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窗工作室 | 「父母皆禍害」小組十一年 那批80后也為人父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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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成為他那樣的人。」成年後,他一直這樣告誡自己。但22歲那年,和女友的一次爭執中,他掀翻了桌子,女友縮到一旁,賀全胸口湧上一陣快意。很快,他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當時太害怕了。我爸爸是我爺爺打到大的,他四十歲的時候我爺爺說跪下他不敢站,我是被我爸打到大的。你能想象嗎,我們一代代就好像在高速路上連環追尾了!」
文 | 蘇惟楚
編輯 | 王珊
梁笙意識到,她再也進不去小組了。
這個三歲孩子的母親曾是豆瓣「父母皆禍害」小組組員。2017年末,退出小組一年多的她嘗試搜索時,屏幕上只有一片空白。
彼時,「父母皆禍害」小組被「雪藏」已有半年。牆外的人再也進不去,牆內的人彼此溫暖,也互相摩擦。討論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內容與之前沒太多差別,但都是嶄新的痛苦:身處家庭暴力漩渦的少年試圖逃離戰場,被母親羞辱的少女陷入新一輪自我厭棄,離家的孩子宣告自己已經獨立,無法離家的羡慕「別的孩子的家」……
關於父親的、母親的、自己的,那些包裹著痛楚、孤獨和無助的心事曾被安置在這裏。小組人數從9年前的7000人一路攀升。但2017年7月開始,那些來自日常生活的細節被徹底隔絕在大眾視野之外。有人陸續離開,鼎盛時期的十二萬三千位成員變成了十二萬,但沒人能再從外進來。

電影《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劇照
你們的劇情片,我的恐怖片
那些在電影和電視劇中出現的情節,在小組裡隨手可拾。隱藏在ID之後的,是《歡樂頌》里的樊勝美,《狗十三》里的李玩,也可能是被嫌棄了一生的松子。
那些被歸類為劇情片、都市片的影視作品,對於另一部分人而言,「更像是恐怖片」。
「我媽一直握著我的遙控器。」大學畢業后,母親不滿意梁笙選擇的城市和工作,拉鋸了兩個月後,這位已經退休的小學教導主任連夜飛到女兒的城市,闖進她的辦公室,「要和領導談談」。
母親的聲音不大,但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讓她難堪。對話的內容早已記不大清,唯一能想起的是母親的嘴一張一合,翠綠的富貴竹后是19層的落地窗,一個聲音從心底瘋狂地躥起來:「衝出去吧,一切就結束了。」
她用最後的自制力壓抑住這股衝動,但出門時被母親的一句話徹底擊潰。「你現在生媽媽的氣,等你年紀再大一些,就知道媽媽是為了你好。」
「媽媽是為你好」,這像一個魔咒,在梁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循環播放。
梁笙出生時母親已經32歲。8年後,父母離婚,母親摟著她看著父親離開,一滴淚都沒掉。舅舅耳提面命:「你要感恩,媽媽養你不容易。」她乖巧地遵守母親的一切命令,放學回家打開書包給母親翻查,「連口袋都要翻過來」。在屋裡寫作業,門永遠不許關上。
不是沒有叛逆過。初二那年,她拒絕交出書包里的小說,僵持不下,母親「咚」地一聲跪下:「你告訴我,我怎麼才能教好你?」 梁笙呆了片刻,也跪了下去。
