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晝工作室|陪劉學州度過最後一個月:幫搜集網暴證據 自殺前通話聊考大學
01/26/2022
中國數字空間詞條: 網路暴力 時代的一粒沙
轉自:www.sohu.com , 旨在為讀者提供多元信息,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摘要:尋親男孩劉學州在1月24日凌晨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到三亞海邊服藥自殺前,在微博留下一篇長文《生來即輕,還時亦凈》。
他的命運在一個多月里發生劇烈起伏。2021年12月6日,因為發布一條尋找父母的視頻,他在網路被人關注到,有粉絲相繼建了抖音群和微信群支持他。二十多天後,他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把跟生母的合照發給網友,說自己的媽媽好漂亮。但半個多月後,在今年1月17日,他稱被生母拉黑,之後決定起訴親生父母。
而劉學州的親生父母隨後接受媒體採訪表示,這些情況源於劉學州希望他們出錢為他買房。
很快,劉學州遭受網路暴力。1月20日凌晨3點41分,他發布一條微博,內容僅一個句號,定位顯示是「河北醫科大學第一醫院」。他在下面的評論里說,「看來生氣真的會氣死」。當天,他點贊了去年11月底自殺的年輕攝影師鹿道森的一條長微博,內容關於成長的困境,第一句是「很遺憾吧,沒有成為你想要的大人」。
生命的最後時光,劉學州的一部分社交來自網友。他們在微信群里鼓勵他,分享電影和歌曲給他,一起搜集他被網暴的證據。也有人加了他微信,進一步聯繫,會時不時陪他電話聊天。今年一月份,他去了兩次三亞,第一次也是一個群友在全程帶領他。
張晶(化名)是他的網友之一。劉學州開始尋親時他們在網路相識,因為同樣遭受過網暴,也自述患過抑鬱症,她覺得心疼劉學州,便時常留意他,甚至加了私人微信。之後兩個人打了很多次電話,一點點從陌生人變成朋友。
1月22日白天,張晶看到劉學州發在群里的私信截圖,又有人在罵他。她打電話去關心劉學州,聊了20分鐘。但在那次通話里,她沒有感受到劉學州有異常表現,她記得劉學州說要去剪頭髮,還談到未來的規劃,想去讀大學。
張晶沒想到這會是和劉學州的最後一通電話。再看到劉學州的動態,已經是第二天的深夜,那封疑似遺書的長文讓她感到不測,她趕緊通知群友報警。現在,她說網友們在搜集證據,想要起訴那些網暴者。
以下是張晶的口述。
文| 鄒帥
編輯| 毛翊君
最後一通電話
我最後一次跟州州通話是在1月22號,白天的時候。當時他在微信群(注:關係比較好的網友組成)里發了一個截圖,就是網暴的那些(話)。他一直有在群里發一些(別人)特別過分的話,讓我們保存。他收到的一些私信,我們是看不到的。
他沒有說什麼時候要起訴,但是我跟其他朋友的想法就是說,不管什麼時候起訴,證據我們先留好了,該截圖該錄屏的都準備好,上面有日期,這個是刪不掉的。等(他)要起訴的時候,我們把這些東西全部打包發給他。




劉學州搜集的網暴內容。劉學州抖音截圖
那會兒他接起(我)電話,(表現得)很正常,很積極。我沒有跟他講父母或者網暴的事情,知道這是他心裏的刺,也不會說有事沒事去他心裏扎一針。我問他要不要去哪裡玩,本來準備邀請他來浙江這邊,他說再考慮一下,有點事情要弄。然後,我說我去石家莊找你也行。他說,姐姐,那到時候再說,我去浙江或者你來石家莊都可以。
我們還聊到要高考的問題,他說過完年要去實習,然後2023年要參加高考,他想上大學。後面掛電話是他說到了一家理髮店,要去剪個頭髮。當時我沒有想到,這會是最後一通電話。
晚上九點十點的時候,他在朋友圈發了在機場的照片,那會兒我們不知道他要去哪裡。我又給他打電話,打了幾個都沒有人接。後來我給他發微信,州州你去哪裡玩?要不要來找姐姐?沒有回復。我又說,到了之後給我們個消息。他也沒有回復,那兩天在群里他也挺安靜的,沒有說話。
