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評論、關注點贊

  • Facebook Icon臉書專頁
  • telegram Icon粉絲交流群
  • telegram Icon電報頻道
  • RSS訂閱禁聞RSS/FEED訂閱

梁寧:為什麼中國還是沒有晶元和操作系統,忍不住說說往事

2018年04月03日 10:50 PDF版 分享轉發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轉注:此文網上傳播又名《一段關於國產晶元和的往事》)


忍了幾天,今天忍不住了。說說自己經歷的一段往事。

不知不覺寫了一萬字。分幾個部分:

輝煌開局、第一第二棒的困難、系統生態的困難與大潰敗、復盤方舟和永中錯在哪裡、為什麼我們做不出操作系統。

“龙芯”的图片搜索结果

2000年到2002年,3年時間,我作為倪光南的助手,參与了方舟CPU、永中Office、NC瘦客戶機和Linux操作系統的工作。

輝煌開局

2001年,方舟1號橫空出世。被媒體稱為”改寫了中國’無芯’的歷史”。

863重大專項、計委重大專項、信息產業部產業扶持基金全都給了錢。

方舟1號的技術鑒定委員會由中國工程院出面,前任院長宋健、前任副院長朱高峰親自擔任鑒定委員會正、副主任。

2001年7月10日,方舟1號發布,市前副市長劉志華親自當發布會主持人,曲維枝部長等幾個部長都到了現場發言。之前,還有李嵐清副總理3次聽取工作彙報等。

這就是當時方舟1號CPU得到的待遇。最高規格人、錢支持,全到位了。我從2000年開始參与方舟的項目。呈送863、計委(現在叫發改委)、信產部申請支持的報告,我都是執筆人。技術鑒定會、新聞發布會都參与籌備。難以忘記2001年4月,第一批流片回來,緊張的調試之後,我們看到自己動手設計的CPU啟動工作了。看著我眼睛說:”芯跳了”。

那一刻,難以忘懷。或許,這是那件事里,最美好的一瞬間。

方舟科技是華人李德磊創辦的企業。李德磊1977年從哈爾濱工業大學畢業後來到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讀研,后赴加拿大阿爾伯特大學讀博。然後就留在加拿大。

1997年1月8日,方舟科技的前身百拓立克公司在京註冊成立。主要靠李德磊介紹外包業務。1997年,離開摩托羅拉的李德磊加入日立(美國)半導體公司,擔任微處理器設計總監,與此相對應,BBT承接的外包業務也從摩托羅拉轉向後者,主要做基於日立晶元的相關業務。劉強那個時候博士畢業,加入任研發副總裁。1999年,李德磊找到倪光南,倪光南看到這裏磨練了一支做CPU的完整技術隊伍——這是他夢寐以求的。

當時的背景是,中國IT產業界,以及倪光南本人一直為沒有自主的操作系統和晶元耿耿於懷。(18年了,還是如此)當時的科技部部長徐冠華曾說,”中國信息產業缺芯少魂”。其中的芯是指晶元,魂則是指操作系統。於是,倪光南幫方舟找錢、找政府、找中芯需要的一切資源,而他本人沒有從中芯拿一分錢,零股份。他願意付出一切,他想要一個新的IT產業核心框架。

倪光南院士給我講方舟CPU+Linux操作系統,做成瘦客戶機NC,”雲+端”解決方案,替代Wintel架構的時候,我當時興奮得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我們以前在聯想,玩的是Wintel聯盟(微軟與Intel聯盟)設計好的遊戲。Wintel就是你的頂層,你的成本與性能只能在它框定的空間里。而現在,我們這群人,正在動手改變核心框架。給我們的IT產業帶來完全不同的,成本與性能的想像和設計空間。這件事簡直太棒了啊!