去大學報到前一夜,母親躺在梁笙的床上,跟她描述未來:「你好好念書,找個穩當的工作,嫁人、生孩子,以後你去哪兒,媽媽去哪裡。」她沒有睜眼,摳了摳身下的涼席,裝作睡熟。
她試圖和母親過招。假期發現母親翻看自己的簡訊,她給手機設置了密碼。拒絕母親一天三頓的電話,電話卻打給了舍友。媽媽抱怨:「出去念了個書,人都野了。」她執意讓女兒回家工作,甚至衝去公司。
朋友推薦了「父母皆禍害」小組給梁笙,兩個月前,2010年7月8日出版的《南方周末》剛剛將這個7000人的豆瓣小組引入大眾視野。
「父母皆禍害」,這個命題在當時的梁笙看來,「完全出離了想象」,但卻有一絲隱秘的快感。「你知道把天捅翻是什麼感受嗎?特別爽。」
拒絕和母親通話的那一周里,梁笙窩在朋友的出租屋裡看帖子,一個沒落。當時小組裡成員已超過三萬。
一篇題為《父母對子女傷害的歸類》被長期置頂,並標註為「入組必讀」。它把小組裡的境況分為五類:直接肉體傷害,間接人格傷害,家庭狀況造成的情感傷害,父母間的矛盾、爭吵、家庭暴力或對孩子不關注、冷漠造成的傷害,遭受血親猥褻、性別歧視等其它精神和身體傷害。
「有些人真的太可憐了,比起他們,我好像都不算什麼了。」看別人的故事,梁笙一度心生慶幸,但她也明白,這種慶幸「可能是對別人的一種傷害」。
賀全拒絕把組員遭遇的經歷按種類排名次,「比誰更慘有意義嗎?」他更相信,對於每個個體而言,他們所承受的痛楚是沒有差別的。
回憶年少往事時,電影《狗十三》的討論剛剛降溫。賀全提到一個鏡頭,讓他如鯁在喉。李玩的父親在打完女兒后,把她拉坐在膝頭:「爸爸愛你」。「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受不了」。
小時候,父親每次揍他,都會踢他跪下,兩指多寬的皮帶,甩一下,就是一記聳起的紅印,每抽一下,賀全都要按要求喊一嗓子:「爸揍得對。」挨揍的理由可能是頂嘴,可能是亂丟的鞋子絆了父親一下,也可能,沒什麼理由。
他一直記得,吊燈在頭頂搖搖晃晃,父親的影子被燈光拉扯得變了形。男孩死死盯住牆角,白色的牆皮上,黑色鉛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你是王八蛋!」字寫得可能比螞蟻大一些。

電影《狗十三》劇照
從牛肉乾到哪吒
「父母皆禍害」小組創建於2008年1月18日。在一篇題為《「父母皆禍害」小組10年考》的帖子中,管理員nezumi回顧了這個名字的由來:
英國小說《自殺俱樂部》主人公之一是一個問題少女,青春期叛逆,與父母,與戀人,與外界,遭遇各種摩擦,衝動之下曾有自殺企圖。「父母皆禍害」,她這樣抱怨。
「也許小組長認同這個人物的感受,也許他只是碰巧有吐槽父母的衝動,就順手用這句小說中的人物像念rap一樣隨口說出來的怨言,當成了新創小組的名字。」文章這樣寫道。但這個名字,成為當年爭議的風暴眼。
梁笙的母親看到了一篇關於小組的評論文章,那時女兒已在小組待了三年。
「你知道這個組嗎?」
「沒聽過。」
「這個太不像話了,父母怎麼會是禍害呢?哪有父母不愛孩子的。」
梁笙沒有反駁,她退出了小組,過了些日子,換個馬甲又進去。
早年小組的圖標是「母親」牌牛肉乾的商標圖案,「牛肉乾口味清淡,又堅硬難咬,在中國市場銷售不佳,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後來幾年,換成了腳踩風火輪的哪吒,在民間傳說中,他「削骨還父、削肉還母。」
小組妥帖安置著梁笙們的憤怒、敵意、困惑和痛苦。對於接受了二十年感恩教育的梁笙而言,「當時迫切地需要認同」。彼時,她被舅舅追著罵「白眼狼」。
被母親逼離公司后,小組裡有人給梁笙建議。
「首先,你要經濟獨立。」這是她收到最多的意見。從母親手裡拿錢的數年裡,梁笙最常被數落的一句是:你吃我的,喝我的,有什麼資格不聽我的?
