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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8月03日 1:55 PDF版 分享轉發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對於喬治·高中里的《喬治·華盛頓的一生》這組,與其摧毀它,不如將其作為一個了解歷史的入口。在”安全空間”中的些許不安與不適,也正是教育和成長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喬治·華盛頓,因兒時誤砍櫻桃樹之後的敢作敢當之誠實、獨立戰爭中帶領弱旅取勝之英明、任兩屆總統後主動退位讓權之謙遜,為民眾所敬仰(儘管華盛頓砍櫻桃樹的故事是後人憑空編造的)。

  然而,位於美國舊金山的喬治·華盛頓高中樓道里的一組共13幅、近150平方米、名為《喬治·華盛頓的一生》的壁畫,卻顯露了華盛頓的不光彩一面。在最具爭議性的畫作中,其中一幅描繪了多名黑奴在華盛頓家族的芒特弗農莊園干苦活的情景,另一幅則包括了一具躺在四個持槍白人腳下的印第安土著人屍體的畫面。

  6月底,舊金山教育委員會全票通過決議,決定撥款60萬美元,以加蓋塗層的方式摧毀這組壁畫。這個決定的背景,是最近幾年有關應否移除某些帶有歧視意味的歷史性藝術作品,以及應否把那些以當下標準衡量應為種族主義者的歷史人物的名字從建築或機構的名稱中剔除的討論,在美國數不勝數。從每一個討論的爭端中,人們都可以感受到美國輿論的兩極分化。但是,舊金山教委會的這個決定,卻遭到了美國輿論的一致批評。

  舊金山教委會在作出決定時表示,其決定摧毀壁畫的初衷是保護學生。從上世紀60年代起,一直有喬治·華盛頓高中的非裔和印第安土著裔的學生因壁畫中描繪的其祖先被他人奴役和殺戮的情景而感到不安。所以,委員會將這組壁畫定性為”美化奴隸制、種族屠殺、殖民主義、美國的天定命運論、白人至上主義和壓迫”,以此證明摧毀這組壁畫的必要性與正當性。

  不過,對於這組壁畫是否美化了美國歷史上曾經存在的販奴和蓄奴制度、是否宣揚了歧視與壓迫等問題,還應當從畫作的歷史背景和創作意圖上進行分析,而不應該只取決於某些觀賞者的主觀感受。《喬治·華盛頓的一生》這組壁畫是與1936年建成的喬治·華盛頓高中”配套”而來的。這所學校之所以得以修建,得益於美國大蕭條期間弗蘭克林·羅斯福總統”新政”旗下的公共事業振興署。壁畫的創作者,是出生於俄國的維克多·阿爾諾托夫(Victor Arnautoff)。阿爾諾托夫于上世紀20年代移居舊金山灣區,並在斯坦福大學任教。大蕭條期間,他是當地最高產的壁畫家。

  阿爾諾托夫不僅是一位著名畫家,還是一名共產主義者。作為一名生活在20世紀30年代的共產主義者,與當時許多美國知識分子一樣,阿爾諾托夫身處經濟蕭條的美國,聞聽到蘇聯的蓬勃發展,確立了其對美國制度的批判立場。在他看來,這種制度的根源,可以追溯至開國元勛華盛頓。

  阿爾諾托夫把黑奴和印第安人的屍體畫入喬治·華盛頓高中樓道壁畫的目的,就是要讓學生們以及所有看到壁畫的人正視史實,從而反思美國作為一個國家的某種”劣根性”。由此可見,畫家的創作動機,與舊金山教委會所說的”美化”,是完全相反的。

  上世紀30年代,美國學界當然不會把奴隸制和殖民者對印第安土著居民的殺戮作為講述美國歷史的重點。但是,阿爾諾托夫在當時這個看似極端的批判,如今早已被美國學界主流所接受。在美國自由派佔據上風的學界,對美國”劣根性”的研究項目比比皆是。越來越多的美國孩童在了解美國國父們的光輝事迹的同時,也會知道這些國父們大多是奴隸主。在討論美國國家的起源時,絕大多數美國人也知道北美的土地原本屬於印第安土著居民。美國自由派之所以反對舊金山教委會摧毀壁畫的決定,正是源於其對阿爾諾托夫直截了當揭露美國歷史”陰暗面”的支持。

  美國保守派對共產主義者的作品恐怕沒有什麼好感。但是,在此類爭端中,他們一般都會本著”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扞衛你說話的權利”的原則,以言論自由為名反對移除或摧毀大部分飽受爭議的作品。保守派一貫認為,觀眾因欣賞作品而感到的不滿與不適,不能作為限製表達自由和審查作品內容的理由。

