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製造|歡迎來到中國A鎮:保持距離,仰望高塔 | 新世界
06/06/2022
CDT 檔案卡 標題:歡迎來到中國A鎮:保持距離,仰望高塔 | 新世界
作者:李穎迪
編輯:謝丁
來源:微信公眾號「先生製造」
發表日期:2022.6.6
主題歸類:老大哥館
CDS收藏:老大哥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路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新冠病毒爆發已兩年半,封過武漢,靜過上海,城市裡的消息要麼傳得很快,要麼傳著傳著就沒了。但在中國更廣闊的農村,只是偶爾傳來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
我們來到南方一個偏僻的小鎮,跟B村的駐村第一書記、C村的組長、D村的網格員見了面。如果你想了解中國農村的疫情防控和鄉村振興是如何交織在一起的,也請你在最後看一看兩個A鎮的村民有何反饋。
歡迎來到A鎮。
A鎮
在A鎮,你最先看到的是一座鐵塔。鐵塔非常高,灰色鋼體結構,我無法準確測量它的高度,只知道它比高鐵的高架橋還要高出一大截。有天我走近看這座鐵塔。它建立在雜草和藤蔓之上,不遠處有一條暗渠。我抬起頭,塔頂有一個會定時旋轉的攝像頭,底端連接著低矮的機房,沒有具體用途的標識。
這座鐵塔究竟是做什麼的?我猜想它也許只是一座電信塔,或者是電網的塔。
這是2022年5月,我剛到A鎮沒多久。但不管是在田野上,還是公路邊,我都能看見這座鐵塔。
A鎮是中國南方一個偏僻的地方。這裏時常下雨,空氣濕潤且悶熱。它的東邊是湛藍的海,海岸有粗礪的黑色礁石,木麻黃組成的防風林被海風吹成傾斜的形狀。西邊,連綿的矮山將田野劃分成一個又一個隔間。街邊種著高聳的椰子樹和檳榔樹。山區和更偏僻的地方則有大片鐵灰色的菠蘿田。一條渾黃的河流穿過小鎮,還有一座高架橋,每隔一刻鐘就會有一趟高鐵呼嘯而過。
大約有兩萬人生活在A鎮的18個村子里。當地人大多皮膚黝黑,穿樸素的T恤和短褲,開電瓶車匆匆穿行。除了外出務工和打魚,他們依靠種植檳榔、菠蘿、胡椒為營生。
鎮上是最熱鬧的地方。如果你想買菜,見人,吃點兒好的,拿快遞,那必須到鎮上去。房屋和商店都圍繞著一條主要幹道修建,那是一些兩三層樓高的低矮平房。鵝黃、天藍或是淡綠色的外牆裝潢,有海風侵蝕的痕迹。商鋪門類繁多,酸粉鋪,燒臘店,益禾堂奶茶店,檯球廳,南洋風味咖啡館,還有四家快遞站點。街邊的樹粗壯且高大,樹榦上密布某種寄生葉片。樹下,常有女人推著賣青色生檳榔的小車。
這裏沒有海濱城市常有的旅游業,也沒有成型的工業,只有一家檳榔加工廠。但即使在這樣偏僻的地方,你依然能感覺到一些微小的變化。
我常常去A鎮的菜市場買菜。鎮上只有一個菜市場,如果想買到新鮮的豬肉,我得在上午十點前趕到那兒。牛肉更是罕見的物品,我從沒買到過。不過不管買什麼菜,我都得先經過菜市場的門口。那裡有一張貼了健康碼的桌子,還有一名保安。他是個中年男人,總是懶洋洋地躺在座椅上,像是發困,或是看手機。他似乎不太注意來往的行人。這裏沒人戴口罩,我可以放心大胆從他面前走過去。
有一天,菜市場門口又來了一名保安。也許他們接到了新指令。總之,先前那名保安像變了個人,變得很警惕。他攔住我:等等!所有人都要掃桌上貼的地點碼!戴好口罩!他的背後是一個水果攤,蒼蠅正在亂飛。
與保安一同到來的,還有商店門口的告示。
「各經營戶,市疫情防控指揮部反饋我鎮地點碼掃碼率過低,存在各店掃碼執行不嚴的問題,特要求如下:
一、各經營者除了落實常態疫情防控政策,務必提醒店消費者一定要掃地點碼,提高掃碼率。