第一棒和第二棒的困難

那是激情燃燒的歲月,敢為的俞慈聲任北京科委副主任。曾被鄧小平關注的李武強從美國回來在科技部產業化司任副司長。大家都想做事情。

我們有了CPU與SOC的技術,政府給的錢也到位了,晶元也做出來了。下一件事,就是面向市場面向用戶了。這時,真正的困難才開始。做CPU最難的不是開發。

第一步,你不是寫不出INTEL那樣的設計,而是你打不起官司。歐洲從工業革命開始,就認識並懂得保護知識產權的價值,以激勵知識創新。

美國青出於藍。只要是個Idea就可以註冊專利。專利保護,是Intel的核心競爭力之一,Intel長期大規模的專業律師團隊,幾乎把X86體系相關的專利全註冊了。

為什麼還有AMD。INTEL是IBM的股東,IBM是AMD股東。就是這樣。所以對方舟的團隊來說,不是X86體系的技術難度高,而是在這條道路,每一步,你都會遇到INTEL的專利。我們打不起官司。所以,倪光南做的技術路線選擇是,走RISC結構,做嵌入式,繞開X86體系。接著第二難的是,在2000年之初,中國IT產業不但做不出CPU,而且連基於CPU,自己動手設計核心電路板的能力都沒有。那時,中國還有電子產業企業百強的名單。我們聯想排第二。反正背後有倪光南、有宋健等一堆大佬,我拿著中國電子企業百強名單,從第1名找到第100名,找了每一個大公司的總工程師。對話永遠是這樣:

我:”我們有自主知識產權的CPU,我們還有SOC的能力,這樣,我們可以極大地把你要的功能集成,貴司可以更靈活地定義你產品的性能和體積。”

對方:”哎呀,對不起。我們沒有能力基於一塊CPU開發產品原型。都是INTEL或者他的Design house做好公板,我們選一個,然後基於他們的公板我們再開發。”

我們這才發現,Intel不是做出了CPU,而是培育了一個基於CPU的開發生態系統。第一棒是核心元器件。第二棒是無數小的Design house圍繞Intel做公板、做產品創意、做產品原型、做差異化做優化。然後,下一棒才是,面對市場的企業,從Design house挑選產品原型,做商品化包裝。投放市場。做品牌、做銷售、做客戶服務。而2000年的時候,我們的電子產業百強,基本上都是第三棒。所以,當我們做出CPU,而且芯跳了。我們把它捧到手上,想獻給別人。中國沒有一家第三棒企業能接。沒有辦法,只能向前。於是方舟科技在做完CPU后,又建立硬體團隊,自己做出了NC的產品原型,做出了公板。等於一家本來就規模很小的CPU設計公司,還必須同時干Design house的活。終於CPU和產品原型都OK了,可以交付一個第三棒企業商品化運作了。俞慈聲拍板,北京政府第一個吃螃蟹。

系統生態的困難——大潰敗

下一個問題來了。更大的難題。Wintel聯盟。勉強繞過Intel,更難突破的是微軟。CPU做出來了,再自己做原型,然後自己做產品。做完產品,發現沒有配套軟體可用。一塊NC公板,方舟科技咬咬牙就自己幹了。但是那麼多的軟體移植、適配、二次開發,真不是1家、10家、100家公司幹得完。這時俞慈聲發起了”揚帆計劃”,針對Linux桌面的13大類50多個問題,在全國進行招標。瀏覽器、OFFICE、播放器……一項一項解決。接著,就幹了那件圈子裡著名的事——北京市政府辦公軟體選型,把微軟踢出局。

那件事IT圈轟動一時,微軟中國總裁高群耀辭職。然後基辛格寫信為微軟說情。施壓處置俞慈聲。那是2001年的冬天,北京最大的一次雪。

那一天,十余個院士聯名上書總理,為俞慈聲說情。已經過世的中國計算機事業創始人之一、中將、兩院院士張效祥第一個簽字,倪光南院士也簽了名。

863計劃,來自1986年3月,4位院士聯名上書鄧小平總書記。因為時間發生在是1986年3月,所以簡稱863。從此這就是中國高科技發展重點計劃。啟動863是4個院士聯名。保俞慈聲,有十幾個院士。

我一直記得這件事。後來賦閑在家,看《聖鬥士星矢》,12黃金聖鬥士為了打穿嘆息牆的一線光,一起赴義成仁。

十幾個院士簽下自己的名字,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他們只是想守護一線光。所以,我不願意回憶這段往事,因為我們失敗了。從此我們成了很多人的笑柄。尤其是倪光南院士。這是10年後,我加入以後,才學會的一個詞——用戶體驗。這一仗如果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搞定了總理,沒有搞定用戶體驗。結果是潰敗如山。