當時我們都以為他把手機關機了,我其實內心還挺開心的,有點欣慰。因為之前我也跟他說過,網路暴力那麼多,也不是暴力你一個人,我們其實很難完完全全去把這個事情給解決掉,我們都沒有這個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少看或者不看。
所以當時他手機關機的時候,我還覺得這孩子應該差不多想開了,手機關了就看不到亂七八糟的東西,找個地方玩一下,心情一好的話,這個坎也就過去了。
當時他也找好了房子,搬了新家。最開始他準備找房子的時候,他有在抖音的粉絲群里問,說石家莊某個地方附近,有沒有願意合租?他想找一個人拼租,兩個人的話經濟壓力會小一些。但群里消息太多了,一下子就蓋過去了,後來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麼樣的途徑。
州州舅媽也跟我說過(注:劉學州出事後,張晶在1月24日幫其舅媽聯繫過去三亞的事情),他找了房子搬出去的時候其實挺開心的。22號那天他還回了一趟舅媽家,吃了頓飯。
(注:劉學州舅媽此前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表示,劉學州搬出去租房時很開心,他出去租房子,有了住的地方,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間,他感覺很踏實。)
但到了1月24號凌晨,我刷到他的微博,當時剛發了兩三分鐘的樣子。我看了一半覺得不對勁,徹底慌了。我立刻退出來,到微信群跟大家說,州州可能想不開,趕緊找人,趕緊報警。
網暴
我是去年12月他開始尋親的時候關注到他的,看到了他最早錄的視頻(注:指劉學州12月發布的第一條尋親視頻。他在其中表示自己3個月大就被買回家。養父母在他小時候意外去世,他想要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並稱已經做了采血入庫。),當時就覺得很心疼。後來在抖音關注了他,加了粉絲群。每次我們跟他互動,說一些鼓勵的話,他都會很快回復,然後特別有禮貌地說謝謝你姐姐,謝謝你哥哥這樣。
其實我也患過抑鬱症,兩年前也被網暴過。因為這樣的經歷,後來看到他的情況也會額外多關心他一些。雖然我性格看起來很開朗,但很多看起來開朗的人,他的內心可能是千瘡百孔的。
劉學州生活照片。圖源劉學州微博
在他尋親以及剛找到父母的那段時間,關注他的人不是很多,抖音的粉絲群可能就三四百人。氛圍很和諧,我們會在裏面閑聊,有時候他也會發一些直播的預告。
去年12月中旬,剛找到爸爸媽媽時,他是特別開心的,他給我們發他跟媽媽的合照,就是後來網上的那些照片,他還誇他媽媽很漂亮。
但後來他的關注有一個突然的暴增,從他說要起訴人販子開始,之後還有一系列問題在網上發酵,後來我們的粉絲群從2個擴到了11個(注:抖音顯示劉學州的粉絲群目前有10個,每個都是500人滿員狀態)。進來了很多人,有些人會說不好的話,但是罵得特別難聽的還比較少,那些人主要還是私信來攻擊他。別人在群里說他不好的東西,他也沒有出來說過話。但我們會維護他,盡量引導(那些人)。
後來網暴他的人有些是之前加過群,後來中途退出去的。這一點對他的打擊其實也挺大的,因為他會把粉絲群理解成自己的朋友們,一個秘密花園或者基地一樣的東西。
我也沒有和州州私下聊過群里那些攻擊他的人,他就提到過一次,後來也發在了微博。就是有一個30多歲的男人在群里攻擊他,編造一些謊言。我們挺生氣的,因為他後面跟我們說那個人是他的一個親戚。
(注:劉學州在最後的長文中提到,有一個養家的遠房親戚在群裡帶頭詆毀他,因為他此前直播時曾講過那個親戚因為一台二手蘋果手機的事情罵過他養家姥姥。)
