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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之國——美斯樂
陳維健
泰國北部泰緬寮交界，素有“金三角”之稱的叢山峻岭中，有一個村落——美斯樂，美斯樂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名字，美之所在樂在其中，這裏卻有一段沉重的不堪回首的歷史，而這段歷史正在慢慢地淡出人們的視線，如今的美斯樂人們更多地把她看成風景旅遊，度假勝地，一個飄著茶香的高山村落。
從印度參加西藏抗暴六十周年紀念活動後轉道泰國，我們參訪團一行六人，在薛偉兄的帶領下來到了美斯樂。飛機到了清萊，民運友人程維民已在機場門口等候多時了。坐上車，驅車前往他的家美賽，此時正值黃昏，落日的餘暉把周圍的景色，置在斑斕色彩之中。清萊，美賽，美斯樂，名字如斯之美，珠玉相連，令人暇想。
晚上，美美地睡了一覺，夢中猶覺雞叫三遍，早上起來吃豆槳油條，如同回到故鄉。稍息上車去美斯樂。
程維明久居泰國又娶了美斯樂國軍後代，說起美斯樂如數家珍。十萬大山，村在深處，道路崎嶇，車在雲霧之中。一路上程兄時斷時續地講述著美斯樂的前身今世，一個一個不經意的小故事，讓美斯樂變得豐滿起來，歷史也徐徐地展開，變得有血有肉。忽然他說，你們聽過羅大佑的”亞細亞的孤兒”嗎？這首歌就是為孤軍而作的。這首讓人流淚不止的歌曲，有一種穿透心肺的疼痛，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沉重，也有一種凄迷之美，我還記得歌詞；
亞細亞的孤兒 在風中哭泣
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
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
當車道變得平緩時，我們已到了山的脊樑，一條蜿蜒的路兩旁以次展開了小攤，小店，客棧，中國文化元素的裝飾與雲貴少數民族的風俗盡收眼底，這裏已是美斯樂了。
美斯樂——意即和平村之意，是泰王將此地送給孤軍安居樂業後起的名，這個地方從最初的三千多人，已發展到3萬多在冊人口，留下的老兵已不足百人。這裏的通用的是華文，華語，過春節，中秋，端午。這裏的華校一代續著一代中華文化，可謂是國中之國。
（美斯樂街頭一景）
下了車，山風徐來，清涼舒爽，頓時消了山下的暑熱。在街的三叉口，一塊紅色的木牌上寫著“安樂村”，下面又有一塊黑色的小牌寫著“榮民之家”。木牌很簡陋，卻透出山村的安貧樂道來。程兄帶著我們進了一家路邊飯店，門楣上寫“萍萍飯店”，店堂牆上貼著餐餚的照片，圓檯面上鋪著一次性的塑料檯布，鐵骨靠背椅，這一切與國內鄉村飯店無異。程兄與老闆娘打了招呼，自是相熟的。菜上來了，多的是香菇，木茸，黃花菜之類的山貨，雖素，自有山中真味。
酒足飯飽后，我們又踱步來到一家咖啡屋。咖啡屋裝修十分洋氣，似有鶴立雞群之感，迎接我們的是一位穿著民族服裝的撣族姑娘。她為我們揣來了山中野果釀製成的飲料，略帶苦澀，卻清涼解暑，飲之沁人心肺。一會兒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女人，開著豪車到來，一下車便開著笑顏說怠慢！怠慢！她是此店的女老闆程兄的妻姐。