二、如果顯示紅碼或黃碼,要即時管控,報告市指揮部(xxxx-xxxxxxxx)。
三、對不落實上述措施的經營者,市場監督部門將其移送執法局直至責令停業的處罰!」
沒有人掃碼。我懷疑在資料庫那頭看來,這裏就像沒有人活動,像一座鬼城。但似乎除了菜市場門口的保安,很少有人把這當回事。奶茶店老闆,粉店老闆,水果攤老闆,沒有人讓我掃碼。
幾天後我見到了一位村民。她接到通知說,他們村在全鎮掃碼率中排名墊底,也就是倒數中的倒數。為此,村上下達指令,要求他們村的一些人每人每天都要負責10人次掃碼的工作任務。
「哎呀,這都是搞假!」她說。「鎮上想要更多數字,這樣他們才高興,那我們多做點就是了。」
B村第一書記
我來到A鎮的第一天,就看見一些醒目的招牌。首先,每個村子的入口都有一個像警告的藍色牌子,上面貼著一張紅紙,寫著黑字:「疫情防控期間,非本村人員勿進村!」而在我居住的村莊入口——暫時稱它為B村,在一片茂密的合果芋中還隱藏著八個紅色的招牌,每個招牌上只有一個字:「實 施 鄉 村 振 興 戰 略」。豎立招牌的時間也許過去了很久,「興」字只剩下了三個點。
B村距離鎮上大約五分鐘車程。這個村子不大不小,約兩千人口。如果你想了解B村的鄉村振興,得找人聊聊。我想到的第一個人是村支書。
之前我見過村支書一次。那時我剛到B村,我接到通知說,外來者都要去村委會報備。B村的村委會挨著一條河,是一座建在路口的平房,門口放著兩張課桌。村支書在門口等我。她是一個謹慎的中年女人,扎著馬尾。
我們上到二層村委會辦公室,分別坐在一張長桌的對面。村支書拉了一下鼻尖上的口罩。她叮囑我戴好口罩。我也拉了一下口罩。她說現在防疫還是很緊張,B村就設置了14個防疫的卡點。也就是說,別想逃過這些卡點。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隨後她說,由於我剛從外地過來,她決定要與我保持距離,最好過十四天再見面。不過,她可以推薦我去見B村的第一書記陳昆。
後來我在鎮上的衛生院門口見到了陳昆。馬路對面,他朝我招手。他很乾瘦,留著寸頭,一身幹部的打扮,身穿灰色短袖,黑色西褲,棕色皮鞋。他很熱情,要與我握手。等他看到我手裡提著的西瓜,神情又變得有些嚴肅。這可搞不得,他說,就好像這個西瓜是某種極為危險的物品。
我跟著陳昆進入衛生院的一棟辦公樓,上到二樓的一個房間。屋子不大,有兩個文件櫃(裏面裝著許多衛生醫療系統的文件),一張桌子,一台聯想台式電腦,一台印表機。他說他每周會去村委會的辦公室待兩天,但作為第一書記,這才是他的辦公室,他獨自使用。
我問他在這個村子待了多少年。
「我們是駐村書記,懂不懂駐村?」他說。
他的全稱是駐村第一書記。作為「鄉村振興」戰略的一部分,2019年,A鎮所在的省份開始選拔鄉村振興工作隊和駐村書記到農村,任期均為兩年。
陳昆40歲,當過兵,退伍後去衛校讀書,轉入衛生系統,在市衛健委工作,2021年6月才被委派到B村。對於原有的村委會來說,這像是一個空降的職位。陳昆說,他除了要監督原村委會,還得全面參与村子里的工作。
三個小時的聊天後我得知,這一年來,陳昆在B村主要做了三件事:摸排數據,防疫,搞廁所革命。
他打開那台聯想電腦,電腦很卡,桌面上密密麻麻遍布著表格,像是一個資料庫。一年來,他總是在想方設法調查清楚農民的情況。收集這些數據也是上頭的指令。每當收到任務,他會召集村委會和下頭的小組長開會,再由組長再召集村民調查。
他打開第一張表格:《檳榔種植情況排查》
3月X日,入戶調查檳郎種植情況,B村共30X戶種植檳郎。
序號、市縣鄉、行政村、自然村、戶主姓名、身份證號碼、聯繫方式、戶屬性(是否脫貧戶?是否監測戶?是否一般戶?)、家庭基本情況(家庭總人口、家庭勞動人口)、種植情況(種植面積?種植株數?掛果株數?)
