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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王蓉文女士談苦牢之旅

2020年05月20日 18:04 PDF版 分享轉發

文章轉自網路,旨在為讀者提供多元信息,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儘管中國政府矢口否認該國有政治犯存在,然而事實上該國政府過去、今天從未停止過對國內異議人士、宗教信仰者、少數民族的政治迫害。由於該國嚴厲的言論和宗教管控措施,導致許多異議人士、宗教信仰者、少數民族淪為政府眼中的罪犯,被關進監獄服刑。這些人在監獄的情況怎樣?他們受到體罰或虐待沒有?他們的生存環境如何?飲食起居情況怎樣等一系列問題,受到了外界與國際人權組織的普遍關注。今天,我們透過幾個政治犯的親身經歷,來揭開中國監獄的冰山一角。

文,女,現年66歲,成都人,於2017年9月6日被警方以尋釁滋事罪抓捕,在成都市看守所坐牢兩年零二個月,2019年10月31日獲釋。

一提起看守所兩年零二個月的牢獄生涯,王蓉文至今仍心有餘悸。她感慨萬千地說:坐牢前自己身體各方面狀況都還不錯,雖說六十三四歲了,可卻沒病沒痛,精力也比較好。王蓉文介紹說,年輕時當知青自己也吃過不少苦,然而相比監獄的苦,知青的苦反而算不上苦了。以下是王蓉文對二年零二個月的牢獄生涯的描述。

背監規,睡鋪板,坐鋪板。進入看守所的新面臨的第一關是必須熟記監規,也就是犯人口裡稱的「背監規」。可是王蓉文由於年過六旬,記憶力衰退,要想短時期內把監規背下來,顯而易見有些困難。由於王蓉文的特殊背景(注:她屬於成都市的老訪民,其母於2006年在自己家裡被政府逼遷工作組逼遷后從高處墜樓身亡。此後,王蓉文走上了一條為母討回公道的上訪之路),看守所把王蓉文定為二級監管犯人(注:監獄把犯人分為三個等級,第一等級為危險犯人,穿紅色背心;第二等級次之,穿黃色背心;第三等級屬老弱病殘犯人,穿綠色背心),穿黃背心,並由兩個包夾(注:監獄專用術語,意為專門看管有等級的犯人的犯人)專門負責看管,並負責督促王蓉文背監規。王蓉文告訴包夾,自己年老眼花,沒戴老花鏡,看不清小字,於是包夾就將監規抄成大字,督促王蓉文每天背誦。看守所內有一條不成文的潛規則,凡新來的犯人都要睡一段時間的水泥地后,才能睡鋪板;並且在以後的服刑期內,犯人之間都要輪流睡水泥地。睡水泥地在監舍里也有講究,靠近衛生間的水泥地是整個監舍里最差的地方,潮濕又冰冷,犯人睡一晚上第二天起來的話,一個人影便印在了地上。不過由於王蓉文已年過六旬,這條潛規則就免了,只是睡地板隔一陣子還是要輪流到的。

犯人每日睡覺的「床」是由兩三個每個寬約二十公分左右的硬木板拼成的。監舍規定,每個犯人只能睡2.75個鋪板,也就是大約55公分寬的「床」供一個犯人睡覺。王蓉文所在的監舍面積大約有三十多平米,除掉四五平米的衛生間,留給犯人活動、睡覺的空間大概只有二十多平米。王蓉文說,通常情況下這個監舍住有三十多個犯人,每天晚上有三個犯人值班,剩下的犯人只能側著身子睡覺。由於人擠人、人挨人,一旦一個犯人翻身的話,所有犯人都必須一同翻身,否則會把其他人擠出鋪板。因為長期擠在一起,王蓉文的腰痛得厲害,幾乎直不起來。她一度以為自己得了重病,以為自己有可能會病死在看守所里,結果有老犯人告訴她,那是長期睡鋪板和擠鋪板造成的腰痛,讓她不必擔心。果然,過了一陣子,由於適應了擁擠,她的腰痛漸漸減輕了。