第一個要命的問題,是基於Linux的Office,包括Red Office、永中、WPS與微軟的文檔格式兼容問題。我們都知道,換了OFFICE打不開歷史文件,打不開別人給你的文件,這是要命的事。

2003年,俞慈聲又搞了啟航計劃。召集中國的所有Office高手、還邀請了韓國的HancomOffice、日本的一太郎技術人員。中日韓三國高手一起破解微軟的文檔格式,以期能讀能存。效果不好。

除了文檔格式,其他的軟體體驗,用戶各種不爽,那就太多了,大家用腳趾頭想一下就好了。用戶普遍怨聲載道,要求換回Wintel。就這樣,我們失敗了。後來,方舟CPU停止開發。永中破產清算。那幾萬台政府為了扶持一個產業,而買單的NC,估計早就賣了廢鐵。

幾年後,比爾蓋茨自己公開了Office的文檔格式。我看到這個新聞的時候,感覺自己臉被門板夾了。

我通過視頻,看著這個在哈佛畢業典禮上開玩笑說”爸爸,我終於拿到畢業證啦”的人,這個退休后做慈善的人,會在做《時代周刊》值班編輯的時候選個患病的男孩當封面人物的人。我想這個人是天使還是魔鬼。他真的做了很多好事。可是他壓得整個中國沒有了通用軟體產業。

當個小商人,世俗的成功挺容易的

2003年,我離開了倪老師的聯盟,走得非常難過,覺得自己是一場偉大犧牲戰里的逃兵。2008年,我創業做網站的時候,一個小孩晚上閑著,裝了最新版的紅帽子桌面。我從旁邊經過,一眼看到,就停下來,然後就用。試試這個試試那個,心潮起伏,恨不得大哭一場。如果2002年,桌面能有這個水準,這一大票人,應該不會輸得那麼難看吧。離開倪老師后,頹了一年多,那段時間,不少人找我幹活,多半兩類事情,一類是”我代理了個產品,你幫我在中國建設一下渠道”。或者”我做了個產品,你幫我跑跑政府關係”。這兩類事,我都再也不想做了。可是除了這個,我並不會別的。

後來,我投奔王路。我跟他說:這麼多年,我學的東西,只有給一個特別大的系統幹活才用得著。我想在你這裏,學點能養家糊口的具體本事。後來,王路讓我當一本準備關門的數碼雜誌的總經理。我從王路那裡出來,給打了個電話。說:”我要上班了。”

雷軍讓我去他辦公室找他。問我做什麼。我給他看手中的雜誌,說做這本雜誌的總經理。雷軍說:你為什麼要干這個?我說:找不到工作。雷軍說:可是你為什麼要做這個?我說:學點一個人也能做的,能養家糊口的小本事。雷軍說:那你就干這個吧。雜誌的總經理,其實就是廣告銷售。以我給計委寫重大專項數億提案的素質,給廣告客戶寫個三五十萬的廣告提案,應該算不難。第一次一個客戶提出要回扣。我不能確認難道這就是要錢?但是想想,還是試著給吧。我請這個客戶吃了個飯,拿了個信封。一頓飯,倆人都心不在焉,都不是為了吃飯和交流。然後我把信封遞給他,他沒有任何推辭客套,極為流暢地收到兜里,告辭而去。那天晚上,我流了好久的眼淚。以前,我每天起早貪黑去努力,是為了友誼和榮譽。從此,我做的事情,沒有半毛錢榮譽可言,只做一個拉廣告給回扣的小買賣。後來,我學著做網站,後來,我把網站賣給騰訊,後來…… 10年過去了。世人眼中,我算是成功了。

倪光南院士還在堅持

2014年初,我離開騰訊。辦完手續,我給倪光南院士發了個微信:倪老師,我離開騰訊啦。倪老師回說,你來找我一趟,我這裏正好有個事情。我就去看他。2013年政府採購,研究對Win8的策略,諮詢到倪光南院士。倪光南院士直接上書建議:”基於共享軟體架構,開發發展中國自主可控的操作系統。”倪老師還在堅持。14年初我去看他,他身上穿的那件棉服,還是2001年的那一件。倪院士依然信任我,直接拉我和他最核心的幾個人一起商議該如何推動,在移動場景下的自主可控操作系統。10年過去了。打敗微軟的是Google和蘋果。微軟還是那麼強,只是PC時代結束了。俞慈聲、李武強都已經退休。李德磊不知所終、永中破產清算。