他選中表格的一欄:某居民,種植22畝檳郎,共4400棵,實際掛果面積1500棵。
陳昆說,這是由於近年來的黃蟲病害,當地村民今年都損失了一半檳榔。某種從東南亞飛來的蟲子,將檳榔心蛀空,檳榔的葉子隨後發黃,葉子枯萎。政府和農民對這樣的小黃蟲束手無措。農民自行打葯,效果仍然不好,只能眼看著檳榔被蛀空。今年檳榔的價格上漲得很誇張。
他接著打開更多的Excel表格:《胡椒種植情況排查》
《水稻種植情況排查》
《低洼危房排查》
《鄉村道路統計》
《務工排查》
《脫貧戶和監測對象排查》
《吸毒人員排查》
《低洼房屋排查》
《三無船舶排查》
(「假如說你家有船,要問你去哪裡買的,什麼船號,正常也要排查,不正常也要排查。」他說。)
《高鐵沿線兩側500米以內種植情況排查》
(有一個村民在高鐵附近種了四百多棵檳榔,後來全砍了。據說鬧得不太愉快,陳昆對此不願多談。)
這些表格中都有一個醒目的詞語:「監測對象」。我問他這指的是誰,他說,由於村子已經脫貧,現在,他們的任務主要是防止村民返貧。如果有村民生了一場大病,住院消費過高,醫院就會把信息傳給當地村委會。可能會給他們買補充保險,也可能會有別的做法,總之要納入某種監測中。
這些表格有很多數字。調查的詳細程度令人吃驚。
然後是防疫的數據。從2021年11月26日開始,他一共登記了663個疫情管控的返鄉人員數據。這些數據從哪兒來?用他的話來說,層層抓,拿到電話號碼,健康碼,行程碼,疫苗【小編推薦:顯微鏡學家發表對四家疫苗公司的成分分析】接種情況,核酸檢測情況,一一提供。如果不提供,不配合,慢慢教育。再不配合,再啰嗦,就叫公安機關接手。
幾天前,他們通過組長查到一個從上海務工回來的人。陳昆去他家門口貼了封條,車也封了,拍下了照片,上傳提交。他說這是不得已的手段。「真的不好意思去封人家,那種做法。」
他把防疫政策列印出來,貼在村委會辦公室的綠色玻璃窗上。那面窗戶快被貼滿了。防疫的政策每天都在變動,他擔心僅憑記憶無法準確做出決策。
最後是廁所革命。
他又打開電腦桌面上的一個文件夾,裏面有很多村民家廁所的照片。
這項任務似乎是希望能將村民的糞便管理起來。簡單來說,就是將村民家的廁所重新裝修,安裝一個三級化糞池。這個化糞池聽上去很複雜:最完美的情況是,先拉大便,再是過濾,最終發酵成為化肥。這個化糞池的要求相當多,容積,底部是否硬化,抽糞口是否高於地面等等,最後修建成一個完全標準化的糞池。
安裝新化糞池的村民將收到1350元的補貼。每個村子每年都有安裝新化糞池的指標。B村去年有五十多個。為了完成這個指標,陳昆不得不去說服村民,新化糞池會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好處。
我看到了一些這兩年來修建的廁所。它們的確看上去很新,很符合我們對美麗鄉村的想象。潔白的牆壁,馬桶,還有掩藏在地下的功能完備的化糞池。
接著我看到了一張圖。
「農村廁所改造戶
戶名:XXX
改廁方式:新建
化糞池類型:注塑,三格
編號:XXXXXX
落款:XX省農村廁所革命推進工作小組委員會」
這是一塊藍色牌子,寫著編號,象徵著某種身份和管理的牌子。平常我們會在街道上看見它。不過現在,這塊牌子掛在村民家中廁所的牆壁上。
陳昆說,這一年來他每天都很忙,忙著排查,忙著收集數據,忙著防疫,忙著給村裡批宅基地住房修建。他知道有人將駐村這件事當作職場上的跳板。不過他覺得這都得看命。
他將所有的政策以及文件中提及他的表彰都列印下來,放在辦公室的文件夾里。他對未來並沒有太多期待,能做的就是將他的經歷印出來,保管好。
C村組長
正如你所見到的,一個村子通常有一兩千人。單靠一個駐村書記和一個村委會,那些通知和政策是怎麼傳達到村民個人身上的?
