談人生學問嗎?徐先生此論或許是批判新儒家們更多地是在象牙塔從事理論工作,多在觀念系統里窮高極深,未能真正地開物成務、道濟天下。其實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哲學自傳統文化中分離出來后,就難免採取西方的「分解說」。至於苦力建構哲學體系,這也不是錯誤,體系有助於一般人後學系統地把握問題(儘管也會有弊端,但好的體系,是有助於說明問題的)。倘謂新儒家丟失了「中國心」,則有點故作驚人之語。就以熊十力一脈而言,他們廣納門徒,為往聖繼絕學,正是「中國心」的高度體現。至於說他們「過分看重了智」一點,筆者倒有一定的贊同,此從略。

   

   徐先生責難道:「試問如何從這「無形相、無質礙、絕對、永恆、全面、圓滿、清凈、剛健的」本體生出宇宙萬有?新儒家未作答,自然余先生的文字中也未作答。由此嘆辭中無法解答此一問題。」徐先生一口咬定「新儒家未作答」,未免武斷。試想,新儒家如連這些關鍵的問題都不作答或不能答,哪還算建構什麼「體系」?照筆者的理解,這或許是對「生生」的證解不同所致。就余先生而言,他也絕不是就某一孤懸的本體(如「理」)而言「生生」,不是「母生子」之「生」。「生生」分明是合「理氣」二者而言,是一種「能量」之生。我想,此中或許是余先生與徐先生文字表述上的歧義,應不是義理上的衝突。比如,「即心體即性體」一說,余先生也決不是說現實的人心就是道心,不過從本體上言之而已。或許可以這麼說,心與性是「不一不異」的關係(一般人盡心之後才能見性)。徐先生藉助朱子的理氣理論,分析了一大通,殊為無謂。

   

   順便指出,徐先生說「合性、道、理,而有心之名」,此理不通。這種有點宋明理學口吻的話,卻與宋明理學的明顯相悖。實際上應是「合性與氣」有心之名或者「心統性情」(張載)。此或許是徐先生筆下誤而已。

   

   徐先生的一些話,看似不容置疑,其實也並非不可商榷。如謂「事實上各家之說,在大本大原上,有著根本的不同。試思往聖先賢何以要痛斥異端,辨楊墨,嚴儒釋之防?僅是時代局限乎?」既然說「大本大原」,那也看「大本大原」到何種程度,如追溯孔孟、老莊、佛陀、耶穌等大教主的最初本心,無非是有感於世人的悲苦,而發大願力以求救世,此等「大本大原」,亦本無實質性不同。不知徐先生以為然否?只是不同的族群,由於文化的不斷積淀、醞釀,乃至各自不同的生存環境及經歷,致使這些大教主們開出的濟世藥方有著根本性的不同。而由於這些藥方不同,使此文化的發揚者在具體的生命體驗中有著重大的不同或對立。儒家的藥方是進取的,向內的進取是內聖,向外的超越是外王。佛道而家則主要向內,這在儒者看來,自是一偏。如此一來,對於一些儒者而言,嚴儒釋之防就有了必要性。雖然,儒家、特別是宋明儒及當代新儒家,還是從佛家那裡吸收了許多精華。至於這種吸收是否都成功及各自成功到何種程度,則要具體而論了。

   

   最後必須指出,徐先生許多具體論說,我其實還是贊同的,他後文對現代物理學的一些援引,也讓人耳目一新。但既然要進行義理探討,當然須從認識不同處下手。同時,我對余先生的對儒學各種觀點,除欽佩嘆賞之外,也有不少表示異議之處。比如,一個明顯的感覺是,余先生在關於「仁道」的論述中,我覺得他對儒學之「情感」向度的發掘不足,而「情感」在儒學中的地位,絲毫不比「智慧」輕。這就使其整個良知學系統,在近於佛智的「光明」上有餘,而於原始儒家的「惻隱」上未免虛歉。是耶?非耶?願徐、餘二先生及諸先進有以教我。

   

   東海附言:

   徐澤榮先生《論儒學之性與天道——與東海先生商榷》一文,是嚴肅亦頗為深刻的商榷文章,足見其儒學修養不凡。但一些地方或有虛設靶子之嫌,而一些問題我在後來的文章中有更周到和全面的闡述。本想過一陣子撥冗復商一二,看來已沒有必要---孫齊魯兄的「分辨」文章深得我意,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拜謝。

   順及兩點:一、儒佛道三家在大本大原上固然不同,卻非截然不同,儒家的仁性良知、佛家的佛性真如、道家的太極(無極)指的都是「同一個東西」,對這個「東西」的證悟也是異中有同。

   二、關於心與性兩個概念的理解、「定位」和關係,在不同派別及儒者那裡有所不同。東海採納的觀點是:道,于宇宙而言為本體,于生命而言為本性,於人身而言為本心。故熊十力先生言即心體即性體(對此熊師的《新唯識論》諸書有詳盡闡釋)。「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這裏的人心指習心,道心則為本心。本習有別而又不二。

   

   東山樵夫(徐澤榮)發言:

   見東海兄、孫齊魯兄的貼子,甚喜!二兄之言誠然也,謝謝指教!東海兄說我此文有虛設靶子之嫌,齊魯兄似乎也有此意,我虛心接受!文章寫完后,我自己也有此嫌。我當初是這樣想的:準備就《大良知學》一書,就自己所能有體會之處,逐一與東海兄商榷,所以文章有「商榷一」的標題,擬下一步寫二、三、四……等等。東海兄後面的有關性道的論述,我也看到了的,但想現在是「商榷一」只想就《前言》論,其它的商榷放在後面再說,所以沒有引述後文。但若引述,東海兄的一些話,可能又會認為還有商榷之處,恐詞煩語雜,故沒有來得及引述。我的此文,的確有點抓住一句話,左說右說的味道,這不是好的文風,我將引以為戒。

   

    「子罕言性言利」,的確《論語》中沒有,謝謝齊魯兄指正。我寫此文時,所有引言皆是當時隨筆寫下,過後再參照原文,偏偏《論語》一書,自己以為較熟,沒有再核對原文。說明我自己也是粗率得緊。這句話當刪去。

   

    「合性、道、理,而有心之名」,這句話不是筆誤,橫渠的原話是「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我這句話的確是學理學家的口氣。我的意思是想說「心」字中,包涵有「性、道、理」。這裏「道」字不是「理「、」道體「之意,是方法之意,是道路之道。這句話的後面還有一句:「加諸恭敬涵養進學致知力行,乃有心之實。」名可不重要,而實很重要。心字最難說,朱子說:「心者氣之精爽。」有時說「心即性。」有時也認象山「心即理也」之說。佛家、道家、耶教說心又不同。我的意思是:不論諸家說法如何,在躬行實踐中,心的意義自會體會到。心理合一,是儒家追求的境界。躬行實踐中,理會呈現出來,這就是實。齊魯兄讀文字非常仔細,這一點小小的不同,都指出來了,向你學習。

   

    「文章」的意思,原是指紋彰,指花紋。《周易正義?說卦第九》有「雉有文章,故為雉也。」《禮緯?含文嘉》曰:「伏犧徳合上下,天應以鳥獸文章,地應以河圖、洛書。」也指禮法,禮樂制度。《禮記?大傳》:「考文章,改正朔。」鄭玄注:「文章,禮法也。」《論語?泰伯》:「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朱熹《集注》:「文章,禮樂法度也。」當然,也指今人常說的寫出來的文章。《易?繫辭下》:「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吉凶生焉。」可見,文章有寫下來的文章,也有做出來的事之意。人生百行萬事,在禮樂法度之中,有吉有凶,有文有彩,說其即文章,此語並不過於寬泛。

   

    我只是說聖人不曾用《易》教人,不曾將本體說得高妙,並沒有說後世儒家不該不能說本體。《中庸》、《易傳》當然有功于聖學,但不是教人之語,是論道之說。孔子只說「天」說「道」,自孟子言性言心,後人進而言「理」,當然也有功于聖學,然紛爭也由此而甚。不是不可爭論,而是當思何以聖人為聖人,聖人何以說話圓融寬厚?多從行處做一些,少從高妙去論一些。少的意思不是「不」。

   