劉強2005年離開方舟成立了君正,並於2010年IPO。現在360攝像機、小米手錶等多款晶元用的多是劉強做的。2000年倪光南院士對方舟CPU的投入,還是有了成果產出。華為買了ARM的授權,做出了海思晶元。小米也豪擲幾個億開發了松果處理器。就像10多年前一樣,只要搞定知識產權問題,選擇技術路線,找會幹的人,投入干,CPU/晶元就能夠做出來。搞不定的依然是操作系統。差距大的依然是生態。當年,繞得過Intel,跨不過微軟。如今,繞得過Arm,做不出。那一段,跟著倪老師,參加了幾場高端的會。滿場朱紫,還說著14年前的話語體系。我發現自己變了。在類似的場子里,今天的我和14年前的我,感受完全不同。過去10年,我沒有給一個領導彙報過工作,沒有一分鐘的時間,用來揣測領導意圖。我只需要持續做一件事,就是洞察用戶需求,優化用戶體驗。這和在系統里做事,是完全的兩個方向。

第二次,我又離開了倪老師。我當時認為自己可以直接判斷,這事做不成。就是說如果做法不改變,也許還是可以拿到很多錢,很多資源、批到地,蓋起樓,但是做不出操作系統的生態。

安卓有三:1、不斷迭代優化的安卓系統本身2、現在大家已經非常習慣的基於安卓的各種應用:微信、商務、遊戲、生活、娛樂……3、全球無數團隊,基於安卓在源源不斷地創意,開發新的應用,不斷繁榮、優化這個生態。

15年前,做當時桌面辦公應用的移植,已經讓那群勇士折戟沉沙。現在,數量遠大於過去幾個數量級的應用移植,還有更為龐大豐盛的生態。還是原來的體制,還是原來的套路。面對更大的一仗,完全沒有贏的機會。從一個公司辭職,與離開一個人,不再陪著這個人,支持他的理想,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我從聯想辭職,從騰訊辭職,都可開心了。但我一直為第二次離開倪光南院士而深深愧疚。那時他已經75歲。這是他一生的夢想。我是他喜歡並且信任的弟子。我沒幫他。

我們需要注意,政府採購是單位付錢。所以,實際使用的用戶對價格體驗其實是無感知的。所以,如果以用戶感知的體驗來打分是:

永中的用戶價值=70-90-20=-40分。事實上,比這個分數還要低。你以”愛國”綁架,讓用戶價值下降那麼多,用戶怎麼不怨聲載道。找各種理由回到以前的舒服境遇里。曹參對永中的核心競爭力定義為”數據集成”。他分析說”微軟Office軟體有著相當明顯的缺陷:Word、Excel和Power Point是三個獨立的、無法集成的應用軟體。如果把文檔處理、電子錶格以及幻燈片製作集成在同一個程序里,那麼用戶修改了文檔里的數據后,電子錶格和幻燈片里相應的數據會自動修改過來,不需要用戶再親自逐一找出必須修改的地方。”我去!一個數據要同時在Word、Excel和Power Point被引用,這是一個非常非常低頻的應用場景好不好?我剛剛回憶了一下過去5年,我自己的文檔操作,用不到一次”數據集成”。在永中,曹參是無可爭議的產品核心,章燕青無比支持曹參,永中上下無比團結奮鬥。倪老師當時帶我去永中的路上,對永中的集體奮鬥精神讚不絕口。(當時我們在等車,倪老師說”給你買個冰激凌吧?草莓的怎麼樣?”唉,為了這個冰激凌,我兩次離開他都對不起這個冰激凌。)回到永中,永中的問題是,沒有花足夠的注意力,在用戶最高頻的使用場景中,提升用戶體驗。反而花了最核心的力量,為了一個用戶5年也用不到一次的場景使勁下功夫,還為此沾沾自喜。我在網上看永中的結局和曹參的回憶,曹參把怨恨放到了收購永中的唐敏等人身上。

其實不應該。永中因為欠債1000萬人民幣,被破產清算。1000萬人民幣,北京一套普通房啊。如果產品的用戶價值清晰正向,籌1000萬人民幣,不難啊。永中有堅實共同扛壓的組織,有很好的開局,也做出了7、8成的產品。但是敗了。

