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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SS/FEED訂閱原來，《好東西》不是一部「打拳」電影
「須知人生的參差百態，乃是幸福的本源。」
各位好，「封箱」（年末封箱：且平安過個年）后籌備回家這幾天，精神上比較放鬆，看的電影比較多，前天介紹了《鋼琴家》（《鋼琴家》：時代的溫水，怎樣煮青蛙）昨天又看了另一部片子《好東西》。
幾個月前它上映並引發熱議的時候，很多人把這部電影當做「女權電影」甚至「打拳電影（極端女權電影）」進行討論，尊之者譽為珍寶，毀之者貶為垃圾。這讓我反而不敢去看這部電影——因為我是一個對自己時間十分吝嗇的人，我怕萬一我走進電影院，看了這部片子覺得不好，在當時的氣氛環境下我又不好說什麼。就像前幾年《xx湖》上映的時候，同樣有讀者讓我去看去評。
我說，我不敢看，因為萬一我看了又覺得它拍的不好，又不能罵，否則一頂漢奸的帽子，估計是要被某些人扣上了。
花自己本就很寶貴的休息時間去看個電影，享受沒得到，反而白賺一頂「漢奸」或者「惡臭男權」（或「狡猾的男女權」）的帽子，看個電影把自己看成壞人了，這是不是太虧了？
但昨天在B站上補看了上網后的《好東西》之後，我反而覺得欠它一張電影票，因為前段時間爭論它的「女權」和「反女權」其實都沒說對，我覺得這電影壓根就不是個「打拳電影」，它想講的，比這深刻的多。
有人說《好東西》拍的散，花了兩個小時講女權脫口秀，最後沒頭沒尾。但我反倒覺得，這部電影的格式反而是比邵藝輝上一部《愛情神話》要嚴整的。影片的「戲眼」其實就呈現在電影的最後——
電影的女主王鐵梅是一個生活在上海的單親媽媽，前調查記者、后靠寫公眾號為生（感慨一秒鐘，總算有電影關注我們這個群體了），有一次她以自己為題，寫了「單身媽媽一定要活的很辛苦么」這篇文章，講述了自己非主流的單身媽媽經歷。結果遭遇了網上一片的謾罵和網暴。
影片的最後，王鐵梅的女兒要上台打架子鼓，臨上場躲著不敢出來，因為她害怕自己打的不好，遭觀眾的謾罵——就像她媽媽遭遇的一樣。她問母親：「你已經是世上最好的媽媽了，他們為什麼還要罵你。」
王鐵梅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告訴女兒，人不應該害怕暴露自己，因為人只要在這個世界上活的足夠長，你的觀點、你的生活態度遲早是要暴露的。所以暴露不是罪，展現自我不是罪，錯的是那些僅僅因為你與他們的觀點不合，就對你橫加攻擊、指責的人，走你自己的路，讓他們說去吧。
當然最後一句但丁的話是我加的，導演似乎不屑於引用這麼俗的名言。
然後女兒上台，展現了自我。
我覺得戲演到這裏，導演對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已經很明白了。影片的片名叫做《好東西》。很多女人經常指責「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而社會對女性進行蕩婦羞辱時也常說「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但究竟什麼是「好東西」？一個男人或女人如果不是「好東西」為什麼就有罪？對於這個問題反而是最被忽略討論的。
人是懸挂在意義之網上的生物，但反過來，我們也時刻被這些「意義」所組成的語詞所束縛甚至奴役的。
我們不妨跳出敏感的男女議題，換另一個話題去說清楚這件事，比如我昨天的文章《未來三個月，願特朗普被烏克蘭人民的堅強打臉》有讀者說「你終於暴露了，你不是川粉！」
這話我覺得蠻有意思，我們在對特朗普的態度上，習慣用「川粉」和「川黑」去定義兩大人群。但這兩個語詞吵來吵去，其實反而遮蔽了事件的真相——對於一位民選總統，其實民眾對他的評價本來就不應當用非黑即白的「粉」和「黑」去概括，正確處理方式是我贊同（或者反對）這個人的大部分政策，但在某些議題上反而是反對（或者贊同）他的。因為你把票投給他並不意味著你把膝蓋和大腦也都獻給了他，是他負有對你盡責的義務而不是你負有向他效忠的責任。
可是在現實的執行當中，很多人就會慢慢用「川粉」或者「川黑」去定義他人，進而進行自我定義——我是「川粉」，我就必須事事時時對川皇保持忠誠，對他的計劃有一絲的質疑和批判，都是理解不深刻，走了歪路。
這種想法其實是非常有病、並喪失自主意識的。可是很多人在生活中還是慢慢會如是去想問題，讓自己和他人活得「被概念化」，時刻告誡自己，我是「川粉」、「愛國者」、「粉紅」、「自由派」、「男人」或者「女人」，所以我必須怎麼想、或者怎麼活。
而大多數人這樣做的原因，其實是為了將自己「藏葉于林」，因為這些概念就像戰場上的制服，能否方便思維懶惰的人們最容易的互相辨識，然後黨同伐異。這一點上，其實在互聯網界尤其如此，在這個意見日趨極端化的時代，什麼樣的文章最討賞呢？那當然是給自己一個鮮明的身份辨識標籤，我是「川粉」（或者川黑），我挺烏（或者挺俄），我民主自由（或者反美愛國），我女權（或者反女權），所以，給我流量、打錢。
但這其實是很荒謬的，人其實是多種多樣的，他們不可能像概念標籤所呈現的那樣，是一個又一個塊狀的群體（mass，烏合之眾），即便我們的觀點與生活觀大略相同，也一定有思維的不同之處。
可是，敢於走出這些概念標籤，去展現一點個人的不同的人，卻會承受最猛烈地輿論炮火，就像電影中的王鐵梅，打碎了「單身母親」的刻板印象，被輿論猛批。或者就像讀者經常勸我的——你這樣實話實說，容易兩頭不討好。