一個關鍵的人物是組長。按照陳昆的說法,組長也許是鄉村管理體系裡最重要的一個環節,負責承接駐村書記、村支書和村委會的指令,再傳達給村民。
一個村通常分為十來個小組。見到陳昆后,我很想找一位組長聊一聊。
有天我在村裡和一位老年人聊天。她叫王曙光,留著短髮,穿墨綠色短袖,臉上有些皺紋。她正好回祖宅餵雞,打掃衛生。她62歲,出生於B村,結婚後搬去另一個村子,離B村大約十分鐘車程。
在王曙光看來,駐村第一書記始終是一個外來者。這個外來者手上又掌握著很多資源和權力。她並不關心那些宏大的政策和話語。和許多中國人一樣,她在意的是駐村書記能否為村子帶來一些實用性的改變。比如她常年會為農田附近的水溝擁堵去反應情況,之前那位駐村書記不太搭理她。去年來的一位駐村書記,人不錯,當天就派人把水溝疏通了。
她說她就是一名組長。她管理的組大約有兩百個村民。組長沒有編製,大多由熟悉村裡的老年人擔當。每月她會收到三百元的補貼。
我和王曙光約好隔天在她家中見面。她所在的村子同樣屬於A鎮,位於國道附近,在一條鋪滿稻子的土路盡頭(現在正是收穫早稻的時候)。她家中堆了一些肥料,一台剛買的卡拉OK機,還有一些菠蘿。坐下后,我看見她的家門口有一個醒目的攝像頭,她說那是兩年前中國電信來家中裝的,不過這個監控對她用處不大,她更多時間都待在鎮上的店裡。
和監控一起到來的是新冠疫情。此前她大多在鎮上生活,疫情發生后,她回到村子里,起初是為了方便帶孫子。2020年春節前,村委會決定要進行封控(像建立一道防禦的城牆),她領到一條警戒線,一個警示牌,一個體溫計。她的小組設置了三個卡點,一個卡點要安排兩個人,一天三輪值班,去暫停那些來往的車輛和人們,檢查他們的體溫。她必須在帶孫子和值班中間找到平衡點。有時輪到她晚上值班,她想和其他人換一換。後來看到有些很老的老人晚上都去值班。她想,那我還怎麼能談條件呢?
誰也沒有想到疫情防控會逐漸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現在,組裡外出打工的村民回來前,會主動給王曙光打電話,她隨後會在村委會的群里上報。清明節,有一家人想回來掃墓,問她能否回來。她勸他們緩緩,那時這個省份有幾個感染者,眼下誰也說不準。那家人問她,能否夜裡回來,第二天早上拜完祖宗立馬開車走。她說她無法做主。最後那家人沒有回來。
她認為疫情防控政策有它的合理之處。現在,他們村的喪葬嫁娶都不再辦大禮。原來大禮都辦五十桌,現在最多十來桌,或者分時間段來進行。村民還是對新冠病毒充滿擔憂。有些村民和她說,萬一得了新冠,有後遺症怎麼辦?會不會傳給親人還有子孫後代呢?就像老人總說的麻風病,以前得了麻風病就會被活埋。
「所以人性是這樣的,他哪裡顧得上你的命呢?他只怕你傳染給他,害到他的命了。」她說。
在我們聊天時,不斷有村民進入王曙光的家中。王曙光招呼他們坐下,給他們泡好一壺本地產的黑咖啡,切西瓜,端上一盤蒸紫薯。她是那種擅長和人打交道的人,人緣廣泛,消息靈通。她的家就像是一個交換信息的場所。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能在組長這個位置上遊刃有餘。比如,有一項防疫政策一直難以在村中推行:給60歲以上的老人打新冠疫苗。她的小組有三十多個60歲以上的老人,疫苗要接種三針。老人們似乎對疫苗充滿戒備,連子女的勸說都不管用。
「所以,他們得喜歡你,才會聽你的話。」她自豪地說。