對於莫莫而言,這也是她接受的最好的建議之一。母親生病卧床的許多年裡,莫莫和父親關係緊張,甚至三個月不曾說過一句話。父親撕掉了她的作文,她被迫寫了800字的自我反省,一邊哭一邊寫:「我長得又丑,學習還不認真」。
2008年,莫莫偶然加入小組,她念大三,當時組內不過數百人,有一些心理諮詢師,她收到過許多切實有效的辦法。
「你改變不了你的父母,因為你改變不了惡待他們的那個世界。保護自己最簡單的辦法是逃走。到外地讀書,到外地工作,自力更生,不依賴就不給他們太多機會傷害你。」
對於莫莫而言,組裡兩年的時光值得珍重。她似乎找到了人生的標靶,「經濟獨立,然後精神獨立」。她在大學找了兼職,假期出去旅遊,築起自己堡壘的同時,「像個傳道士一樣,把自己的經驗和體悟分享出去」。
大學畢業那年,莫莫的母親過世。小組裡的一位心理諮詢師林羽陪她聊了整晚,她們後來成了現實中的朋友,十年後還有往來。另一個有著相同經歷的組員給莫莫寫了豆郵:「你的DNA有她的一半,你受到了她的教育和影響,所以你要帶著一半的她,好好生活下去。」後來,莫莫把這段話說給了很多父母過世的人聽。
在管理員nezumi的回憶中,曾有熱心成員建起微信或其他網路平台的群組,也曾有人設想過為離家尋求獨立的年輕人提供庇護。有一年春節,北京一群組員沒有回故鄉,「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飯,這大概算是『抱團取暖』最現實的圖解吧。」
但對於莫莫和林羽而言,2010年成為一條分界線。聚光燈投射下,小組的人數不斷上漲,被《南方周末》報道的當月,人數漲了一倍。
「被寵壞的孩子也湧進來」,指控媽媽給的零花錢不夠,埋怨爸媽沒有給一個好相貌。在林羽的印象中,一些是「正常的青春期親子衝突,對父母索求未果」,有人甚至直呼父母「公禍害」「母禍害」,讓老組員「不忍直視」,「小組的功能從原本的『自救』變成了『肆意宣洩』」。
伴隨外界的關注,小組原本的溫情和理性換了些許味道。莫莫出現的頻率從一周幾次,變成了幾周一次。她建了一個私密組,往裡拉人,收到數百條申請。
有一次,組長刪掉了莫莫質疑小組氛圍的帖子,她憤怒了:「這種做法和你反對的那些專制蠻橫的父母有什麼區別?」她刪掉了早前發的一些帖子,退了組,用這種決絕的姿態以示切割。
「很傷心,那種互幫互助的氛圍永遠回不來了。」

「父母皆禍害」小組早期截圖
一代代的連環追尾
莫莫離開那年,梁笙剛剛找到組織。很多個深夜,她反覆閱讀小組裡各類經驗帖,從中汲取力量。
即使與母親恢復了聯繫,但梁笙開始刻意減少與母親通話和見面的次數。母親漸漸察覺到女兒築起的防禦堡壘,不經意流露出被背棄的傷痛。「後來,她說的最多的就是,『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我不知道怎麼回。」
梁笙也會問自己,「這麼做是不是太殘忍?」但對她而言,沒有更好的辦法去兼顧,她需要設置一個安全距離,讓母親意識到,「我是一個獨立的人」。
梁笙懷孕那一年,母親要求來照顧她。背來的行李中,一多半都是給女兒和外孫,柔軟的小衣,針織鞋襪,新曬的被褥被捶打得蓬鬆。
生下孩子第三周,梁笙再一次從夢中被兒子吵醒,氣得掉眼淚。母親披著衣服敲開她的門,熟練地抱起哭鬧不止的孩子,她瞥了女兒一眼:「你小時候比他還鬧」。
梁笙靠在母親肩上,看著兒子沉沉睡去,含著他的小拳頭。那是她們之間少有的溫情。關燈后,黑夜給了最好的掩護,母親把聲音壓得極低,聊起女兒的出生,還有那些她說過和沒有說過的話。
母親出身農村,冬天里趟河身體受了寒,三十多歲拚死生下樑笙,「走了趟鬼門關」。