曹參的回憶文章里,有對自己創新點的自詡,有對對手的怨恨,但是沒有完整的用戶場景、用戶體驗地圖、用戶價值。馬化騰說:產品經理不能為了自己的自尊心而戰。

改變體制的考核方式,才有可能培養創新生

復盤了我對方舟和永中這兩個十余年前的明星企業,核心敗局點的理解。那時我們確實犯了錯。我們在組織設計、用戶洞察、用戶體驗等多方面都錯了。但是政府一次重大項目支持失敗,十幾年後,中國還是沒有晶元和操作系統,這不是我們的錯。再嘗試探討一下,為什麼二十幾年過去了,我們有了數不清的高樓大廈,很多縣城都建設的跟北京似的,我們有了新四大發明。但是我們還是沒有操作系統。

在信息社會的國際空間里,中國是個網路強國。不過這個網路強國架構在微軟的Windows和Google的安卓上。

2014年,我陪倪老師參加一次好像挺高端的”移動操作系統生態研討會”。我說,我們國家如果真的想要一個”移動操作系統生態”,其實挺清晰和明確的,就是國家出錢,投種子,一年往市場里撒1000億,連撒5年錢。允許大面積失敗。在場官員然後就談到了如何從科技園拿地做高政府投資的資產,以保證投資成果……

我無語。然後退出。

為什麼我們建得了房子,放得了衛星,但是做不出操作系統?這其實和聯想把Wintel框架的PC賣到全球第一,但是不能向內再走一棒,去做核心技術,也不能向旁邊再走一步,擁抱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原因是一樣的。就是體制的集體心智模式,高度依賴確定性。在確定性的框架內,內部人才高度競爭、不能容納失敗。 結果就是過度管理。所有的人都以確定確定再確定為榮。不確定是恐懼,是慌張。失敗,是羞恥,是污點。而創新、創意,從萌芽到長成,就是與不確定與失敗的一路相伴。這是聯想還是我們的體制,恐懼和不能容忍的。而市場導向的企業呢,他們跟著用戶走,跟著市場走。14年,倪老師再次推動移動操作系統,讓我和騰訊談,能否把微信移植到自主可控的操作系統上。

我馬上找了騰訊的大佬,騰訊人的反應與我預期一致:我們跟著用戶走。沒有用戶量,工作沒法安排。所以,有篇文章《國產操作系統要靠BAT》,指望每個季度得發財報支撐股價的上市公司?別扯了。

方舟和永中拿了多少錢

今天,回頭看,被視為重大失敗,折了無數英雄的方舟、永中項目,一共投了多少錢呢?”方舟3號”研發經費撥款1538萬元,如按照”863課題”的項目預算要求,給科研人員的工資部分不得超過15%,約230萬元,那麼方舟公司參与研發的近60位工程人員每月工資也就2千多塊錢。

按照科技部有關科研資金使用的相關政策規定,用於工資、勞務費、單位提成等方面的資金,在事業單位不超過5%,科研轉制企業不超過10%,企業單位不超過15%。”863課題”如果是給高校來做的,15%給科研人員發獎金很正常,但是公司做課題這麼15%發工資肯定不夠。李德磊的說錢太少了,根本不夠發工資。然後遭到”863″專家的嘲笑。這位專家解釋說,晶元項目資金主要用在流片和EDA工具上面,人員工資只是小頭。無視市場的人才爭奪,市場定價。以維護官家定的規則為中心。我就是這樣要求。你做不到,你就是錯的。