過去一年,她帶著這三十多個老人跑鎮醫院,每一次她都會叫一輛風采車(當地一種三輪車)或是小汽車接送,從冬天一直陪到夏天。她似乎很熱心干這些事。
現在,王曙光看了一眼手機,村委會的微信群里又來了新通知。
她給我看微信界面,村委會的群,小組長的群,屏幕上有五六個群都與村裡相關。同時,每個群都有很多很多的通知:「第XX期鄉村振興電視夜校節目,5月9日,經濟頻道。請鄉村振興電視夜校教學點管理員認真組織參与學員觀看學習。」
「鎮里反饋我村三名人員因住院花銷較大導致系統預警(符合納入監測戶條件),請各位村幹部了解一下這三人的家庭情況。」
「各位村長,明天上午市裡會安排抽糞車來我村委會,如有村民需要抽化糞池的可以聯繫我,抽一次25元。多謝合作。」
「根據市裡文件精神,請各村村民小組長統計畜禽存欄量「
「各組長請通知回村人員來村委會測試第二次抗原檢測。」
「小賣部要求要粘貼地址碼,望周知。」
王曙光看上去仍然對如何使用手機感到生疏,也不知道怎麼添加微信好友。但群里有新通知時,她已經學會回復一個點贊或是微笑的表情。
D村網格員
駐村第一書記和組長都提到了一個有些神秘的群體:村子里的網格員。
那看似是另外一條完全平行的分支。駐村書記說,去年市裡統一招聘了一批網格員。該市有四百來個網格,每500戶或1000人為一個網格區。一個網格區配備一個網格員。在A鎮,一個村配一個網格員,其中一位網格員兼任A鎮的網格長。網格員歸鎮里直接管轄。
最近,A鎮正在推行另一項政策:禁止燃燒秸稈。
我在村裡看見許多推行這條政策的痕迹。比如田野上數量眾多的大紅色橫幅和宣傳牌。橫幅掛在電線杆或是樹樁上,用黃字寫著一條標語:「禁止燃燒秸稈,落葉,雜物垃圾,違者依法頂格處以兩千元罰款!」有天我還看到一輛白色的皮卡車停靠在路邊,兩個男人正倚靠著車抽煙。皮卡的後車廂掛著一個醒目的喇叭。一個極為響亮的女聲一遍又一遍地說:「農民朋友們,為了我們和後代的身體健康,我們需要堅決抵制秸稈燃燒!」
不過這似乎還不夠。在當地的新聞中,有村民私下燒秸稈被罰款2000元。新聞中配了一張照片,那是網格員和他抓住的村民。村民的臉上被打了碼,手上舉著一張紙,也許是處罰單,或者是檢討。網格員才是這項政策真正的執行者。
王曙光為我介紹了白勇。(正如之前所提到的,王曙光是一名人緣廣泛的組長。)白勇是一名網格員。
我在鎮上的一家咖啡館見到了白勇。當地人似乎很愛來這家咖啡館聊天。咖啡館有兩層,一層露天,二層密閉。我們見面時是上午十一點,空氣悶熱,風扇呼呼地吹。我們坐在一層的一張方桌。
白勇42歲,留著一頭短髮,穿著黑色短袖和迷彩褲。他愛抽煙,牙齒很黃,但看上去很年輕,大約三十歲出頭。他已經有兩個孩子,曾經當過武警。2022年1月,他通過網上的招聘當上村裡的網格員,和市裡的社會綜合治理中心簽了五年的合同。
這半年以來,他每天都要騎著摩托車去村裡巡查,從上午八點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四十到五點半。他的職責很寬泛,要找出那些沒有報建的房子,那些正在盜採河砂和盜採林木的人。村民如果有糾紛,組長有時也會上報給網格員,網格員再上報給鎮里。
他還做了三件重要的事情:防疫,讓村民安裝反詐APP,禁止燃燒秸稈。
「你們怎麼發現那些燒秸稈的村民?」我說。如果有一個人站在田野中燃燒秸稈,網格員怎麼能夠像媒體報道的那樣,第一時間發現那個人?