「那個時候你就是我的命,就想給你最好的。」
「我後來看書,有人說講那麼多道理沒用,說一百遍鍋燙手,都不如讓你自己去摸一下,以後就長記性了。但當媽媽的怎麼捨得?就想讓你一輩子不走彎路,不摔跤,不會痛。」
「我們那時候沒你這麼多書,上網一搜什麼都有,你爸不在,外婆去世的早,沒人教我怎麼當媽」。
那是母親為數不多的柔軟時刻,梁笙拍拍她的背,想說些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在母親的概念里,真正屬於她的,也只有梁笙了,她是「媽媽的一塊肉」,「唯一不會背叛媽媽的人。」相比溫軟的誘哄,母親似乎更擅長使用權威,以此掩蓋她的無措。「我能理解她,但我知道,那是不對的。」
她們當時都沒有意識到,一些石頭搬走了,還有一些永遠留了下來。
直到今天,梁笙仍警惕著不要重複母親的舊路,給孩子安排完興趣課程反覆追問丈夫:「我會不會替他選擇太多?他不喜歡怎麼辦?」丈夫笑話她:「你想太多了,他才幾歲啊。」
在小組另一個角落,賀全發現,父親的暴力最終還是淌進了自己的血管。
「不要成為他那樣的人。」成年後,他一直這樣告誡自己。但22歲那年,和女友的一次爭執中,他掀翻了桌子,女友縮到一旁,賀全胸口湧上一陣快意。很快,他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當時太害怕了。我爸爸是我爺爺打到大的,他四十歲的時候我爺爺說跪下他不敢站,我是被我爸打到大的。你能想象嗎,我們一代代就好像在高速路上連環追尾了!」
已經結婚數年的莫莫至今沒有要孩子,有點抵觸,也有些恐懼。「可能還是受到我爸爸對待孩子態度的影響吧,我特別不喜歡小孩。」在她的概念里,孩子很吵很鬧,很嬌氣,養育孩子對她而言,可能將喪失極大的自由。長輩來催,她都用「買不起學區房」擋了回去。
小組內也曾有過彌合代際衝突的嘗試。一位四歲孩子的父親發帖徵求意見,詢問「什麼樣的父親才算合格」?年紀略長的父親時不時發布自己與兒子的互動,見證兒子成長、就職、戀愛、訂婚。
早年的一些組員記得一位生於1950年代的阿姨,她在十數萬字的帖子中詳細敘述了自己的成長細節,她說在小組找到了「共鳴」。
父母離異后,這位阿姨的母親為了家庭的絕對統帥,言談間都是「自私、落後、資產階級思想」的指責。母親曾用火鉗打傷了幾個孩子的頭,會將睡著的孩子從床上趕出去,在他們「滾出去」之前,要求他們脫下衣服,因為那是她準備的。
她的哥哥完全繼承了母親的暴虐,用帶釘子的木板橫掃兒子,在他嘴角留下一個傷疤;他剪碎了妻子的衣服,一如幾十年前母親對妹妹的做法。阿姨自己也曾不能自控地將兒時的孩子剝去衣服丟在門外,但她慶幸,自己最終抵禦住了那些衝動,及時悔過彌補。
「還記得,她後來說,兒子很陽光,很健康。」一位組員這樣回憶。
十年裡,小組的主力軍已從當年的「70」后「80」后,變成了「90」后「00」后。曾做過心理諮詢師的林羽看來,他們所遭遇的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
當下小組活躍的成員大多是「90」后「00」后,在林羽的觀察中,明顯的身體或精神虐待情況減少了一些,但另一個問題很快凸顯。「一些父母受教育程度高,外界形象溫和知性,甚至會為孩子考心理諮詢師」,然而,這些家長的反思「更像是自我標榜,塑料花美而不香,本質上還是油鹽不進。」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兒童虐待和傷害案被曝出,互聯網記錄了一切,連同被帶去電擊糾正網癮的少年、送進特訓機構死亡的孩子一起。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的論調在小組內漸漸失去音量。