妻姐快人快語，面對我們講述了她的歷史，她是國軍的後代，生在美斯樂，長在美斯樂，猶記當年軍營中艱辛的生活，常年在緬，泰，寮邊境上奔波，居無定所，住在草棚中，睡在槍彈上。後來雖然安居了，但生活依舊艱苦，憑著隨軍家屬風餐露宿的精神創家立業，有了今天的成就。程兄在一旁不無調侃地讚揚；她現在是這裏的首富了，對此她坦然一笑。
環顧她的豪華咖啡館，看著牆上的咖啡館名字帶著疑問說，這樣一家豪華咖啡館為何取了一個老土的名字；阿貓咖啡館。她說93師官兵老家大都是雲南，雲南窮人家認為給孩子取一個賤名容易養活，那個時候生活很苦，所以父母給我取名阿貓，我的咖啡館就叫阿貓咖啡館。後來注意到街上店名叫阿貓，阿狗之類名字的還真不在少數。美斯樂除出阿貓，阿狗店以外還有將軍名字命名的將軍店，在阿貓咖啡店斜對面就是段將軍陵園，牌坊的邊上掩隱在盛開的櫻花樹下是段將軍茶店。
（阿貓咖啡館）
（我們在阿貓咖啡館與女老闆合影右二為程維明，右三為老闆娘阿貓）
（段將軍陵園與段將軍茶館）
美斯樂的“泰北義民文史館”是必去之地，前文史館雷主任就是著名的雷雨田將軍，他在2012年以96歲的高齡在清萊病逝。在傳統中國宮殿式的建築內，展示了國軍93師孤軍奮戰輝煌而又慘烈的歷史。面對一張張發黃的照片與解說詞，那段讓人不勝唏噓的歷史撲面而來，從雲南，昆明事變開始，93師撤退緬甸，數度擊敗緬甸軍隊，又以反共救國軍的名義，反攻雲南拿下幾個縣市，在中共大軍回攻之下又撤回緬甸。93師的反共決心不滅，當台灣空降督軍李彌到美斯樂的軍營，看到”誓滅共產黨，重整漢家邦”的對聯，人人手上都有反共字樣的刺青以顯示反共決心時，激動地流下淚來。
（文史館一角）
93軍控制的地區有七八個台灣的大小，成了名符其實國中之國，這讓台灣的蔣介石無比地激動，此地可作反攻大陸的基地了，台灣與此地象一把鉗子夾住大陸。但對緬甸政府而言如芒刺在背，打又打不過，只得向聯合國控告。在聯合國的壓力下台灣數度將官兵撤回台灣，仍然保留著大約五千的人馬。之後這批人馬遇到機遇，泰國政府藉助他們消滅了泰國共產黨。泰共一直是泰國政府的心腹之患，又無力消滅。考雅山一戰，僅一個多月將泰共剿滅瓦解。泰王為此召見了二位軍事首長，李文煥，段希文，親自向兩位將領授獎，又將美斯樂作為他們的永久居地，並允許建立自衛隊。獲得泰國公民身份，從此安居樂業下來。但許多後來來此的散兵游勇與他們的家屬不能入籍，只有山民證，他們無法離開美斯樂到其它地方去，讀書就業，成了沒有國籍的一族。
世事造化弄人，中國國民黨軍隊沒有消滅中國共產黨，遂使中共禍亂中華，卻因被中共趕到緬泰邊境，意外地幫助泰國消滅了泰國共產黨，使佛國免遭共黨禍亂，成了國際主義的義軍。而自己卻成了有家不能回，有國不能報的孤軍，為千古一恨。
台灣作家柏楊在文史館留言，他是這樣形容孤軍的英雄慘烈史詩的；
一群被遺忘的人，
他們戰死便同草木同朽，
他們戰勝乃天地不容。
物轉星移，當反攻大陸不再，國際社會又要解散這支又憑著自立更生壯大起來，說不明道不白，三不管的孤軍。台灣因國際社會的壓力完全斷絕了給養，93軍也到了轉折點。又有部分人被接到台灣，留下的一部分人，借緬泰邊境思念家鄉雲南不肯離去，生存就成了大問題，於是開始偷種鴉片，魔瓶一當被打開就難以收回。93軍的後起之秀坤沙，憑藉武力將金三角的鴉片生產盡入彀中，金三角的鴉片生產，也從原有的65 噸，增產到了一千五百噸，世界毒品百分之六十以上出自他之手。坤沙成了國際社會赫赫有名的風雲人物，成了世界超級毒梟。