白天,犯人將木板收起,平鋪在地上當做板凳坐,這就叫坐鋪板。坐鋪板聽起來似乎沒什麼難熬之處,然而一旦坐上這硬梆梆的鋪板后,便知道其中的痛苦和煎熬了。王蓉文說,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后,「床」也就是鋪板就必須收拾得整整齊齊,並擺放在規定位置作為「板凳」使用,直到晚上七點四十看完新聞聯播后,「板凳」才能拆除,再布置成緊挨在一起的一張張無間隙的「床」。那麼白天的所有時間,除了吃飯和二十分鐘的放風或運動時間外,每個犯人都必須規規矩矩地端坐在鋪板上。坐鋪板的姿勢看守所也有嚴格規定,雙腿盤坐,雙手放在膝蓋上,除了偶爾可以換換腿以外,這個姿勢必須每天保持差不多十一二個小時以上。由於長期盤腿端坐,王蓉文的右臀長出了一個大約五六公分大的包塊,又痛又脹又癢;出獄四五個月的王蓉文,伸手摸自己的臀部,那大大的包塊依然鼓鼓地隆起。此外,由於長期盤腿,她的兩隻腳的腳踝磨損嚴重,先是磨掉了皮,疼痛並且紅腫,後來漸漸地長出厚厚的老繭來。出獄兩三個月後,她腳踝處的老繭才慢慢脫落。

大買,小買,脫包。看守所的犯人有兩種方式可以使用自己銀行卡上的錢,分別稱為大買、小買。所謂大買是指看守所允許犯人每半個月購買一次衛生紙、衛生巾,牙膏、牙刷、肥皂、香皂等日用品。而小買就是犯人可以購買一些零食,如瓜子、花生、雜糖、牛肉乾等。犯人都知道,看守所里的小賣部其實都是看守所的特殊關係戶開的,因此無論大買或小買,小賣部的物價不僅比外面高出三分之一不止,而且許多東西即將過保質期或已過保質期。即便如此,看守所管教幹部還把大買和小買作為考核犯人的一個重要指標,只要管教幹部認為某犯人表現不好或違背了監規,就會通過暫停該犯人的大買小買作為對犯人的懲罰方式,王蓉文便經歷過這樣的懲罰。

由於王蓉文穿的是黃背心,有兩個包夾二十四小時專門負責她的一舉一動,一旦「脫包」(注:脫離包夾的監視範圍稱為脫包),不僅被監管人要受到懲罰,監管人也就是包夾也要受到懲罰。有一次,監舍新來一個犯人,其中一個包夾去教導新犯人背監規,另一個包夾也在張羅其他事務,王蓉文看到擺放在地上規定位置的鞋子被碰亂了,於是從鋪板上站了起來,打算把鞋子擺正。忽然,監舍里的報警器大聲喊道:黃背心,你咋個站起來了?王蓉文頓時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兩個包夾也嚇得趕緊回到王蓉文身邊,並把她按在鋪板上盤腿坐下。因為「脫包」,王蓉文受到了懲罰,管教幹部不僅收走了她攢了6天的6個蘋果(當時犯人每天有一個蘋果)作為「捐公」處理,還暫停了她每天早上的一個雞蛋,以及暫停了她的小買。

看守所每半個月就要進行一次嚴格的大檢查,檢查人員會進到每個監舍查看監舍的記錄本,了解犯人的思想與動態,並把檢查結果列為管教幹部的績效考核成績。王蓉文由於「脫包」而被管教幹部以「犯人主動『捐公『」的名義沒收的6個蘋果沒有記錄在本子上,被檢查人員查到了,管教幹部因此受到上級領導的批評,便把一肚子火發在負責王蓉文的包夾身上。其中一個包夾被罰抄監規。寒冬臘月,這個被罰的包夾反反覆復地抄監規,以致於雙手凍出了。這個包夾因此對王蓉文懷恨在心,在以後的時間里,她對王蓉文惡語相向,隨時隨地拿王蓉文坐鋪板的姿勢做文章,抓她的小辮子。有一回,這個包夾看王蓉文坐鋪板的時候,腦袋往側後偏了一下,便衝著王蓉文大聲吼道:不準動!王蓉文忍不住回敬了她一句:在自家屋裡頭就舒服得很。同監舍的犯人都哄堂大笑起來,那個包夾才沒有繼續吼王蓉文。