小組的置頂文章
那些終將無法實現的溝通
「我應該告訴我的父母,他們帶給我這樣巨大的傷痛嗎?」
賀全記得自己看過這樣一個問題,他告訴對方:盡量不要。「可能給你帶來更大的傷害」,他想說。
賀全曾試圖和父親坐下來聊聊,在意識到自己體內蠢蠢欲動的暴力因子后。
那個年逾半百的男人依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他用二十分鐘辱罵妻子,因為她擦地時用拖布碰到了他的腳。
溝通在一分鐘后以失敗告終。賀全的苦惱在他眼中似乎不值一提:「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我還打出錯了?你怎麼不說你欠收拾?」 他咧了咧被香煙熏黃的牙齒:「你是不是個男人啊,就為這麼點事兒?」
賀全放棄向父親尋求認同,一如小組裡許多成員在輿論的音浪中放棄自己的聲音。
林羽還記得當媒體最早開始關注小組時,組員的興奮與忐忑,「存著一絲絲獲得重視的希望」,他們希望藉由公共討論的平台,將這一話題推至理性討論的序列。不少人接受採訪,「鼓足了勇氣」,向外界剖開自己。「但事情很快向著大家擔心的方向發展,被誤讀被規訓被誤解被視作洪水猛獸」。
賀全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不知感恩」「大逆不道」字眼時的憤怒,他覺得脊背又開始疼了,那是「一種來回刮磨的痛」,就在爸爸的皮帶當年落下的地方。
「這個社會的武斷專制和我爸一模一樣,開始我們還想去解釋,後來想明白了,有什麼好說的呢?」
那個時期,時不時有父母輩威權的擁護者進入,和對抗情緒激烈的組員發生衝突。
2010年,一本書的出版將組內一些成員的不滿推至高潮。這本《豆瓣網「父母皆禍害」小組深度揭秘》的書中,列出了大量小組成員的案例,並收錄了專家點評與訪談。
「一些人直到書出版后才發現自己的經歷被公開刊發了,擔心父母和熟悉的朋友看到,有人因為這個離開了 」,作為早期的組員,林娜回憶。
更讓組員無法接受的是,附在案例后的點評。 「訪談里有教授說,這個小組是一味讓孩子泄憤,煽動仇恨,但我們小組簡介的第一句就寫明了『組的訴求是自救,不是怨恨』。」 另一個讓林娜不滿的細節是,一個孩子提到自己學習不好,高三時,母親突然下跪,一邊拍打自己,一邊指責女兒不孝順。專家的回應是,「孩子應該反省,為什麼不好好學習」。
一些組員給這本書打了差評。小組管理員們對小組原創文字的版權做出了更為細緻的保護性規定,要求任何轉載和使用都需經過原作者或管理員許可。
更大的浪潮在七年後來到。
2017年5月,一位自稱香港中文大學碩士的女生康莫(化名)在「父母皆禍害」小組和知乎發文,她在帖子里描述,從2011年開始,她的母親向精神病醫院提供了關於虛假信息的病情信息,醫院據此多次安排住院,接受治療,服藥,「我已在軟禁狀態下服藥生活多年」。
一個月後,女生被網友接出,直到7月,康莫被證實確實患病,而前後數月的折騰和停葯,對她造成了很大影響。
那時,「父母皆禍害」小組已消失在大眾視野里。
當年6月30日,共青團中央就康莫一事發表評論,劍指「父母皆禍害」小組,評論摘錄了小組內一些極端的言論,稱「 覆蓋數十萬人,難以想象,負能量在這樣的密閉空間中如何發酵、腐化、侵蝕青少年的價值觀和心理,成為畸形價值觀成長的溫床,甚至極大提升了青少年自殘、自殺等現象。」
