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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智斌:不能指望從李文亮事件的調查通報中得到真相

2020年03月20日 23:13 PDF版 分享轉發

不能指望從事件的調查通報中得到真相

 ——從曾迎春事件看新冠病毒疫情中說真話、做真事的處境和後果

 作者:張智斌

 3月19日,中國國家監察委員會調查組終於發布了《關於群眾反映的涉及李文亮醫生有關情況調查的通報》。但從這份“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通報中,公眾只能看到派出所副所長“楊某”、負責內勤的民警“胡某”,以及市中心“有關領導”這些最基層的人物和部門出面“背鍋”的情況。通報用了大量的篇幅去描述李文亮醫生的發病、治療、搶救和去世后的撫恤及善後的過程,但對公安機關對李文亮的訓誡和醫院的談話情況,披露得甚至還不如網路上早就傳播的已知情況更加詳細。而對於此案涉及的深層次問題和幕後的主使者,更是隻字未提,問責輕描淡寫。

 關於對李文亮事件的調查,其實公眾更想知道的是李文亮醫生只是發布了一些有關武漢疫情的真實情況,為什麼會被執法部門嚴厲地違法打壓?背後是否存在故意隱瞞疫情的問題?主使者又是誰?現在新冠病毒疫情已經造成了難以彌補的巨大後果,應該由誰出來承擔責任?政府應該從李文亮事件中吸取些什麼樣的教訓?遺憾的是,我們從國家監察委員會調查組發布的《關於群眾反映的涉及李文亮醫生有關情況調查的通報》中無法找到這些答案。那麼,為什麼我們從國監委調查組對李文亮事件的調查通報中無法得到這些問題的真相呢?

 僅僅兩個星期之前的3月5日,國務院副總理孫春蘭率領中央指導組視察武漢青山區開元公館小區疫情防控,被憤怒的居民大吼“假的,全部是假的”。按照劇本,這原本應該是一出“武漢加油”的精彩好戲,可惜群眾演員不配合,攪黃了預先設想的劇情。

 “假的”?這世道難道還有真的?孫春蘭過五關、斬六將當上副總理,定不是等閑之輩,官場上這一套,也可謂見多識廣,豈有不知之理?只是場子被這樣硬生生地砸了,視頻在推特、微信上瘋傳,自己和組織的面子確實都有點掛不住。

 接下來就看怎樣洗地了。3月7日,《北京青年報》在“北青網”上發文:《武漢小區居民向指導組喊“假的”后:已方便買到廉價菜 當地稱不會為難喊話居民》。文章竟用“居民”的名義,稱“小區住戶與物業有‘積怨’”,一位化名陳強的居民表示,當天指導組在小區考察期間,有多位居民曾開窗喊話,大家主要是氣不過物業公司的“作秀”行為:“平時一兩周都不打掃,那天一大早就開始打掃了,不假嗎?”

 假,確實太假。原來大家主要是氣不過物業公司的“作秀”?難道官員就一定沒有作秀?大家只是氣不過物業作假?難道官府就一定不在作假?《北京青年報》的報道就一定不是在作假誤導?高高在上的權力人物也一定不會作假?只要網路上還在屏蔽人民的言論,無法聽到人民想說的真話,我就無法相信這一切都不是假的,唯獨人們喊出的那句“假的,全部是假的”這才是真的。

 正因為這個世道已經這麼假,人民付出的代價才會這麼大,大家才真正需要去說真話、做真事。僅僅一個月前,武漢市中心醫院醫生李文亮逝世,在痛還未定中思痛,張千帆、許章潤、郭于華、周孝正、笑蜀、章詒和、郭飛雄等一大批海內外有良知的教授、學者和知識分子、普通市民簽署了《言論自由從今天開始——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常務委員會》的公開信,要求落實憲法第35條賦予的言論自由權利,社會各界發起倡議要把李文亮逝世的日子定為“全民真話日”。但是,這個國家還能不能真的去講真話、做真事呢?

 今天寫這篇文章,我並不是想去評論孫春蘭在武漢視察被人民喊話“假的,全部是假的”的意義,也不是想再去寫李文亮的個人命運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樣的思考和警示,而是想交代一個例子,通過這個例子,讓我們看到就算是在新冠病毒疫情肆虐的特殊時期,要做一個有良知、說真話、辦實事的人,為什麼會是這樣艱難,又是誰在背後極力阻礙?