在美斯樂小鎮不遠處，有一個叫滿星碟的山窩是坤沙的指揮部。滿星碟又是一個美如詩畫的名字。這個山窩曾經美得象她的名字一樣，開遍了罌粟花。現在已是人去樓空，一片荒涼凄慘。在屋前的操場上豎立著坤沙橫刀立馬的塑像，塑像雕得不怎麼樣，因著風吹雨打已經殘破，馬的肚子下不得用磚石支撐。四周的軍營凋敝不堪，寬闊巨大的芭蕉樹葉遮住了屋子，在黑漆漆的照不到光線的屋中，陣列著昔日的壯觀，物是人非，不忍卒睹。
（作者在坤沙雕像前）
（昔日坤沙的指揮部，現在的展廳）
坤沙是孤軍的中興人物，原名張啟福33 年出生在緬甸撣邦，父親是漢人，母親是雲南撣族人，18歲時進入當時孤軍特派首領李彌辦“的反共大學”，接受思想與軍事訓練。李彌撤回台灣后，緬甸政府的同意坤沙成立“自衛軍”以保護邊民，后不斷接收散落在各地的國軍殘員，又接收了兩名國軍師長，張書權，梁仲英為部隊的教官與參謀，私下經手鴉片生意。緬甸政府眼見坤沙坐大，又有謀求獨立之心，便設了鴻門宴將他逮捕。張書權以借刀殺人計，綁架蘇聯醫生迫使緬甸政府同意交換坤沙。坤沙回美斯樂后，隨即將“自衛軍”改為“憚邦革命軍”，94年宣布憚邦獨立建國自任總統，至此坤沙的人生事業達到了頂峰。因此，也成了國際的紅通要犯。96年坤沙在雷雨田的勸說下，向緬甸政府投降，被軟禁在仰光，直到07年去世。坤沙投降後部隊解散為民，罌粟種植改為茶葉生產。
一個時代結束了，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面對這段歷史仍然不勝唏噓，站在坤沙駐地的軍營中可以看出，儘管他已成為毒品之王，卻生活在嚴苛的環境下，幾棟茅屋成為遮風避雨的居所。坤沙治軍嚴厲，“制毒不吸毒”是他的座右銘。他不吸毒，也不讓官兵吸毒，營房后的山坡上有一個地洞，記錄著他禁閉偷食鴉片官兵的歷史。他的生活與那些紙醉金迷的國際毒梟有著天壤之別。他是一個軍人，一個政治家，又是一個毒梟，他在最後的歲月，從善如流。這是他個人的歸宿，也是93師國民黨孤軍的歸宿。
我從印度的達蘭薩拉過來，很自然地把達蘭薩拉與美斯樂作了對比。尊者達賴喇嘛當年因中共入侵西藏被迫出走印度，受到印度政府的收留，流亡政府從此在達蘭薩拉安居下來，保留弘揚西藏文化，並轉而成為一個民主的政府，現在已經成為小西藏，成為印北的一個著名旅遊勝地。國民黨93師也因中共軍隊發動內戰中敗北退守到緬泰，最後在美斯樂安居下來。現在的美斯樂被稱之為小雲南，成為旅遊勝地。達蘭薩拉的藏人時時都想著有一天能返回西藏，美斯樂的國軍後代何曾不想呢？他們的墓地都是面向中國的雲南的。真希望有一天，中共垮台了，達蘭薩拉的藏民能回到故鄉西藏，美斯樂的國軍後代能回到中國雲南，告別他們的借居生活。
當我離開美斯樂，滿星碟時，滿坑滿谷的青綠的茶樹間，櫻花開得正濃。此時此刻想起臨來前在曼谷湄公河畔的一家餐廳，與一位曾經與坤沙有過共同歲月的美女同桌吃飯，她說坤沙真英雄！是的坤沙是真英雄，93師孤軍哪一位不是響噹噹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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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北京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