我們表面上是在與反對者的謾罵與網暴作戰，但實際上，我們是在於人們心目中已經根深蒂固，並反過來規訓甚至奴役每個人行為的那些標籤化概念作戰，跟「你必須怎樣怎樣，才是好東西」的馴化體系作戰。這很難，但它又是必須做的，因為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解放人性。
當然，不可否認，《好東西》最著力表達的，還是反對以「好東西」去定義男人或女人。影片中我們看到的三男二女幾個主人公，其實按照傳統的男女價值評價標準，都不算什麼「好東西」，甚至我們可以用一些帶有明顯惡意的概念標籤去嵌套他們，比如「渣男」、「浪女」、「戀愛腦」、「戀母病」和「女權表演藝術家」。
但又一個問題是被這些語詞的嵌套所遮蔽的，那就是一個人想要怎樣處理自己的兩性關係，只要他或她不傷害到他人，其實任何他人本來無權置評。古往今來人們在男女關係上做定義的那些「好東西」，無論是古代男性對女性的「貞潔烈婦」還是現代女性對男性的「潛力股」「暖男」。本質上都是一種利他框架，男人需要女人如何如何，他才願意娶；女人要求男人如何如何，她才願意嫁。可問題在於，我憑什麼被你所定義的「好東西」所評價？如果我本來就不奢求你娶我或者嫁我，那這些體系從一開始就是bullshit，我願意怎麼活就怎麼活。
在這一點上，其實被奉為「女權聖經」的波伏娃的《第二性》是有偏頗之處的，波伏娃只強調了女性的概念和道德標準是自有文明以來被男性構建的，並用以壓抑和奴役女性的個性。但卻沒有去談，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講的，女性對男性的選擇和構建歷史其實更為漫長，女性用自己所持有的性資源一直在揀選男性。男性必須剛強、勇猛、賺錢養家等等這些「好男人」的概念，其實同樣來源於女性的定義與選擇。
而對這個問題的解決之道之一，也許就是雙方都打碎對對方是「好東西」的訴求。基於此，我不認同有些觀點以《好東西》塑造的三個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各有各自的嚴重缺點，就認為這是一部指責和嘲笑男性的「女權片」。恰恰相反，我覺得這反而是導演對三個男主的肯定——只要不傷害他人，男人本來就沒有義務活成女人眼中的「好東西」，就像女人不應當被男人眼中的「好東西」所束縛一樣。
如果你能接受這一點，那麼《好東西》中的性別平等觀，在你這裏就是說得通的。
我曾經跟朋友討論過什麼是真正的「性別平等」，說來說去最後一句話總結，就是男女雙方應該都不以「性別原罪」的方式去審視對方。
男人不要再要求女人必須做到什麼「三從四德」才是好女人，否則就是「不守婦道」。
女人也不要要求男人必須具有什麼什麼意識、有車有房就是好男人，否則就是「矮矬窮」或者「惡臭直男」。
先假定對方是與你無礙、可以自由生活的好人，等到對方真正傷害了你才進行道德譴責，而不要把這個邏輯反過來。這就是去「性別原罪」意識。
《好東西》是做到了這一點的，對這個理想的表達是很清晰的。
當然，這部電影也存在它致命的偏頗之處。那就是它把一切寫的太理想化了，太不食人間煙火了。
這也是我始終無法徹底喜歡邵藝輝導演電影的原因——她拍的片子始終太「小資」了，故事中的人們活的似乎永遠都很輕易、很優容。彷彿錢很好賺，主人公們生計從來不是問題。
而脫離了現實的困苦去討論人性，就像不考慮地心引力去探討單擺問題，是說不出個所以然的。
我猜這應該和導演本人人生得志太早、成名太順有關。也許，這將決定這位導演的電影水平上限。
但事實上，男女矛盾本源，其實就是經濟的「地心引力」。
這部電影中的女主王鐵梅撫養孩子，缺乏那種大多數單身母親一定會存在的艱辛。在現實中，女人在婚後優先付出的生育和養育成本，是要比男方大的多的，這導致了婚姻從來不是一種現收現付的平等交易，而是一個女方優先付出生育代價、男方再實踐其養育承諾的「檸檬市場」。
這種兩性交易生理上的不對等性，拉偏了現實中男女博弈的一切。
女人為了信託男人在交易（婚姻）達成之後能「延時付款」，創造了「好男人」這種「好東西」的擇偶標準，去要求男性、挑選男人。
而男人在進入農耕文明時代，獲得性別優勢之後，又炮製了一套其實與之極為相似的「好東西」標準，去束縛女人。
人類以語詞、以概念互相指責、互相奴役、互相傷害的歷史，其實就是這樣從兩性關係展起始、並展開的……
所以，拋棄「好東西」的評價體系去評價男女，這個事情怕沒有導演理想中那樣輕易，除非人類真決定放棄繁衍了。也可能正是因為意識到這個問題無法解決，導演只能用講了兩個小時密集段子的方式，去以幽默解構和嘲諷一下「好東西」這東西。
但還是感謝《好東西》讓我們想到這些吧。或許，我們放棄以「好東西」去強行評價和制約兩性關係的路還很漫長。但放棄以「好東西」去評價其他事務的事情，卻是立刻可以做到的。
比如，當再有人表達與你不同的觀念和生活態度的時候，可以不急著去做評判，誠如羅素所言：「須知人生的參差百態，乃是幸福的本源。」
不必隱瞞，我們在社會中遲早會暴露自己。
而每個人，都有展現自我，表達自己的觀點，而不受他人無端非議和指責的權利。
如真我般活著，並無原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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