 曾迎春事件,堪稱是透析今天中國社會問題的一個非常典型的示例,也正因為此,現在國內的官媒已經刪去了關於曾迎春事件的全部報道,就連曾迎春的職業經歷和專業背景信息,在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的官網和國內其它網站上也已經徹底消失了。

 根據海外報道,曾迎春博士是中國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護理部研究員。今年2月24日,她與中山大學孫逸仙紀念醫院中醫部副主任護士鎮艷在英國著名醫學雜誌《全球健康》(THE LANCET Global Health)網站上發表了共同署名的通訊文章《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注:原文及中文翻譯附后】,表達了武漢醫務人員面臨的困難和挑戰,請求全球的醫務工作者來中國,幫助中國抗擊新冠病毒疫情。

 

圖一、曾迎春、鎮艷224日發表在英國《柳葉刀全球健康》(THE LANCET Global Health)雜誌上的文章《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現在已經打上了RETRACTED”(撤銷)的紅色印記。(圖為柳葉刀全球健康網頁屏幕截圖)

 作為一名醫務工作者,在全國各地都面臨巨大挑戰的艱難時刻,知道武漢一線醫護在這樣的條件下與病魔作殊死搏鬥的真相,出於良知向國際社會呼喊,這本來應該屬於很正常的良心言論。但是,中國醫療網站“丁香園”轉發了上述文章的中文翻譯稿后,2月26日,《南方都市報》、“鳳凰網財經”等媒體以《廣東援助湖北武漢醫療隊聲明:請柳葉刀撤銷文章、澄清事實並道歉》為標題發布了廣東省援助湖北武漢醫療隊的公開聲明:

 廣東省援助湖北武漢醫療隊公開聲明:

 2020年2月24日,《柳葉刀》在線發表通訊文章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該文作者Yinchun Zeng、Yan Zhen以廣東第一批援助湖北醫療隊隊員的名義,向全球發出醫療支援請求。

 在此,我們謹代表全體廣東援助湖北武漢醫療隊隊員公開聲明,這篇文章報道嚴重失實。據查,該文作者並非廣東援助湖北疫情防控醫療隊隊員,不能代表廣東醫療隊的立場。

 廣東第一批援助湖北醫療隊在除夕之夜前往武漢,一直工作在漢口醫院,初期的確遇到了一些困難。經過全體共同努力,目前各方面情況都在好轉,不僅物資保障充足,醫務人員也有合理排班,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以良好的精神狀態投入工作。如有需要,廣東各醫療機構的後備隊員也將繼續出征增援。事實證明,我們完全有能力也有信心完成對湖北的醫療援助任務。

 在此,我們要求該文章作者撤銷發表在《柳葉刀》上的該篇文章,澄清事實並公開道歉。

 與此同時,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也分秒必爭、雷厲風行地對文章作者曾迎春進行“調查處理”。由於缺失信息公開,中山大學孫逸仙紀念醫院對中醫部副主任護士鎮艷的處置情況,外界至今未知。根據網路上據說是內部流出(未經官方確認)的消息,2月27日,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對曾迎春作出了相應的處理決定,並向上級報告:

 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

關於我院職工曾迎春在柳葉刀發表失實文章處理情況的報告

 廣州醫科大學:

 關於我院職工曾迎春於2月24日《柳葉刀全球健康雜誌》在線發表通訊文章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並被丁香園據此於2月26日發布《世界,我們需要幫助:中國醫務人員柳葉刀發文,請求國際醫療支援》的不實文章情況,我院高度重視,迅速進行了相關調查和處理,現將有關情況報告如下:

 1、關於該事件的調查情況:2月26日中午,我院輿情監控發現丁香園發布微信《世界,我們需要幫助:中國醫務人員柳葉刀發文,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此文中提到的柳葉刀論文作者為我院職工曾迎春。發現文章后,醫院立即向曾迎春本人進行了核實,她本人解釋此文內容是其朋友鎮艷(中山二院中醫科副主任護士)提供書面材料整理而成的。此篇文章成稿后,2月13日投稿《JAMA》,2月17日被拒,隨後2月17日轉投《柳葉刀全球健康雜誌》(The Lancet Global Health),2月19日接收並修改補充,2月24日《柳葉刀全球健康雜誌》在線發表通訊文章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詳見附件3)。醫院在新冠肺炎防控工作期間,已多次進行全院全員教育與培訓,認真貫徹執行相關文件要求,要求全體員工不得隨意、私自發布有關疫情防控工作的相關信息和文章,若需發布,發布之前必須向醫院進行報告。但此文發稿前,曾迎春未向醫院任何部門或個人進行申請或報告,在醫院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向《柳葉刀全球健康雜誌》進行了投稿,此文被雜誌社接收和發表后,也未向醫院進行報告,直至醫院發現《丁香園》的微信后才進行解釋。且曾迎春本人在此次疫情期間未曾前往武漢參与醫療支援工作,經了解,第二作者鎮艷也未曾前往武漢參与醫療支援工作,均非文中所稱的廣東援鄂醫療隊員,因此兩人並沒有全面了解武漢醫療支援工作情況,文章內容和現狀不符且涉嫌造假。