無視市場,無視人性啊。劉強、我這樣的人。我們干點容易的事,很容易過得不錯。如果找到我們這樣的人,讓他們干最難的事,還要給最少的錢。我們的官員為何這樣理所當然。

永中呢?曹參自述:自2000年到2008年,永中科技獲得政府撥款達8000餘萬元,投在產品研發上的資金達1.52億元。同一時期,產品銷售收入僅5000餘萬元,公司累計虧損了5000餘萬元。這就是我們國家對CPU和Office最大的重大專項投入。是不是一堆90后投資基金經理看了都笑了?我們有新四大發明:高鐵、掃碼支付、共享單車和網購。我們用腳趾頭回憶一下,這新四大發明是燒了多少錢燒出來的?不用回想千團大戰、不用回想打車補貼大戰。2018年,把同齡人甩在身後的那個摩拜單車,一個單車公司燒了100億。一家公司燒了100億,共享單車燒了數百億,成果是,每個城市可以騎共享自行車。為了中國自主知識產權的CPU+操作系統+核心辦公軟體,一共燒了多少錢?把當年變成廢鐵的NC全都算上。20億,有沒有?這件事,這個數字,就成了恐怖記憶。然後,所有的公司、所有的官員,全都嚇破了膽。十幾年後,國家為中興支付罰單。一筆8億美金。但是,這些錢,國家付出來,官員沒有錯誤。這就是我們的體制選擇。會犯錯的事,沒有人再敢幹了。十幾年前,李武強以不怕丟”烏紗帽”的姿態站出來。這種”傻子”,十幾年,也就那麼幾個吧。何況幾個傻子還失敗了。前車之鑒啊前車之鑒。

誰的妄境,誰的羞恥

所以,我說政府要操作系統。需要的,不是投資一個團隊,而是燒錢燒出一個生態。就是燒錢。容忍失敗。戰國時期燕昭王于易水之畔築黃金台,招天下之士,誰有能力,現場抽一塊黃金與之。市場與人性如此,我們何苦自欺欺人。人家一自行車燒100億,我們一個國家的操作系統,複雜龐大的生態,需要無數人參與。難道您打算,確定性地投幾個公司,少少給上幾個1500萬,然後去打安卓?這是誰的妄境?為什麼說挑戰安卓比挑戰微軟還難?因為今天,基於安卓的生態更龐大、更繁榮、更高頻。從辦公、商務、生活、娛樂。一個個人以及企業的數字空間,幾乎都可以利用手機完成。我們對移動場景的依賴,遠遠大於桌面。微軟OFFICE投了多少錢?微軟是上市公司,公開財報,2016-2017年度,微軟一年的研發投入是124億歐元。1000多億人民幣。微軟一年研發投入1000億人民幣。我不知道這中間,多少錢用於OFFICE。

但是無論如何,永中8年花了1.5億,挑戰失敗,成為重大污點。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妄境,誰的羞恥。18年前,倪光南院士和我嘆氣:”純計劃經濟也好,純市場經濟也好。都能做出大東西。”18年後,2018年倪院士已經79歲,還在為了中國自主可控的晶元與操作系統奔走呼籲。世人眼中,他是一個唐吉柯德。被柳傳志逐出聯想,曾經推動的重大項目未能完成。為了這個夢想被一個又一個人利用。而他明知道自己在被人利用,還是寧可冒著一世英名赴水流的風險,還是繼續嘗試、繼續努力。不作為,無過錯的人們嘲笑他:”不識時務”、”老被人騙”、”被人騙了還在繼續做”……然後所有人,繼續直接間接地為”無芯”買單。

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妄境,誰的羞恥。

結束語

這段往事,因為充滿了激情、失落、懷疑、愧疚種種複雜的情緒,所以我非常不願意回憶。今天趁這個機會,提一口真氣,把它寫出來。沒有給倪老師看。因為倪老師是個真正的君子。如果給他看了,他一定會為這個人避諱,為那個人考慮。

從昨天晚上,突然想寫,今天早上6:00再也睡不著,爬起來,一口氣寫了一萬字。也許該寫的不該寫的,我全寫了。這是我的個人視角,個人敘事。

某年,我和郝璽龍一家還有他的朋友幾人,一起去長白山玩。夜宿山腳下的農家院。居然在這個農家院里,遇到了劉強。方舟一別,沒想到多年之後,居然在千里之外,這樣的地方再見。昔日的英挺少年,鬢已斑斑也。那時他已經創辦君正。方舟往事,大家都不願意再提起了。那麼多好戰友,我們散了,都沒有道別過。但是,曾經的嘗試、努力、錯誤、犧牲。發生過就是發生過。

把此文放到互聯網上,以此向當年曾並肩作戰過,彼此支持,彼此抱怨,沒能好好道別的戰友、老師說一句:謝謝、珍重。

(作者公號:梁寧-閑花照水錄)

附錄:

知乎:  

如何評價「中關村第一才女」梁寧?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65259681

發文者:NCN 發布時間:4/24/2018 08:00:00 上午

請點贊轉發分享👇👇👇Follow Us 責任編輯:金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