看守所小賣部有時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有些貨品會臨時脫銷,比如衛生紙、衛生巾等,若有些女犯人此時此刻正趕上生理期,就非常棘手難堪了。於是女犯人就想出一個法子,把裝蘋果的紙箱做成護墊,墊在內褲里。當然,這個方法並不保險且不說,還扎得人的大腿內側生疼。夏天的時候,血水有時會順著褲襠流到鋪板上,讓其他犯人覺得有些晦氣倒霉。王蓉文雖然不需要用衛生巾,卻需要用衛生紙。她說由於看守所對大買小買均有嚴格規定,所以犯人的衛生紙其實也成了監舍里的稀缺資源,有時候碰到大買沒供應的時候,為了節約衛生紙,每次上洗手間小便的話,只敢小心翼翼地使用一截衛生紙;若大便的話,最多使用三截衛生紙。她說,每次擤鼻涕的時候,都幾乎不用衛生紙,只用手代替。

一三五,東方紅。在看守所里,絕大多數犯人都要參与監舍的值班。值班分為兩種:一三五又叫做跳班,還有一個叫東方紅。所謂跳班,即值兩小時的班,然後睡兩小時的覺;兩小時后再被叫醒,又值兩小時的班。所謂東方紅,即值通宵班,早上六點半才結束值班任務。通常情況下,監舍每晚每班有三人值班,不過遇到犯人太多、躺不下的情況下,每班的值班人數就改為六人。王蓉文回憶說,她所在的三十平米左右的監舍,最多的時候關了47個犯人,於是小組長就安排每晚每班六人值跳班,其他人輪流睡覺。此外,看守所管教幹部把值班也作為對犯人的一種懲罰手段,當管教幹部認為犯人違規或令人不滿意的時候,就用值「跳班」或「東方紅」作為懲處,王蓉文在裡邊也遭遇過幾次值「跳班」的處罰。

有一回,也是由於「脫包」,王蓉文被管教幹部懲罰,罰她值了兩個「跳班」。她說,兩三個「跳班」在看守所里可謂司空見慣,她所知道的,有的女犯人居然被罰了27個「跳班」,許多女犯人因為值「跳班」或「東方紅」,一臉灰色且不說,眼睛幾乎都成了熊貓眼。她說,有一次大家被「咚」的一聲巨響從睡夢中驚醒,才發現值「東方紅」的一個犯人由於犯困,腦袋重重地撞在衛生間的牆壁上。這個犯人驚醒大家以後,捂著撞傷的額頭對大家連連說:我實在來不起了,我實在來不起了!

有一位47歲、名叫魏萬麗的上訪戶,是王蓉文坐牢期間見過、聽過的挨打最多的犯人。她說,由於魏萬麗拒不認罪,而且在看守所里經常頂撞管教幹部,於是經常挨打。有一次,管教幹部把魏拖到監舍外毆打,「咚咚咚」的擊打聲,幾乎每個犯人都能聽見。還有一次,王蓉文被隊長叫去問話,回來以後包夾告訴她,說魏又被打了,這次打得特別厲害,以致於包夾也忍不住出聲勸阻管教幹部不要再打了,否則要打出人命來的。

儘管魏萬麗經常挨打,並且為了教訓她,管教幹部每半個月就把她調換到另一個監舍,把她列為一級犯人監管,給她穿紅背心,安排四個包夾專門看管她,可是她依然不認錯不服氣不低頭。她多次絕食,最多的時候連續絕食17頓,最後看守所不得不把她送進醫院救治。