 2月26日中午,醫院領導與曾迎春了解情況后對其進行了嚴厲批評教育,隨後召開班子緊急會議並作出決定:1、對曾迎春立即進行停職接受調查;2、責成曾迎春聯繫《柳葉刀全球健康雜誌》撤稿,併發布致歉聲明;3、聯繫《丁香園》,因文章內容與實際情況不符,已溝通進行了撤稿。

 2、關於失實文章撤稿情況:(1)、我院於2月26日13點14分與丁香園副總編微信聯繫,告知此文作者並非廣東醫療隊隊員,文章內容不實,要求撤稿,隨後丁香園於13點18分撤稿。(2)、我院2月26日中午要求曾迎春立即與柳葉刀全球健康雜誌聯繫進行撤稿,經省宣傳部審核后,曾迎春於2月26日晚向柳葉刀全球健康雜誌發出郵件申請撤稿,並刊登撤稿聲明(詳見附件1)。

 3、關於事件的進一步處理情況:2月27日下午,省衛健委傳真給我院特急件(詳見附件2),要求我院對曾迎春在柳葉刀發表失實文章進行處置,並於2月28日12點前反饋至省衛健委。經與我院學術委員會主任調查,認定曾迎春不是支持武漢醫療隊一線人員,以支援武漢醫療隊一線人員的身份撰寫的文章內容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投稿前未按照醫院的有關程序向醫院備案,構成學術不端行為。根據以上調查、核實的情況,按照《事業單位工作人員處分暫行規定》有關規定,我院擬給予曾迎春降低崗位等級處分。

 特此報告

 附件:1.  柳葉刀全球健康雜誌撤稿聲明

  1. 廣東省衛健委特急件
  2. 曾迎春個人簡歷及相關材料

  

  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

   2020年2月27日

(本文作者注:由於原消息未披露三個附件的內容,附件在此空缺。)

 《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關於我院職工曾迎春在柳葉刀發表失實文章處理情況的報告》其實告訴了我們許多東西,為了確保“大局”和“政治正確”,權力上下刻刻風聲鶴唳、處處草木皆兵,維穩處置事無巨細、刻不容緩,就連一家醫院,對待一位醫護都已經到了如臨大敵的駭人地步,細細品讀,可謂觸目驚心。

對於《廣東省援助湖北武漢醫療隊公開聲明》和《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關於我院職工曾迎春在柳葉刀發表失實文章處理情況的報告》中涉及的幾個問題,有必要加以思辨:

一、曾迎春、鎮艷發表的《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一文是否“嚴重失實”和“涉嫌造假”?

對於此問題,有三個方面的疑問需要澄清。

 1,作者所稱的“We”,其中有沒有包括廣東援助湖北醫療隊隊員?《廣東省援助湖北武漢醫療隊公開聲明》中稱:“該文作者Yinchun Zeng、Yan Zhen以廣東第一批援助湖北醫療隊隊員的名義,向全球發出醫療支援請求。……據查,該文作者並非廣東援助湖北疫情防控醫療隊隊員,不能代表廣東醫療隊的立場。”問題是,曾迎春、鎮艷在發出請求這一句話中雖然用了“We”(我們),但這個“我們”究竟是指誰?其中是否還包括一些不便出面、卻在支援武漢抗擊疫情的一線醫護?不得而知,應該請曾迎春、鎮艷本人出面澄清。

