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一梟(余樟法):孫大午,知大丈夫之怒乎?
東海一梟(余樟法):孫大午,知大丈夫之怒乎?
孫大午,知大丈夫之怒乎?
孫大午為一隻鞋套大發雷霆之怒,驚動了大陸的報刊、網路和廣大知識分子,譏笑者有之,喝彩者有之。不少「識字分子」亂解儒言,為老孫的怒臉塗脂抹粉。杜兆勇稱老孫為儒家一代宗師,說孫大午之怒原不為一人,而是本著真理愈辯愈明的態度,希望學人討論。老孫自己則始終堅持認為他與李女士之間的事件並非個人意氣之爭,而是文化層面上對醜惡的挑戰和掃蕩(大意)。
老梟承認,孫大午在道德、思想、企業管理等方面是「牛」,牛得正確,牛得可敬,但這次在李草根女士面前卻牛得不倫不類,不論塗上多少層文化的脂粉,披上多少匹儒學的紅布,再怎麼擺出一副挑戰者的姿態和救人於水火的表情,其言行都不過是一頭闖錯了地方的野牛,而已。我寫了《孫大午,您過了》一文,以原儒之教為依據,以孔孟之道為參照,嚴正指出其言行的錯誤。現在容我進一步指出:孫大午之怒發錯了地方,發錯了對象,發得太沒檔次,太沒文化,太不儒家,太不大丈夫!
怒有很多種。唐且出使秦國,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且曰:「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爾。」唐且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蒼鷹擊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寢降於天,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說罷,拔劍而起,一番慷慨陳辭,徹底打掉秦王不可一世的盛氣。
孫大午之怒雖與《戰國策》中所謂的 「庸夫之怒」表現有所不同,只將鞋擱在餐桌上,未曾免冠徒跣以頭搶地,但絕非 「士之怒」可知。說得好聽點,這是大老闆之怒:倘老孫不是大午集團董事長,倘老孫要進的是胡錦濤的門,他會發又敢發如此之怒嗎?說得難聽點,不過小農民之怒耳。用世界級富豪標難衡量,老孫的財產與一小農民小市民無異也。蘇軾曰: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孫大午之怒與蘇軾所說的匹夫之怒何其相似乃爾。
關於怒和勇,《孟子―梁惠王》篇中孟子與齊宣王有段精彩對話。(齊宣)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詩》雲:『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翻成白話,就是說:《詩經》說:「文王義憤激昂,調兵遣將,把侵略莒國的敵軍阻擋,增固了周國吉祥,不負天下的期望。」這是周文王的勇;《尚書》說:「上天降生了百姓,又為他們降生了君主,降生了老師,這些君主和老師的唯一責任,就是幫助上天愛護百姓。四方有罪者無罪者都由我來負責,天下何人敢超越上天的意志呢?」只要天下有一人橫行霸道,周武王便感到羞恥。這是周武王的勇。朱熹在《孟子集注》里總結此章大意時寫道:人君能養大勇,則能除暴救民,以安天下。張敬夫曰:小勇者,血氣之怒也。大勇者,理義之怒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理義之怒不可無。
我當然不奢望孫大午象文王、武王一樣「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但我希望孫大午能棄血氣之怒而養理義之怒,無好小勇而好大勇。儒家大師荀卿曾在《榮辱》篇里提到了四種勇:「爭飲食,無廉恥,不知是非,不辟死傷,不畏眾強,cc然惟利飲食之見,是狗彘之勇也。為事利,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猛貪而戾,cc然惟利之見,是賈?之勇也。輕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義之所在,不傾于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
士君子之勇有三大標準:發乎仁,適乎禮,止乎義。一、勇要發於仁心。勇與仁的關係是,「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二、勇要以禮來衡量,受禮的制約。「勇而無禮則亂」(《論語》),勇如果不符合禮,就會亂來,出亂子,只有遵循禮,勇才成其為美德;三、勇要符合義,要以義來指導。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論語―陽貨》)。
只有具備士君子之勇者,才能發理義之怒,或叫大儒之怒、大丈夫之怒。那種怒,超越了自身,超越了小圈子,超越了雞蟲得失雞爭犬斗,那是在大仁大愛驅使下的一種浩然之氣、一種不移不淫不屈的大丈夫精神的體現,不發則已,一發驚人,喑嗚則山嶽崩頹,叱詫則風雲變色!這種大丈夫之怒,在中華民族歷史上,在歷朝歷代無數仁人志士身上薪火相傳。東漢宦官專權,三千太學生髮怒了;魏晉苛政暴虐,嵇康等清流發怒了;明朝魏閹逞暴,東林黨和復社發怒了;晚清萬馬齊喑,龔自珍、魏源等發怒了;慈禧昏庸老朽,譚嗣同諸君發怒了;國民黨專制腐敗,魯迅、陳獨秀髮怒了;台灣國民黨惡政連連,雷震、李敖、柏楊怒了…。
文天祥《正氣歌》里提到的「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顯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關破裂…」等等壯烈之士,都堪稱發大丈夫之怒者。如果老孫撥冗多讀幾篇匕首烈火、罵賊衛道的梟文,再看看高智晟們面對暴政惡行拍案而起的叱吒,對大丈夫之怒將會有更加深刻直觀的體會。
小小鞋套事件,再怎麼上綱上線,也不過雞毛蒜皮。我在《孫大午,您過了》說了,豺狼當道,有的事是不值得關注、追究或不值得化大力氣去細究的。允許我為老孫炒一下「豺狼當道,安問狐狸」這碟舊菜:東漢末年,外戚諸梁姻族滿朝,大將軍梁冀專權。朝廷派遣張綱等八人分道巡按各州郡,糾察收審貪官污吏。張綱銜命出洛陽,嘆道:「豺狼當道,安問狐狸?」遂將車輪埋于都亭,起草彈劾梁冀的奏章…
當代中國,充滿了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憤怒,大丈夫之怒卻極為稀缺。處處沸騰,時時爆發的,儘是些擺不上檯面的小生小人之怒、匹夫匹婦之怒,儘是些見不得人曝不得光的偽君子野心家下九流王八蛋之怒。當代中國,值得發怒的種種不公不平不義之事,需要發怒的種種醜事惡事奇事訟事,多如恆河之沙。老孫身為儒學傳承者和實踐家,不倡士君子之勇,不發大丈夫之怒,卻以雷霆萬鈞之力向一隻小小鞋套宣戰,豈非滑稽?難怪有人調侃:中國出大事了,孫大午發飈了!呵呵
老梟認為,老孫在鞋套事件中的言行已嚴重偏離了儒家之道,難免為大方家所笑:孫大午,一頭沒文化的野牛耳!子曰:「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又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老孫主張就此事公開討論,讓自己的錯誤「過也,人皆見之」。老梟乃從文化角度大棒喝去,為老孫也為廣大迷人指明正道。道義之交,當相互砥礪而非互相吹捧。希望大午兄速速「更也」,以便早日「人皆仰之」!吾有厚望焉。
東海一梟2005-12-7原載《議報》第228期 http://www.chinaeweekly.com 震旦網zhendanwang.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