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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得肺結核的時侯，已經有治療的藥物問世。但是，他還是開了刀，剔除了一根右肋骨，刀疤長達半米，僅僅為了移除肺部一顆黃豆大的結核。
明明巳有抗生素和異煙胼了，還動了這一場殺敵八百，自傷一千的手術。為何，我也不知道。也許他的結核桿菌很頑固，具體我也沒問他。
我知道的是，後來他告訴我:開刀以後，麻藥過了，在杭州的浙二醫院，很痛，躺在病床上，痛感讓他很想脫離肉身，想仿效飛檐走壁的少林寺和尚，遁走。他說，痛得想爬到牆上去。
幾天幾夜的煎熬，時間被一秒一秒地凌遲，無限綿長。應驗了一句話:人，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盡的福。
那是一九六二年的事。
我父親是農村人，一九三五年生於浙江省與安徽省交界的山旮旯里。那個村莊名稱很生動:十八跳。妥妥的動詞。一副要和生活同歸於盡的氣勢。父親排行第十。那種生活狀態，和非洲差不多。苞米是維生主食。衣食住行，不如平原地區富庶，無磚房，無電燈，無紙，無蚊帳。冬天冷不堪言，夏天蚊叮蟲咬。過繼給人當養子，放牛。
到了一九四九年，是一個改朝換代的節點，比如一個大魚塘，要換主人，就要炸魚。被炸死的一批魚，騰出了空間。我父親時來運轉，大他六歲的哥哥能幹，介紹他去衢州當了工廠學徒，成了漁塘里新一批的"活魚"。
他屬於妥妥的"無產階級"。
然後他十分熱愛新政權，投入到"社會主義轟轟烈烈的建設"中。手藝學得不錯，每月有二，三十元的工資，比起農村小農夫童年生活，他簡直不相信自己會如此走鴻運。得五百萬頭獎的幸福感不過爾爾。

才二十齣頭的青壯年，糠籮跳進了米籮，穿上了皮鞋用上了電燈，卻得了肺結核，也算是樂極生悲了。一條得了肺結核的魚。
順下來的事就十分自然了，工人階級，這條魚是池塘新主人口口聲聲要倚重的。看病可報銷，那個年代，農村人，根本不可能承擔開刀的費用。能挨上一刀，別人想挨還挨不上呢。
我父親好歹也活了七十歲。雖然開刀以後，病病歪歪的，陸陸續續得過肺氣胸，心動過速，急性腎炎，肝硬化，吐血高燒等，結束他生命的直接病因是肺阻塞。肺裏面存儲氧氣的細胞完全喪失了功能。那一年是2004年。
我父親是改朝換代后一條被善待的魚，能被開刀治療肺結核，已屬特權。
我那表姐夫呢，也是肺結核，卻沒有開刀，也活了七十歲。一九四六年生，浙江省江山人氏。母親在他降生一年，即因病辭世。身世巳夠凄涼，由父親拉扯大。更兼舅舅是國民黨軍統，江山戴姓毛姓姜姓特務之例，當年赫赫有名。於五0年被共產黨逮住槍決。這個陰影更是伴隨他一生，比肺結核照片的陰影還要巨大。

表姐夫的舅舅，屬於改朝換代時的一條浮頭魚，自然在劫難逃。表姐夫卻甚無辜，一輩子有國民黨之名，卻無國民黨之福，實受國民黨之禍，才幾歲啊？就被周圍人指指戮戳。
表姐夫個子玲瓏，皮膚白皙，是個智商超過160的舉止談吐。他後來得肺結核，我確認與心情壓抑有關。他是那個時代自生自滅，無定點餌料投放的一條魚。
他十多歲那年，農村的親戚來江山城裡看病，肺結核，吃住在表姐夫家，結果結核桿菌暗度陳倉，讓我的表姐夫也染上了。家庭出生不好，巳是天塌下來的事，又染上這十分纏手的肺結核，可見禍不單行是至理名言。
雪上又加霜的是:表姐夫一表人才，聰慧過人，原有一青梅竹馬女友，兩人暗許終身。也屬情理之中。無奈那年代政治高壓，女方父母不許，遁詞說出身不好可恕，起碼肺結核要治好！否則不同意。肺結核自然纏人粘人治不好，而兩人的相戀一拖再拖也難開花結果。於是在三十多歲大齡以後，經人介紹，在間隔一百多公裡外的小鎮，認識了我的表姐。表姐相貌平平，料定表姐夫會不甚滿意。但第一次相親，表姐夫來表姐小鎮見面，就因肺結核病發吐血住院，讓表姐夫完全意識到自己的軟肋。他們好歹聚在一起，搭夥過了一生。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事了。草草結合在一起了。
表姐夫後來心情哀戚，精神迷茫，於是去了寺廟。和尚告訴他:你還算幸運的。好歹命還是保住了。
真是逆向思維，也可以詮釋人生。
表姐夫在七十歲那年，騎車摔了一跤，去醫院住院，竟查出肺癌，遂不治而亡。表姐夫不喝酒，少抽煙。不似我父親，煙酒是他的親密夥伴，哪怕吐血住院，剛出院，也控制不住會接徒弟遞來的香煙。
我父親的名言是:不抽煙喝酒，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有點法國路易十六"我死了以後，管它洪水滔天"的意思。不過我父親臨死前幾天，肺功能完全消失，是憋死的，煙酒的快感和死亡的痛苦，似乎也在搞平衡。
至於我的偶像肖邦，也是肺結核而亡，才活了三十九歲。當初的治療完全是盲人摸象，胡搞一通，又是放血，又是整蠱的，吃盡了苦頭。讓我十分心疼。比死了父親還難受。感嘆造化弄人，完全是老天瞎眼。這樣咳沫成珠的人，也忍心天譴？
回歸正題。一個時代的疾病，一個時代的人很難迴避。植物界善於採集標本，我也希望自己能釆集一些普通人的標本。他們雖然已故去，其標本意義仍可供今人借鑒和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