 2,作者有沒有去過武漢支援抗疫?《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關於我院職工曾迎春在柳葉刀發表失實文章處理情況的報告》(以下稱《處理情況報告》)稱:“……經與我院學術委員會主任調查,認定曾迎春不是支持武漢醫療隊一線人員,以支援武漢醫療隊一線人員的身份撰寫的文章內容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這個“認定”是什麼意思?“不是支持武漢醫療隊一線人員”中的“一線”又是什麼意思?曾迎春本人在此次疫情期間是不是支持武漢醫療隊的“一線”人員,應該是一個事實,是不需要任何人去認定的。即使她(或鎮艷)不是支持武漢的“一線”人員,那麼她(或鎮艷)是不是“二線”人員?是否去過武漢做過其它工作,如研究工作、調查工作、技術支援工作等等?這些問題在原作者本人無法出面為自己辯護、澄清的情況下,是無法輕易下結論的,一切存疑。

 3,作者是否構成報道失實和學術不端?關於武漢醫護處理新冠疫情和面臨困難的真實情況,其實曾迎春、鎮艷寫給《柳葉刀》的通訊,還遠沒有比《南方周末》的文章:《四人殉職,四人瀕危——武漢中心醫院“至暗時刻”》(作者:張玥、張笛揚、敬奕步、李在磊、鄭伊靈、吳超);《人物》雜誌3月號發表的封面故事“武漢醫生”:《武漢女人關秀麗扛起的三十天》(作者:羅婷 )和《發哨子的人》(作者:龔菁琦)(網傳文章已經在國內被封殺)中記錄的情況更慘烈。就算作者不在一線,也不等於說文章內容就是失實。還有那個一言帶過的“書面材料”,究竟是不是來源於“一線人員”?《處理情況報告》中隻字未提。曾迎春、鎮艷的通訊內容是否失實,相信讀者自會判斷,此處不須多言。如果說文章在時效上稍有滯后,那還可以說得通,但對“文章內容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之說,確實無法接受。並且,她們倆發表的文章本身就是一篇通訊,既非剽竊,也不是學術論文,哪能有“學術不端”之說?

二、為什麼當局會對《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一文如此反感?

在武漢新冠病毒疫情爆發的初期,美國病毒專家團隊通過美國政府多次向中國提出赴武漢幫助抗擊疫情,中國政府不予回應。世衛組織(WHO)專家團隊赴中國抗疫,同樣也沒有能夠抵達武漢調查疫情。武漢疫情的真實情況究竟怎樣?醫護人員又在怎樣的環境和條件下和病毒拼搏?當局又為什麼不讓外國專家團隊進入武漢?在這一連串的疑問中,如果連在中國武漢的醫護人員都在呼籲國際醫療人員支援武漢抗擊疫情,那麼中國政府怎麼還能拒絕外國醫療人員前來支援武漢?《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一文,正巧給當局出了一個不小的難題!

三、從廣東省衛健委給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傳真“特急件”透露出什麼信息?

為了處理曾迎春事件,2月27日下午,廣東省衛健委給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發“特急件”, 要求醫院對曾迎春在《柳葉刀》發表“失實文章”進行處置,並於2月28日12點前反饋至省衛健委。衛健委的職責是什麼?是為了預防和控制疾病,保障人民身體健康。但我們看到的是什麼?在處理曾迎春事件中,廣東省衛健委出手之“快”、“准”、“狠”。“快”:“特急件”、24小時內反饋報告結果,可謂雷厲風行,分秒必爭。在整個疫情泛濫期間,大家聽到過哪家衛健委為了疫情發過“特急件”?要求對疫情24小時內反饋報告?“准”:傳真已經對文章的性質定了性:“失實文章”。因此作者本人已經失去了辯解的權利,同時衛健委也給下級的調查定了調子。“狠”:突出在“處置”兩個字上。既然是“失實文章”,那“處置”的結論也自然不會有好的結果。可惜原消息沒有披露廣東省衛健委特急件的具體內容,但從《處理情況報告》里三言兩語中透露出的內容來看,即使是在疫情爆發的特殊時期,廣東省衛健委在履行職責時,把維穩看作是比新冠病毒傳染更重要、更緊迫的頭等大事,是不爭的事實吧?另外,一份撤稿聲明,都需要“經省宣傳部審核”,這又說明了什麼呢?

四、《柳葉刀》對《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一文的“撤稿”,表達了一種怎樣的態度?

