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高華先生的四條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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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戈 羽戈1982 2024年12月25日
【四條舊札】
【一】每年今日,我都會重讀袁凌《守夜人高華》,以為紀念。袁凌的寫作,被稱作”賣血式寫作”,與高華先生的研究恰可相通。文中有一句名言:”如同礦難事故表明的,人們向黑暗索要礦石的同時,黑暗也在索要它的代價。它要求的往往是那些最好的探路者。”研究中國近代史,尤其國共黨史,近乎一場與魔鬼的交易,需要做好消耗甚至獻身的準備。你想得到幾多,必須付出更多,更可怕或可悲的是,有時哪怕付出更多,所得到的東西,未必是你願意看見的東西。最終,研究者淪為了歷史的人質,與黑暗近身搏殺之時,被黑暗所同化、吞噬。所以高華堅決不讓兒子從事自己的行當,即便自兒子幼時,他便在書店與自行車上努力培養其對歷史的興趣。這是最痛切的領悟,與最深沉的父愛。
【二】針對歷史學者的譬喻,我最中意兩個,一招魂,二守夜。余英時悼念錢穆,稱其”一生為故國招魂”,我曾改”故國”為”歷史”,以論唐德剛。至於守夜,則出自袁凌寫高華。高華研究的這段歷史,可比漫漫長夜(整個中國史何嘗不是萬古長夜)——有時表現為黑夜,有時表現為白夜——歷史學者如守夜人,以追尋真相為己任,真相之光,即黎明之光。高華去世之後,張鳴前來告別,曾高喊”高華,天會亮的”,這應該是守夜人最樂意傾聽的祝福。十年生死兩茫茫,”天會亮的”的祝福,至今依然是痛切的期盼而非美好的事實。歷史帶走了最優秀的探路者,然而真相還在深埋;死神帶走了最堅定的守夜人,然而黑暗並未消逝。繼續守夜,直至黎明。
【三】關於史料,我素來主張,能發現稀見的史料,固然最好,退而求其次,只要把那些常見的史料吃透了,用好了,照樣可以做大學問。周一良《紀念陳寅恪先生》雲:”陳先生把敏銳的觀察力與縝密的思考力相結合,利用習見的史料,在政治,社會,民族,宗教,思想,文學等許多方面,發現別人從未注意到的聯繫與問題,從現象深入本質,做出新鮮而令人折服、出乎意想之外又入乎意料之中的解釋。”此論可謂共識。所謂敏銳的觀察力,即眼光或視野,縝密的思考力,即頭腦或思想,加上問題意識,堪稱歷史研究三大要素,其作用遠遠超乎史料之上。對一般人而言,稀見史料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撞上了是運氣,撞不上實屬正常,因此必須學會運用常見史料,在問題意識、眼光和頭腦這三點上痛下功夫。竊以為,用稀見史料做學問是一種本事,用常見史料做學問更是一種本事,相比前者,後者更能考驗歷史學者的水準——這一路學者,作為典範的陳寅恪之後,還有餘英時和高華。
高華曾因史料問題遭到金沖及批評。大意是,關於延安整風,高華看的材料太少,只能拿公開發表的史料做研究,以致”有些東西他比較隔膜,靠猜”。我也相信,憑藉其權位,金沖及所接觸的史料遠過於高華,如其宣稱看過延安整風最核心的會議記錄等。然而這一事實,愈發印證了高華的卓越,而反證了金沖及的拙劣:前者手上多為常見史料,卻寫出了可傳世的名著,後者掌握或霸佔了一堆稀見史料,又留下了什麼東西呢,非但不敢呈現真相,反而常年為謊言塗脂抹粉,貌似著作等身,實則不堪一讀。兩相對照,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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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歷史學者的諸德行中,通透勝於深刻,勇敢勝於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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