「鐵塔上面有定位。」他說。
「鐵塔是什麼?」
「鐵塔監控,現在每個鄉鎮都有,尤其是在那些稻田比較集中的地方。」他說,A鎮就有四五個鐵塔。
在他的描述中,流程大致是這樣的:鐵塔自動監控周圍3公里的區域,24小時運作。
比如一個人剛剛割完稻穀,把稻草剁在一起點燃。再比如一個人只是在家中做飯,用灶台點了火。又或者是一個人正在家後面的空地上燒垃圾。煙霧升起來。鐵塔的攝像頭獲得感應,拍下視頻。
鐵塔的視頻上傳至市裡的指揮中心,再通過某個App推送給鎮上的網格長。網格長查看視頻,根據報警方位,推送給相應的網格員。
網格員會收到這樣的信息:「東環168公里發現煙霧,報警時間,7點,一個位置。」
最初,鐵塔拍下的位置並不那麼準確,具體在哪兒需要靠網格員來辨別。他們會用背後的山,河流,某片椰子樹林或檳榔樹林作為依據。後來鐵塔監控升級,能夠辨別精確的方位。網格員們必須在三小時內核銷報警消息,但他們通常十分鐘內就會趕到。白勇說,他現在對村裡的每個角落都很熟悉。
最近這兩三個月,他都沒接到要處理秸稈燃燒的通知。也許村民都怕了。他說禁止燃燒秸稈的政策兩年前開始推行,那時候沒什麼手段,只靠村幹部和村民宣傳,更關注那種大面積的燒山。直到最近才開始關注起小面積的焚燒,鐵塔也是2021年建的。當地政府的一則招標信息顯示,一座鐵塔的中標金額約為700萬。
我問他,離我們最近的鐵塔在哪裡。
大概在三公裡外,在鎮上的橋頭。上橋前有一條往左邊的水泥路,一直往下坡走,快到高鐵高架橋那裡。
「你一定可以看見的,那是一座很高的鐵塔。」他說。
見面結束后,我按照他說的路線走到那個鐵塔前。
原來我曾經看見過它許多次。我從來沒想過它是用來做什麼的。它太高了。在我居住的村子,我似乎在每個角落都能看見它。
我的朋友形容它為一面鏡子。你能看見它,它才能看見你。
A鎮村民
村民一:男,39歲,無業在家,日常靠打零工為生。他離了婚,和正在讀初中的女兒一起居住。
他是王曙光的鄰居。他家是一座平房,被竹林、菠蘿蜜和木瓜樹包圍。院子里曬著他和女兒的衣服,牆角有一個廢棄的石磨。
院子外,還有一個響應國家號召修建的化糞池。2020年,村委會請來的挖機開到了他的家中。他覺得反正不用出錢,就同意安裝了。有一個工作人員過來,又拍照又填表,然後在土坑裡埋進三個桶。工作人員在每個桶里都放了很深的水,又是拍照。
但現在,這個化糞池已經荒廢。它隱藏在一片落葉中,蓋住它的石板覆蓋著濕潤的苔蘚。他挑起石板,底下有三個乾涸的水桶。之前糞水漫溢出來,讓四周瀰漫著一股臭味。他記得,如果發生這樣的情況要上報,要請人來抽,但要掏25元。村裡從來沒有人上報,也沒有人來管這些糞便了。他覺得很麻煩,乾脆安裝回了老的化糞池。
那塊象徵著廁所革命的牌子還掛在他家廁所的牆壁上——「農村廁所改造戶」。
疫情影響,零工不好做。他在村裡四處幫忙。前陣子鎮上有老人去世,碰上疫情,沒有擺酒席,也無法在鎮上燒香,送葬的喪葬樂隊在另一個城市也過不來,老人冷冷清清地走了。屍體停了一夜,隔天,他和村裡的幾個男人就抬棺上山,中途吃的是快餐店打包的盒飯。
他知道燃燒秸稈要罰款。他在村裡的微信群看到了新聞。
不過,他沒有聽說過駐村第一書記,也沒有聽說過網格員和鐵塔。
村民二:男,57歲。他家裡有五口人。他和妻子、八十歲的母親,還有在城市裡開汽修店的兒子和兒媳。
他家中有很多客人。為了方便,他與我又約在了鎮上的咖啡館。這次我們坐在了二層。他和王曙光坐在一起,我坐對面。這是午後,咖啡館里人不多,二層只有我們一桌人,還有一些在窗邊聚集的螞蟻。