微信是之後加的,在他找到父母之前一點點。當時群里有人發了州州去做志願者活動的視頻截圖,上面有他的聯繫方式。我當時就去加了他微信,想要多聯繫他,鼓勵他。過程還算順利,當時他狀態還不錯,沒有說排斥外界。之前我們沒有微信群,也是因為後來抖音粉絲群人多了才拉了一個。
微信群里有幾十個人,大家基本上都是之前在網上知道他后,關注他,看直播,慢慢地熟悉。我們在群里也會給他分享電影和音樂,聊一些大家自己的經歷,希望他可以邁過這道坎。其實我們都挺關心,挺愛他的。
我第一次給他打電話是在看直播的時候,他說了自己的一些成長經歷,包括被賣掉什麼的。覺得有些心疼,就給他打了電話。聊天的時候挺暢快的,也沒有尷尬,開開玩笑,聊聊日常的東西。
之後每當他在群里發一些很好的或者不太好的東西時,我就會給他打電話。慢慢地,我們變成現在這樣比較近的關係。哪怕我們沒有見面,也算得上是一個朋友。他本身就是一個孩子,哪怕他的成長經歷讓他比同齡人要成熟。
我能感受到他這一個多月情緒劇烈的變化,他之前是報了多大的期望去大同(認親),回來之後又是一個怎樣(沮喪)的狀態。
但他在生父生母那邊遭遇那些事情的時候,他也沒有在群里給我們分享。他是一個挺陽光開朗的形象,跟我們聊到的很多東西都是一些具體的、比較正能量的東西,(比如)對未來的規劃。
只有在他特別悲觀地說一些被人罵的話的時候,可以感覺到(他的難過)。他後來也有直播,直播的狀態也還可以的,跟之前差不多。他不會在粉絲面前展現出很消極的一面。
「rebirth」
他最後在微博的定位是在三亞,之前他也說過,特別喜歡聽海浪的聲音。這個月早些時候,他也去三亞玩過一次。我們有個朋友在三亞工作,當時是全程陪著他,帶他吃飯帶他玩。


劉學州在三亞的照片。圖源劉學州微博
我後來聽說,他這次到了機場后也跟這個朋友聯繫了。他新辦了一張手機卡,可能是因為網路暴力的原因,之前的手機號碼已經被曝出去了。他用新卡跟那個朋友聯繫,跟他說自己先玩,過兩天再去找他。我們都以為他是出去玩,我們也不是那種激進的粉絲,就是正常的朋友,也不會追著一定要見面。
1月21號,他在微博發了很多照片,每個照片配一個英文字母,那些字母拼在一起是一個「rebirth」。我們其實知道是這個單詞,他之前在抖音的簡介有發,我們當時也知道是重生的意思。
只是我們理解錯了。我們以為他就是去三亞玩一下,他那麼喜歡那個城市,玩過之後一些事情都想開了,然後開始新的生活。
他提到過自己抑鬱症的事情,病史大概有一年多,之前一直有在服藥。等到他找到了父母,警方確定要帶他認親的時候,他特別開心的,後來我們知道他把葯停了。
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們想送他最後一程,送花給他,有朋友去他去世的海邊去紀念他。其實真正受到最大影響的,還是關心他的親人,尤其是他姥姥,州州說過,他小的時候姥姥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有什麼好的就會留在那裡,等州州放學回來了再吃。
但可能老年人年紀大了,隔了一代,他還是很需要爸爸媽媽的那種陪伴。特別是在他懵懂的時候,小時候被罵野孩子這些東西時,在他幼小的心靈里傷害是特別大的。
(注:在最後的長文中,劉學州提到自己出生被親生父母賣掉,4歲時養父母意外身故。他後來曾遭遇校園霸凌,小學六年五次轉學,初中時曾被男老師猥褻。)
其實我也不太想一次次回憶州州從認識到現在的過程,但是理智告訴我,需要把這件事說出來,讓更多的人知道。希望能促進一些法律法規的完善,希望網路暴力可以減少。
我們打算起訴那些網暴的人。我們現在暫時還在收集證據,想讓他先平平靜靜地離開,之後我們再來追究(這些)。
【附】劉學州生前最後一條微博長文《生來即輕,還時亦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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