憋尿憋屎憋委屈。在看守所里,老犯人給新犯人上的第一課,就是必須學會「三憋」——憋尿憋屎憋委屈。每個監舍基本上要關三十人左右,而廁所的蹲位只有一個,因此犯人首先要學會憋尿憋屎。吃喝撒拉原本是一個人正常的生理反應,而在看守所里,這一切必須全部地、徹底地予以改變。

每個監舍都有一個小組長,她們還有一個稱謂——牢頭。小組長的權力很大,她可以根據管教幹部的授意和個人喜好,來對犯人進行大小便尤其是大便的安排和排號。按照人頭,小組長給犯人排出編號,然後安排她的助手站在衛生間門口喊號,喊到號的犯人,再依次進行大小便。每個犯人每天大便的時間規定為三分鐘,小便一兩分鐘,無論大小便是否完畢,到點以後必須起身離開,否則馬上就要受到懲處。由於長年累月大便時間不規律,絕大多數犯人因此患有症,王蓉文最長時間有半個月以上沒有大便,肚子又脹又痛,反反覆復揉肚子也不管用。有一回,王蓉文經過批准去小便,沒想到她居然連帶著解出了大便,這下子便犯了監規,觸怒了小組長,立刻受到了一個加強學習也就是值兩個「跳班」的處罰。兩年零兩個月的牢獄生涯結束后,王蓉文不僅落下了腰腿疼的毛病,還患上了比較嚴重的

洗冷水澡,吃冬瓜南瓜虎兒瓜。看守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沒有熱水澡可以洗,犯人要洗澡的話,哪怕是寒冬臘月,也只有洗冷水澡。一提起冷水澡,年過六旬的王蓉文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她說:太冷了太冷了,冷得要死,還不得不咬緊牙關堅持洗完。為了避免生病,王蓉文只好減少洗澡次數,採用毛巾擦身體的方式,使自己清潔。而處在生理期的女犯人,就相當痛苦難熬了,每天不僅要洗冷水臉,還不得不用冷水清潔下體。於是許多女犯落下了疾病,有些犯人一年裡竟然有七八個月不來月經,即使偶爾來了月經,大多犯人的經量也極不正常。據了解,出獄以後很多女人提早絕了經。

看守所一日三餐幾乎一年四季都是老花樣:早餐是粥和饅頭,中餐晚餐大多以南瓜、冬瓜、虎兒瓜、蘿蔔、白菜為主。犯人形容漂浮在白水裡幾乎沒有油葷的南瓜、冬瓜、蘿蔔等為「漂湯」,說吃這些東西,純粹是為了吊命,也就是靠這些幾乎沒有任何營養的食物把自己的命保住。王蓉文回憶說,2017年9月至2018年9月期間,她在看守所內,每周還能有四天吃到一點點肉,而2018年9月以後,幾乎很難在飯食當中看到肉的影子了,若同監舍的犯人有幸能吃到肉,也是因為她們獲得了看守所搞的一個「文明監舍」評比先進的獎勵。直到2019年10月31日刑滿釋放,王蓉文都幾乎再無吃到肉葷的機會。

如今,66歲一身病痛的王蓉文被中國當局取消了低保,也無養老金和醫療保險,其母親的非正常死亡和房屋的賠償問題至今懸而未決,本人一直受到當局的「特殊關照」。她說在看守所里,警察數次找她訓話,叫她認罪悔改,並警告她出獄以後不許再去北京上訪,否則下次進去后就會判她一個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然而王蓉文認為自己沒有錯也沒有罪,她更認為自己這樣一個守法的公民,僅僅通過合法手段去反映個人的訴求,卻被公安機關以尋釁滋事罪抓捕判刑,是辦案單位在公然違法,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表示,在監獄中每天都盼著能早日出獄,也盼著自己的案子能平冤昭雪,還自己的母親和自己一個公道。

民生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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