  無論如何,部分的學生在壁畫中看到自己的祖先被人奴役和殺戮所產生的心理創傷卻是真實的。那麼,問題實際上就在於如何在保留歷史真實與保護少數族裔學生的”安全空間”(safe space)之間求得平衡。

  我第一次聽到”安全空間”這個說法,是四年前在大學讀大三的時候。那年的萬聖節前,耶魯校方給全體學生髮郵件,提醒打算在萬聖節喬裝打扮的學生不要因穿著而冒犯少數族裔同學。然而,耶魯本科的一個住宿學院的副院長卻就此向其所在學院的學生群發郵件說,校方無權要求學生在萬聖節應當如何著裝。她明確地指出,她當然不鼓勵冒犯他人的行為,但如何著裝是學生的自由,即使有學生的著裝冒犯了少數族裔人群,那問題也應該由學生自己去解決,而校方無權插手。

  當我和身邊的很多同學在讀過這個郵件后,我們都認為儘管副院長的部分觀點有辯論的餘地,但並沒有覺得郵件本身有什麼根本性的不當。豈料,耶魯部分少數族裔本科生立刻對此郵件表達了強烈不滿,他們認為副院長的言論破壞了學校為少數族裔學生提供的”安全空間”,甚至在校園中與發出郵件的副院長和院長發生了爭吵。這裏所說的”安全空間”,就是不受歧視性冒犯的權利,這成為了自由派學生的口號,也成為了保守派攻擊自由派的把柄。自由派認為,反對營造”安全空間”,就是縱容歧視性的冒犯,進而也是打著表達自由的幌子推崇種族主義。在保守派看來,維護”安全空間”,則會不可避免地限制他人正當行使言論自由的權利,因為界定冒犯性言論並不存在客觀的標準。

  實際上,這兩方相互衝突的主張並不是非黑即白。在我看來,學校應該為學生們營造的,既不是一個容不下任何被普遍認為是冒犯性表達的”安全空間”,也不是一個冒犯性表達無所顧忌的”不安全空間”,而是一個”可以感到不安全的安全空間”,即在允許自由表達的同時尊重學生合理的安全需求。

  任何學生對於自己人身安全和心理健康方面的考慮都是值得尊重的。很多非少數族裔的旁觀者會認為,冒犯性的表達大部分情況下只是說說而已,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後果。然而,長期以來,世界很多地方針對弱勢群體的歧視性政策以及針對少數族裔的暴力,往往都是以冒犯性的言詞為先導。這正是學校認可”安全空間”的合理性,禁止那些故意冒犯少數族裔的言行,以保護所有學生的尊嚴的根據。

  然而,”安全空間”的營造,不能靠遮掩具有冒犯性內容的言詞、作品或行為而達成。因為在校園的學術環境里,使學生感到不安的冒犯性內容往往是以藝術、學術研究或者學術討論的形式所呈現。這些內容大多像《喬治·華盛頓的一生》一樣,根本沒有冒犯的意圖,或者其所真正冒犯的對象,恰恰是與人們認為的相反。在這種情況下,聞見者的不安與不適,往往是其受教育以及社會化過程中一個難以躲避的階段。學校的職責,不應該是保護學生免受這些內容的冒犯——實際上也不可能做到,而是應當引導學生如何對冒犯性的內容作出積極的反思和有效的回應。

  其實,美國自由派以保護學生為由移除帶有歧視性與冒犯性的藝術與學術作品,反而有可能使一些學生曲解歷史。我在耶魯的一位美國歷史教授曾對我講,雖然她理解部分學生們為什麼希望把校園中帶有種族主義者名字的學院和建築的名稱替換掉,但同時也擔心之後的耶魯學生無從了解耶魯校史的另一面。作為美國歷史教授,她希望學生不僅能夠知道耶魯大學培養了無數推動社會進步的精英和少數族裔中的先驅,也能夠了解同樣是從耶魯大學畢業的那些妨礙社會進步的權威和種族主義者。只有了解耶魯的全部史實,學生們才有可能對母校的歷史有著清晰的認識和深刻的反思。

  同理,對於舊金山喬治·華盛頓高中里的《喬治·華盛頓的一生》這組壁畫,與其摧毀它,不如將其作為一個了解歷史的入口。學校可以通過安排相關討論,讓學生充分了解該畫作的內容與背景,並對那些對畫作感到不適的少數族裔學生提供必要的支持與幫助。保障學生的人身安全與心理健康固然是學校職責的一部分,但是,在”安全空間”中的些許不安與不適,也正是教育和成長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作者簡介:董一夫畢業於耶魯大學,獲歷史學學士學位;曾於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麻省理工學院斯隆管理學院、耶魯大學法學院蔡中曾中國中心從事學術研究工作

——財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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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者:NCN 發布時間:8/02/2019 09:59:00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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