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一梟:孔子自相矛盾、孔孟互相矛盾?
東海一梟:孔子自相矛盾、孔孟互相矛盾?
孔子自相矛盾、孔孟互相矛盾?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九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于溝瀆而莫之知也。(《論語》)
有人問:孔子于個人重道德,于政治倡王道,管仲侍主不忠又為敵所用,其德不修;齊桓為春秋時期一代霸主,其道非王,孔子卻對他們稱讚有加,豈非自相矛盾?孔子也說過管仲不儉,不知禮,卻又說:「如其仁!如其仁!」 豈非自相矛盾?孟子對於齊桓公十分輕蔑,其態度與孔子完全不同,孔孟的觀點豈非互相矛盾?老梟答:非也非也,且聽我詳細說來。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是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那個「一」。仁的境界可分內聖與外王兩個方面,內聖是克己,指向個人修養,外王是愛人,指向王道理想。孔子不輕易許人以「仁」,認為他的高徒雍、子路、冉有、公西華都 「不知其仁」。對於令尹子文和陳文子,承認他們或「忠」或「清」,尚未達到仁的境界。
孔子卻獨許管仲以仁,認為管仲幫助齊桓公造就天下較長期的較安定局面,保護了大多數人的生命和華夏文明的傳承,雖然個人品德方面欠佳,但事業方面相當成功,利民益眾,仍然算得上仁!在孔子看來,修養不夠一樣可以建立豐功偉業,內聖有虧並不影響外王事業;可見宋儒對內聖外王的理解不符孔子原意,從內聖開外王、以內聖統外王的泛道德主義是出了偏差的,也可見後世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之說是對儒學的歪曲。
說管仲個人品格欠佳是就小人格而言。管仲協助齊桓一匡天下而不以兵車,愛民惜民保護文明,天下後世受其賜,大人格是十分可觀,小名小節,何足論也。對此李敖的說法頗為精彩而中肯:
管仲在尚未功成名就前,與朋友做生意,要多分錢,在「小人格」標準,這是吃人;管仲為朋友辦事,給辦砸,在「小人格」標準,這是害人;管仲同朋友出征,作戰時退後,凱旋時在前,在「小人格」標準,這是膽怯;管仲在公子糾被殺,朋友殉難,反倒投奔敵人,在「小人格」標準,這是無恥。……即使在管仲功成名就以後,在「小人格」標準下,他的作風,也可議頗多,孔夫子以「小人格」標準看管仲,就罵出「管仲之器小哉!」的話、就罵出「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的話。管仲的一切不合「小人格」標準的行徑,雖為大家所不諒,但他的朋友鮑叔牙卻一直信任他、一直讓他。最妙的,在管仲臨死前,齊桓公來問他誰做他的接班人,他竟不推薦曾推薦他的鮑叔牙,理由是鮑叔牙不能搞政治。這在「小人格」的標準下,十足是忘恩負義了,但在「忠於為國,不私其友」的「大人格」標準下,管仲卻能天下為公。管仲所以為管仲、所以偉大,就在於這裏!(李敖《大人格與小人格》)
所以李敖將人格分為兩個層面:「匹夫匹婦的層面」 和「管仲的層面」。「管仲的層面」是大人物的層面、是特立獨行的層面、是大無畏的層面、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層面。老梟再補充一句:「管仲的層面」是事功的層面,以大功業體現大人格。
在對子路子貢的答覆中,孔子還從側面肯定和稱讚了齊桓公的霸業,體現了孔子圓融通達的政治智慧和現實主義精神。齊桓公任用管仲改革增強國力之後,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營救邢衛兩國,助燕國打敗北戎,制止戎狄進攻中原,並安定東周王室內亂,多次大會諸侯訂立盟約,成為春秋五霸之首。
用以德服人、「以德行仁」(孟子語)的王道政治的理想主義最高標準去衡量,齊桓公和管仲「以力假仁」,以力服人,行的法家的霸道。所以孟子蔑之,朱熹認為有霸道之功而無仁義之心、王道之仁,甚至說管仲「小器」,「當不得一個人」(《陳亮集》卷二十朱熹《寄陳恭甫書九》)。但是,從歷史現實的層面看,齊桓公霸道之中自有「仁德」。當時王權衰微,各諸候國都不把周王室放在眼裡,桓公卻推尊周天子(「尊王」),並利用盟會的形式,制止諸侯間的互相侵擾與自相殘殺;當時,周邊地區的戎狄經常侵擾王室,進犯中原。桓公組織各諸候國積極抵抗,繼亡存絕,保衛了中原地區發達的華夏文化。
依真正的王道高標,齊桓公有不少僭越的行為,其名義上形式上的尊王是很不合格的。例如,當時天下諸侯混戰,時有滅亡。杞國被滅后,齊桓公在緣陵地方劃出一塊地重「封」杞國。本來這是天子的權力,諸侯無權封國。奈當時王政已熄,王權大衰,周王已喪失「興滅國」的能力,齊桓的行為有其合理性、合法性與必要性,所以孔子贊之。(僖十四年春《春秋》書曰:"諸侯城緣陵"。《傳》曰:"孰城之?城杞也。曷為城杞?滅也。孰滅之?蓋徐莒脅之。曷為不言徐莒脅之?為桓公諱也。曷為為桓公諱?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恥之也。然則孰城之?桓公城之。曷為不言桓公城之?不與諸侯專封也。何為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也。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
這就是《春秋》「文不與而實與」的政治智慧。「文」是大 經 大 法,「實」是亂世現實的特殊情況,「文不與而實與」,意謂原則上不贊成但根據亂世實際認同某種政治舉措。孔子稱讚齊桓,是從齊桓的功利公益事業和歷史現實的角度著眼的,故「與」之;孟子繼承的是孔子學說中理想主義的一翼,他蔑視齊恆,是從王道理想的層面著眼,故「不與」之。「與」與「不與」,都符合儒家義理。以文實經權智慧觀照孔孟對齊桓公管仲的看法之岐異,矛盾就統一了;以此智慧覽讀儒家經典,許多原儒自己彷彿自相矛盾、原儒之間彷彿互相矛盾的地方,也都圓融統一起來了。
2006-3-23東海一梟
首發2006、5.8《民主論壇》http://asiademo.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