    儒學不可稱為儒教,這裏稱「教」有同宗教相似的意思。蓋儒學是由人在日常之下學中,由學而證,由證而信。宗教是先教人信了再學。此處哲學與宗教相近有相似。說近人好言性與天道,這句話重點是「好」字,並不是說在未受哲學影響時,中國人不談性與天道。宋明以及先秦,《周易》、《中庸》、理學還談得少嗎?但是不「好」也!「好」字常壞事,如好錢、好名、好義。好義也會壞事的。

   

    關於大本大原的根本不同,借用齊魯兄的例子說,雖救世之心同,但所開的藥方不同。正如醫生皆有救人之心,但水平有高低,有見到病源處,不未見病根處,所開的方子自然不同了。有醫好人的,有醫壞人的。正因根本處的看法不同,所以才有不同的方子。人只是這個人,病只是這個病,如果因方子不同,甚至對立,那這個人該怎麼辦?說大本大原「異中有同」,都見到這個人病了,都對他小心呵護,都幫他看病吃藥。是否就沒有不同處了呢?

   

    最後,東海兄貼子上說,「本習有別而又不二」,習心非本心,只可說二,不可說不二。因習心遮蔽了本心,只有去除了習心,本心才見。如一碗水被泥弄濁了,非去除了泥,留下的才是水,不可說泥也是水。「人心惟危」,因習心遮蔽了道心,心與理不一,故危。

(《大良知學》爭鳴文匯(一))

    徐澤榮拜上

   

   東山樵夫發言:

   東海兄「本習有別而又不二」的說法,我有些疑惑,因為東海兄在學儒乃大丈夫事——《論語點睛》自序一文中,早就說:「只有經過一番艱苦卓絕的克己復禮自我修鍊的工作,才有可能轉染成凈、去習歸本,才有機會明自本心、識自本性。」這個意思應該是說要去掉習染識自本性的意思吧?也就是說習心不是本心,不可視為一,但此處卻說「又不二」。

   

   東海發言:

    「抓住一句話,左說右說」其實不不失為一種商榷、明理的方法,可以讓某些觀點更加詳細化,于讀者自有裨益。

   關於「本習不二」,我曾有《邪念即良知》一文供徐兄參考。

   《東海老人:邪念即良知》

   生而為人是多麼幸運。

   動物會作惡,但它們不知道自己作惡,至於植物,連作惡能力都沒有。只有人,會發邪念會作惡事而又知正知邪知善知惡----大多數人包括窮凶極惡之輩都具備這樣基本的分辨能力。

   不少人知善而不能為,知惡而不能去(去除),甚至知善而偏要去,知惡而偏要為,那是因為缺乏智慧、覺悟。但是,終究比畜生有智慧、有覺悟的機會。

   善惡都是良知自性的作用。良知發而中節,就是善念,善念落實為行為,就是善行;良知發而不中節,就是邪念惡念,邪念惡念落實為行為,就是邪行惡行。關鍵在於一念。

   佛教有煩惱即菩提之說。很多人不理解。煩惱與菩提當然不一樣,「煩惱是苦,菩提是樂,苦非樂故;煩惱是暗,菩提是明,暗非明故;煩惱是業識妄心,菩提是清凈真心,妄非真故。」

   然復須知,離開煩惱,別無菩提可覓,煩惱與菩提不二,關鍵都在於能否「轉念」、「善護念」。如慧能所言:「前念著境即煩惱,后念離境即菩提。」念頭一轉,境界便異。能不能轉,能不能「離境」,則要看「文化程度」和和道德內力如何了。

   東海說:邪念即良知,邪惡與良知不二。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不怕你惡,怕你不能惡。生而為人而有作惡知惡的能力,就值得恭喜。那說明你一定有知善作善的能力,一定有成德成聖的能力,有能力舉起屠刀,也必有能力放下屠刀,就看你努不努力、願不願意將后一種能力發揮出來了。

   生而為人是多麼幸運。好好珍惜啊,人們!東海儒者余樟法

   詳見儒學聯合論壇 學術廳:http://www.yuandao.com/index.asp?boardid=2

(《大良知學》爭鳴文匯(一) 全文完)(2010/08/04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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