他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老一些,頭髮花白,臉上有深深的皺紋,還有一雙渾濁的眼睛。他上午剛種完地。
他一直靠種地為生。災害頻發,他必須隨時作出最準確的決策。最開始他種了25畝檳榔樹,後來黃蟲吃空了他的檳榔樹。他把檳榔砍了,改種菠蘿,又碰到蟲害。沒被影響的那些菠蘿,碰上價格不好的年份,8毛5一斤,除去肥料人工費,一年掙一兩萬元。
2021年秋天,他決定轉型,改種20畝龍眼,5畝山柚。誰知道2022年正是菠蘿漲價的時候。果農相互聊天,都說今年誰種菠蘿和荔枝誰賺錢,他們推測,荔枝貴的原因是中國不進口越南的了,菠蘿貴則是因為大陸不進口台灣的了。總之,在他們看來,受到外貿影響,這裏的菠蘿和荔枝很走俏。
他覺得自己最正確的投資是十年前種了幾百顆花梨樹。花梨樹是高檔木傢具的原材料。現在長了十年,快碗口那麼粗了,再過二十年就能賣。這是他打算留給孩子們的財產。他擔心人偷,就把花梨樹圍繞著家門口種。
然後,他轉向王曙光,說了一些本地話。
王曙光使了一個眼神。「你可以對她說這些。」
他又看向我,「我要講一個事,就是最近不準燒秸稈的事兒。」
因為禁止燃燒秸稈的政策,他必須請人將那些秸稈挑到鎮里統一回收的地方。人工費又要多兩三百元。再加上播種,插秧,收割,一畝地的成本大約為1500元。今年他種的水稻被連綿的大雨淹了,稻穗發黑,只賣了1290元,算下來是虧本的生意。他一共有三畝水稻,他要放棄兩畝,只種一畝,夠自己吃就行。他說農民的生活總是很艱難,眼下只會更難。
「國家要補錢,但並不會補到我們身上。」他接著說。
為了更好描述他要說的事情,他拿過我的本子和筆,畫出了一個方框,象徵著一塊農田。然後他畫了許多垂直的線條。意思是,原本收穫水稻后,田地里通常會留下一茬矮矮的秸稈。農民們通常會使用拖拉機將它們壓平,需要來回壓,至少三次才能平整。最近犁田也要集體操作了。他聽說村委會收到犁田的補貼,一畝120元。
他重新在紙張上畫了一個方框,然後畫出了很多凌亂的點。
「但你看,現在卻成了這樣。」他說。昨天他在農田旁邊看那輛被補貼的拖拉機。那輛拖拉機漏犁了許多地方,這裏壓一下,那裡壓一下,中間就不壓。
他不明白。為什麼不能把錢直接撥給農民個人呢?國家是撥了錢,卻撥不到下面,就好像是有能力卻做不好。
只有兩項補貼是直接打在了農民的卡上:種子錢,一畝補貼240元;還有60歲以上老人的養老錢,每月220元。
政策很多,總是在變。他說之前收到保護環境的指令后,鎮里自行加碼,不許村民養雞養鴨,豬也不能,一旦養殖就要拘留。村民家中的豬欄都會被挖機鏟掉。後來政策又變了,雞鴨鵝和豬又回到了它們的圈裡。他們只能隨著波浪起伏,適應政策。
最後,我問他知不知道鐵塔。
那是什麼?他說。
就是為了監控秸稈燃燒的塔。
「有些看到的事該管就管,不該管的不要管。現在好像少管比多管好,少看見比多看見好。還是過生活,實實在在。」他說。他不關心這些,他會配合一切政策,遵守規矩,他不會去犯低級的錯誤。
應採訪對象要求,陳昆、王曙光、白勇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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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圖片都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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