同一天,小組的成員們收到一封站內信,被告知「小組雪藏」。
「似乎是在意料之中,但又太突然,」 一位組員這樣回應,「我更難過的是,那些引起我們共鳴的經歷似乎被徹底忽視和否認了,用實體消除的方式」。

《豆瓣網「父母皆禍害」小組深度揭秘》,列出了大量小組成員的案例,並收錄了專家點評與訪談。
一路向前的生活
梁笙錯過了小組雪藏的消息,那時的她已經退出了小組。
在和母親對峙的時間里,她一直幻想有一天,能夠在母親面前,把自己經歷的一切全部摔過去,告訴母親:「你不是一個好媽媽,你以為你是,你錯了。」
但梁笙到底沒有,覺得有些殘忍。
那個窺破母親內心的夜晚之後,她覺得,母親道歉與否,好像沒那麼重要了。「我記得在組裡看到過一句話,大概意思是,你當時以為那是籠罩你整個世界的陰影,但等你走出來,回頭看,只是那朵烏雲停留在你頭上了。」
大概在這個時候,一個詞出現在她的生活里。
「原生家庭」,一個舶來詞彙,中文概念最早的提出者已不可知,但很多人在數年後似乎已接受了這一理論:「我們出生以及成長的家庭一旦持續存在不健康的問題,那些童年和青少年經歷的創傷也許會導致人格的缺陷,這一缺陷可能不僅會伴隨個體的一生,還會一代代傳承下去。」
這個社會學概念的流行,讓很多人開始正視那些以愛為名義的傷害。但當這個詞泛濫之後,梁笙有些厭倦:「『原生家庭』成了一個套子,所有的不幸和失敗都能裝進去。」
作為過來人,梁笙理解抱怨和傾訴的意義,但覺得「不應該只是這些」,她退出了小組,「有一種怒其不爭的感覺,我自己出來了,所以特別希望別的人也能行動起來,而不只是抱怨。」
賀全沒有退組,但他已經很久不去了。前不久,一個「90后」組員也做出了退組的決定,因為「實質性的幫助不太多」。
但在2017年的冬天,當梁笙發現自己再也進不去小組的時候,她有些茫然。那些關於一段時光的記錄,被強行抹去,曾經收藏的經驗帖,也被「這是一個非公開的小組討論」替代。
19歲的孟新也被拒之門外。那一天,她剛被父親扇了一個耳光,理由是,假期回家,沒有給弟弟帶禮物。她剛剛聽說這個小組,點開豆瓣,想去傾訴。
「沒有你要找的內容,可以換個關鍵詞試試」。屏幕上只有這一行小字。
孟新自我介紹的第一句是:我就是「樊勝美」。她是家裡的外人,奶奶嫌棄她不是個男孩。爸媽生下弟弟后,7歲的她開始為弟弟服務,「他只要一哭,我爸就一個耳光扇過來,問我幹什麼了。」
「很羡慕在組裡的人,我好像沒趕上好時候。」
那些離開小組的人,有的趟過了河,有的仍身陷泥淖,四野茫茫。
「我好像沒什麼期待,也沒什麼辦法,就這麼熬著吧。」剛退組的「90后」汪陽說。她被確診抑鬱那天,母親看著她,語氣淡漠:「我早就知道你這輩子都沒什麼出息」。
而莫莫最近一次上豆瓣時,發現當年在小組認識的友鄰更新了動態。「大家都在認真地生活,沒有一直沉浸在對家庭的厭惡憎恨中」。
受益於當年小組的指引,莫莫和父親的關係緩和了許多。
一次和父親吃完晚飯,她坐在父親的車裡。父親說,認識了一個阿姨,感覺還不錯,可能接下來想結婚。「你媽媽生前也說,趁年紀不老,找個人結婚互相照顧」,父親作了補充。
莫莫沒有反對,她說,人好最重要。
「我爸有些哽咽,他之前可能以為我會反對,或者很生氣」,但什麼都沒有。目送父親離開后,莫莫突然意識到,之前她和父親緊繃繃的那條線突然松下來了,「我當時覺得,我們以後的生活都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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