在這次武漢新冠病毒疫情的爆發中,《柳葉刀》和其它醫學雜誌一樣,擔負起了一個非常特殊的作用。《柳葉刀》本身只是一部歷史上經典的、在國際上具有影響力的醫學科學雜誌(後來增加了網刊),醫學科學本來是救死扶傷、不分國界和政治形態的,但這次《柳葉刀》卻被認為也無法避免地、被動地和有限度地參与到了政治中去。在武漢疫情爆發的初期,一些在國內受到言論自由條件限制而無法公開討論的敏感問題,如新冠病毒的源頭、最早發生的時間、是否人傳人等問題,都是通過《柳葉刀》和其它一些醫學雜誌以學術的名義公之於眾的。

早在2020年2月22日曾迎春事件發生之前,《柳葉刀》主編理查德·霍頓(Richard Horton)在《柳葉刀》雜誌上發表文章《僅有事實是不夠的》(Facts are not enough),其中就寫道:“首先,什麼是全球健康的最高指導價值?長久以來,答案一直是‘平等’。但是,當我們看到中國遏制新冠病毒的措施后,或許我們應該考慮將‘自由’與‘平等’同樣視為基礎價值。沒有自由的表達——對醫護人員,政策制定者,公眾和媒體而言——就沒有辦法為社會的未來(包括未來健康)達成一個共識。其次,政治制度對健康有多麼重要?全球健康往往被認為與一個國家所選擇的政治制度無關。全球健康和其機構認為健康系統與一個民族的政治意識形態在技術上、社會形態上和經濟上都無關。但這種觀點已經行不通了,我們不能再說一個國家所實行的政治制度與我們所希望的健康兩者是沒有關係的……”

《柳葉刀》雜誌對《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一文的撤稿,其實只是在文章網頁上打上了一個“RETRACTED”(撤銷)的紅色印記,仍舊保留著文章的全部內容,並可以讓讀者去自由地閱讀,這便是《柳葉刀》對言論自由在公共健康領域中價值認同所表達的一種態度。

五、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對曾迎春的處分,說明了什麼?

曾迎春事件,其實只是這次武漢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中真相遭受權力壓制的一個縮影。“吹哨人”李文亮的遭遇是如此,“發哨人”艾芬的遭遇也是如此,《人物》雜誌在報道中,說這位武漢市中心醫院急診科主任“她被醫院紀委約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嚴厲的斥責’,稱她是作為專業人士在造謠。”

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對曾迎春的處分,和李文亮、艾芬所遭受的壓制一樣,說到底就是現在這個國家已經到了說什麼樣的真話、實話幾乎都會讓權力犯忌這種病入膏肓的地步,任何事情,都不得不建立在弄虛作假的基礎之上。人民和國家已經在這次疫情中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但是權力有過反思嗎?孫春蘭視察武漢居民小區是如此,被憤怒的居民大吼“假的,全部是假的”。3月10日,中共中央總書記視察武漢,確實已經做到沒有一個人再喊“假的,全部是假的”了,但武漢卻傳出了“習大大,來視察,每戶先安兩警察……”的童謠,難道這樣做就不是如此,真的能把“假的”也變成“真的”了?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作假已經作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或者已經作到了能騙一個算一個這種地步了,而再也不用考慮人民群眾的切實感受和真實感想這種明目張胆的“高級境界”的時候,那麼,還有哪個頭腦還不算太糊塗的人,會寄希望於國家監察委調查組對李文亮事件的調查真的能夠給出真相?  

 

圖二、多家海外媒體刊登了習近平視察武漢那天,有警察進駐市民家中的照片。自己穿著防護隔離服的警察們,是否想過如果防護隔離服的表面帶有新冠病毒,坐在中間的孩子會有感染病毒的風險?(圖片來源於網路)

寫於2020年3月19日

【注】:曾迎春、鎮艷發表在柳葉刀全球健康上的文章《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英文原文和本文作者的中文翻譯:

THE LANCET Global Health

CORRESPONDENCE | ONLINE FIRST

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

 

Yingchun Zeng • Yan Zhen

 Open Access • Published: February 24, 2020 • DOI: https://doi.org/10.1016/S2214-109X(20)30065-6

  On Jan 24, 2020, we came to Wuhan, China, to support the local nurses in their fight against the COVID-19 infection. We entered the Wuhan isolation ward as the first batch of medical aid workers from Guangdong Province, China. The daily work we are doing is mainly focused on provision of oxygen, electrocardiogram (ECG) monitoring, tube care, airway management, ventilator debugging, central venous intubation, haemodialysis care, and basic nursing care such as disposal and disinfection.

