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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喊出」終結」類的斷言,是件風險極大的事,流動中的時間隨時會給出難堪,尤其是像」文明」這樣宏大的話題。
但這仍然十分值得嘗試。
在新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對比起敘利亞的動亂和中興被罰,朝鮮宣布停止核試驗、優先進行經濟建設的新聞,相對被冷落,然而其意義可能是最為深遠的——
作為世界上最為好鬥和最為封閉的一個實體,釋放出走向和平、走向經濟發展的信號,意味著當今的主流文明,可能又多了一個擁抱者,雖然這個信號還沒那麼強烈,也沒那麼確定。
那麼,什麼是當今的」主流文明」?
這要從」文明」說起。
「文明」是個龐雜且含義多重的概念,就今天要講的主題,它指的是讓社會成員過得」幸福」的保障或者條件。
而」幸福」同樣是一個各有各理解的範疇,一千個人恐怕有一千個答案。在我看來,能夠超越種族、國界、民族和信仰等種種特質的一個理解是,它至少包括了安全、富足和自由這三個要素。
按照這一理解,凡是無法讓人免於恐懼、免於匱乏、免於壓迫的狀態,就不是文明的,其所在的社會,就不能稱之為文明社會。
反之,就是文明社會,其文明就是當今的」主流文明」。
二
顯然,文明社會不是憑空而來的,它需要一些條件,其中最為重要的一個,是制度。
那麼,又是什麼制度,能夠把一個社會成就為文明社會?
我們從最近發生的幾個熱點事件說起,先來看敘利亞。
自2011年在阿拉伯之春的大潮中陷入戰亂以來,敘利亞人民飽受痛苦。有人統計,六、七年來,其戰亂之中的死亡人數約為50萬,受傷人數約為190萬,逃亡異國他鄉的難民則超過400萬,敘利亞成為全球輸出難民人數最多的國家。
面對這一災難,任何情感正常的人,都會送上深深的同情,併為他們祈禱和平。
在同情和祈禱之外,我們還很有必要追問:究竟是什麼釀成了這場災難?
如果不被偏見綁架,如果能夠同時看到和它一併進入動亂的還有利比亞、埃及、葉門這些與之有著高度相同特徵的國家,就會把矛頭直接指向它們共同的制度因素:非民主制度。
自上世紀六十年代以來,敘利亞的政權,一直被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獨家把控——在2012年新憲法生效之前,其執政地位由憲法直接規定——而阿薩德家族又是實際的掌權人,政權明顯缺乏合法性,屬於傳統的非民主政體。
傳統的非民主政體最大的問題,是它缺乏廣泛的認同,對社會矛盾只能壓制而無法化解,在日積月累之中遲早迎來總爆發,社會矛盾演變成社會危機,而社會危機又演變成政權危機,原有政權所維繫的社會制度和秩序在危機之中被破壞摧毀,進入了動亂和戰爭之中。
在敘利亞等國家身上發生的事,正是如此。
顯然,敘利亞人要享有安全,就必須結束戰亂。
而從前面的分析看,僅僅是」停戰」是遠遠不夠的。要實現真正的安全,敘利亞還必須在民主憲政的建設上取得實質性成果——目前為止,人類社會的實踐表明,只有憲政體制才能在根本上讓對峙對抗的各方力量放棄暴力手段,和平地進行競爭和博弈,社會才有可能因此而獲得長治久安。
三
民主憲政所能帶來的,不只是安全,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價值:自由。
我們都知道,在最為嚴苛的秩序之下,只會有窒息,不會有自由,就像我們在乾隆王朝、在蘇聯、在納粹德國身上看到一樣;在無秩序狀態下,也不會有自由,如果有,也是恐懼、飢餓、流亡、死傷的」自由」,就像我們在今天的利比亞等國家身上看到一樣。
真正的自由,只有在民主憲政的體制下,才可能獲得——在這個體制下,權力這頭戕害民眾幸福的猛獸受到了約束,公民權利這隻容易受傷的兔子得到了保障,」自由」才變得觸手可及。
中興受罰事件,從深層次說,關涉的是安全和自由的價值:它之所以受罰,是因為違反了美國的貿易禁令向伊朗等國提供相關產品和技術,這些產品和技術,與監控和鉗制這些國家的公民自由有關,威脅到的是他們的安全。
所以嚴肅地說,其因受罰而導致的巨額損失,是反文明的代價。
四
朝鮮的最新動向,離明確地宣布」改革開放」還有距離,但樂觀地推演,假若內外因素具備,它最終走上這條路的概率是極大的——這不是基於對其執政者內心想法的臆測,而是基於它面臨的客觀形勢以及和它相似地方的歷史的判斷。
由於長期的封閉和實施吞噬民眾福利的」先軍政策」,今日的朝鮮,要繼續維持舊有秩序日益艱難,向其先行一步的兄弟們學習,從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從封閉走向開放,是唯一的選擇。
可以說,這條路未必能給他們帶來自由,但至少可以帶來比現在好得多的物質條件和安全環境,運氣足夠好的話,還可能碰觸到」富足」。
要告別貧窮,就要擁抱市場經濟,哪怕是半截子的市場經濟。
五
在哈耶克看來,一個良好的社會,必須是一個實行自由主義制度、市場經濟與法治的社會。
其中,自由主義制度和法治,可以合併進」民主憲政」的概念里——民主憲政的完整內涵,就是指以法治為形式,以民主為基礎,以限權分權為手段,以個人自由為終極目標的一種政制。
因此,民主憲政和市場經濟,構成了文明社會所必需的一對制度組合,這是當今的文明國家共同的實踐所一再印證的,概莫能外。
在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完全可以喊出」文明的終結」的口號。
二十六年前,福山在其名作《歷史的終結》中指出,從長期看,沒有哪個替代方案比自由民主制度更出色,它帶來了一種相對穩定的社會均衡,構成了歷史的終結。
在此後,隨著某些」特色模式」的崛起,這一結論遭受到諸多質疑。
然而這些質疑,其實是誤解了福山的意思——福山所講的自由民主的勝利,不是指其實踐,而是指其理念,也就是說,現實里的自由民主的勝利,是一個曲折的過程,在某些地方它會遭遇背離,但最終,它將在時間的河流里等待被擁抱。
想一想世界上,那些專制的、獨裁的和威權的政體,絕大部分都為自己冠上民主、共和的頭銜,這個結論就是顯而易見的。
因此,當我們喊出」文明的終結」口號之際,也有極有必要作出同樣的聲明:
所謂民主憲政和市場經濟的文明社會的制度組合,並非指當今世界上所有地區都已經認識到並認同它是自己必將擁抱的事物,更非指它在所有地方都已經實現或將很快實現,也非指這個制度組合的內部在當前已經臻於完美無需再作改進,而是說,如果一個地區要進入文明社會,要讓其人民過得安全、富足和自由,那麼,它是它們繞不開的選擇。
如果一定要繞開它,那隻能說,它們在拒絕文明。這是」終結」的更為確切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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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獨讀
—— 歪樓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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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者:NCN 發布時間:4/28/2018 08:54:00 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