 The conditions and environment here in Wuhan are more difficult and extreme than we could ever have imagined. There is a severe shortage of protective equipment, such as N95 respirators, face shields, goggles, gowns, and gloves. The goggles are made of plastic that must be repeatedly cleaned and sterilised in the ward, making them difficult to see through. Due to the need for frequent hand washing, several of our colleagues’ hands are covered in painful rashes. As a result of wearing an N95 respirator for extended periods of time and layers of protective equipment, some nurses now have pressure ulcers on their ears and forehead. When wearing a mask to speak with patients, our voices are muted, so we have to speak very loudly. Wearing four layers of gloves is abnormally clumsy and does not work—we can’t even open the packaging bags for medical devices, so giving patients injections is a huge challenge. In order to save energy and the time it takes to put on and take off protective clothing, we avoid eating and drinking for 2 hours before entering the isolation ward. Often, nurses’ mouths are covered in blisters. Some nurses have fainted due to hypoglycaemia and hypoxia.

 In addition to the physical exhaustion, we are also suffering psychologically. While we are professional nurses, we are also human. Like everyone else, we feel helplessness, anxiety, and fear. Experienced nurses occasionally find the time to comfort colleagues and try to relieve our anxiety. But even experienced nurses may also cry, possibly because we do not know how long we need to stay here and we are the highest-risk group for COVID-19 infection. So far 1716 Chinese staff have been infected with COVID-19 and nine of them have unfortunately passed away. Due to an extreme shortage of 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in Wuhan, 14?000 nurses from across China have voluntarily come to Wuhan to support local medical 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But we need much more help. We are asking nurses and medical staff from countries around the world to come to China now, to help us in this battle.

 We hope the COVID-19 epidemic will end soon, and that people worldwide will remain in good health.

 We declare no competing interests.

 中文翻譯:

 柳葉刀全球健康

 通訊  | 在線首發

 中國醫務人員請求國際醫療支援抗擊COVID-19

 曾迎春 • 鎮艷

 開放閱讀 • 發表:2020年2月24日 • 網址:https://doi.org/10.1016/S2214-109X(20)30065-6

 2020 年 1 月 24 日,我們來到中國武漢支援當地醫護抗擊COVID-19。作為中國廣東省第一批援鄂醫療隊工作人員,我們進入隔離病房,日常工作內容主要集中在供氧、心電圖監測、道管維護、氣道管理、呼吸機調試、中央靜脈置管、血液透析護理以及一些基礎的護理工作,如廢棄物處理和消毒。

 武漢的條件和環境比我們此前預想的更加困難和極端。這裏的防護物資,如 N95 醫用口 罩、面罩、護目鏡、防護服、手套嚴重短缺。護目鏡是塑料材質的,需要在病房裡反覆清洗、消毒,這使得很難看清楚。由於需要經常洗手,我們有些同事手上都長了皮疹,非常疼。由於需要長時間佩戴 N95 口罩和穿戴多層防護設備,一些護士的耳朵和額頭上都長了印瘡。由於戴著口罩,我們與患者交流時,聲音被阻隔了,所以必須大聲地叫喊。由於佩戴四層防護手套,感覺十分笨拙,不聽使喚——我們甚至連醫療設備的包裝袋都打不 開,因此給患者打針成了巨大的挑戰。為了保存體能、節省穿脫防護服的時間,我們在進入隔離病房前 2 小時就避免進食和飲水。一些護士的嘴唇上起了泡,還有的護士因為低血糖和缺氧而暈倒。

 除了身體上的疲憊之外,我們還遭受心理上的痛苦。雖然我們是專業護士,但我們也是人啊。與其他所有人一樣,我們感到無助、焦慮 和恐懼。經驗豐富的護士們有時候會抽空安慰同事們,嘗試緩解我們的焦慮。但即使是經驗再豐富的護士,也還會哭泣。我們之所以哭泣,可能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裏待多久,而且是感染 COVID-19 風險最高的人群。至今,已有 1716 名中國醫務人員感染 COVID-19,其中 9 人不幸犧牲。由於武漢醫務人員極度短缺,14000 名來自中國各地的護士已經自願來到武漢支援當地的醫療人員。但是,我們需要更多的幫助,我們向全球的醫務工作者請求,請你們現在來到中國,幫助我們抗擊疫情。

 我們希望 COVID-19 疫情能夠儘快結束,我們希望世界各地的人們都能保持健康。

 我們聲明本文無利益衝突。

***議報首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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